《我以妖身证仙道》槛外清梨

3、江神祭（三） 异世少女

　　青石镇上灯火辉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几乎人手一只绮丽的花灯。

　　姜苒走在拥挤的人群里，无心去看那些旖旎的花灯，脑海里翻涌着闻虞的记忆。

　　闻虞出身医学世家，母亲是青石镇上小有名气的女医。

　　奈何所嫁非人，丈夫是个烂赌鬼，早早输光了家当。

　　母亲柔弱，无力保护女儿，闻虞才刚及笄，便被父亲以高价卖给了镇里的王家当媳妇。

　　嫁入王家七年，闻虞始终无所出，这令王家人十分恼怒。

　　青石镇有一习俗，若是新妇久未生育，便要举行“拍喜礼”。

　　所谓拍喜，便是夫家在每年的元宵节，请来族中亲戚，手持竹杖抽打新妇，一边抽打一边询问：“新妇有喜未？”

　　若新妇答有喜，阖族亲戚便停手。

　　若新妇低头不答，亲戚们便持续杖击新妇，意为添喜，祝愿新妇早日得子。

　　闻虞嫁入王家七年，便受这拍喜礼所累，被持续抽打了整整七年。

　　以往的拍喜礼，施礼者还算收着，不会把新妇打出个好歹。

　　自从四年前江神为祸此地后，拍喜礼变得变本加厉。

　　四年前，青石镇来了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此人名为季衍。

　　季衍似乎与长生宗有着某种联系，在长生宗的推荐下，季衍成为了江神庙的庙祝。

　　长生宗不理会青石镇的祸事，江神在青石镇上一手遮天，百姓皆畏惧其威势。

　　庙祝季衍是百姓沟通江神的桥梁，江神从不现身，百姓们只能通过季衍得知江神的心意。

　　无论季衍说什么，百姓们都只得照做。

　　于是，季衍变成了青石镇上掌握实权，真正一手遮天的那个人。

　　这人似乎对拍喜礼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他下令每月十五皆要举行一次拍喜礼，且每次拍喜，都命令施礼者不得对新妇手下留情。

　　长此以往，不少新妇被打伤打残，更有甚者，被活活打死。

　　而闻虞，就是被打死的可怜人之一。

　　“季衍这坏胚子，莫不是被女人伤过心，怎生如此折磨女人？”耳畔蓦地响起纸花魁粉黛的声音。

　　姜苒低声道：“或许是吧。”

　　粉黛化作了一支木簪，被姜苒插在发间。

　　粉黛尤其具有灵性，是姜苒以从自己魂魄之中抽取而来的精血浇灌后，再汇入自身法力制成的。

　　由于身负姜苒的精血，粉黛几乎与姜苒共脑，能知晓姜苒内心深处的想法。

　　是以姜苒看到的那些属于闻虞的记忆，也被粉黛看进了眼里。

　　记忆基本理清了，姜苒放眼张望，往镇东方向行去。

　　王家就在镇东，她打算先去收拾王家那凶神恶煞，从不给闻虞好脸色的婆母张氏。

　　和闻虞那个软弱无能，只能看着媳妇被婆母欺压的丈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婉转的女声。

　　姜苒侧耳，只闻那女声继续吟诵道：“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主人，这诗真好，比奴家素日里写的那些打油诗可强多了。”脑海里，又响起粉黛妩媚软糯的声音。

　　姜苒点头表示同意，上辈子她也曾是个大家小姐，肚里是有些墨水的，所以才会听见这女子吟诵的这首诗便走不动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女声渐渐近了，姜苒感觉到，这女声似乎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过来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女声陡然变得兴奋起来，姜苒抬眸望出去，只见正前方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妙龄少女正双眼放光，盯着自己。

　　少女明眸皓齿，容颜秀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眸光潋滟，眉眼含笑。

　　唇角两侧各有一个深邃的梨涡，嫣然浅笑的模样仿若冬雪尽融，春花尽绽，眸中盛满熠熠星光，生得极是甜美。

　　姜苒看得怔愣了一瞬，面露疑惑。

　　那少女笑靥如花，三步并作两步，步履轻快地小跑到姜苒面前。

　　“阿苒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姜苒惊住了：“你……认得我？”

　　少女伸手握住姜苒的手，边摇动边扬笑道：“对啊！众里寻你千百度，蓦然回首，你就在这灯火阑珊处。”

　　姜苒更是诧异了，她笃定自己绝不认识眼前这美貌少女，可这少女未把自己认成闻虞，却知晓她是姜苒？

　　她才刚刚附上闻虞的身，她是何方高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她借尸还魂的事？

　　她仔细打量着这名少女，见她身上既无灵气也无妖气，是个凡人无疑。

　　这就更奇怪了，区区凡人如何得知她的秘事？

　　姜苒变得戒备起来：“你是何人？我并不认识你。”

　　少女拍拍胸脯，诚恳道：“阿苒姐姐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叫齐幽幽，你可以叫我幽幽。”

　　“齐幽幽？”姜苒在脑海里仔细搜索着，无论是自己的记忆里，还是闻虞的记忆里，都绝无齐幽幽这一号人。

　　“你找我干什么？你于我而言完全是个陌生人，你又想帮我什么？”

　　齐幽幽道：“以前我们是陌生人，但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至于帮你……是系统说你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让我辅佐你完成救世目标，我才来找你的。”

　　姜苒更茫然了：“系统是何人？救世主又是什么怪说法？我怎么就成救世主了……”

　　齐幽幽面露苦色：“我也不知道，系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它说你是救世主要我找到你辅佐你，我只能听它的，否则这小·逼崽子就要召雷抹杀我！我没办法，不得不找你！”

　　说话间齐幽幽抹了一把脸：“至于系统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它是一样东西，但又不是具体的某样东西，总之……它不是人，是个高科技的玩意儿！”

　　“我看不见，摸不着它，你也一样。”齐幽幽湿漉漉的大眼睛正视着姜苒。

　　姜苒听得一头雾水，这齐幽幽说话意味不明，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莫不是个疯子吧。

　　这凡人少女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身无法力，那所谓的系统，又没有实体。

　　忖度之后，姜苒料定她对自己毫无威胁，便不想再搭理她，转身欲走。

　　齐幽幽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急道：“阿苒姐姐，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姜苒冷冷开口：“不。”

　　“阿苒姐姐，你不要这么无情嘛！”齐幽幽抓住姜苒的衣摆开始撒娇，“你看人家这么活泼可爱，对你一片赤诚之心，你怎么忍心拒绝人家？”

　　姜苒道：“忍心。”

　　就在二人拉扯之时，人群突然开始骚动。

　　远远传来一道声音：“拍喜拍喜，家家得子。李家新妇，腹中有喜未？”

　　无人出声回应。

　　紧接着，声音传来的那边发出了异样的响动。

　　是沉重的拍打之声，一下接一下连绵不绝，宛若滂沱的雨珠密集坠落在地上，其间夹杂着女子隐忍的低泣和痛苦的呻吟。

　　人群朝着那边蜂拥过去，姜苒和齐幽幽也被人潮带着往前走。

　　“一拍得子，二拍有女，三拍子嗣绵长，四拍家族兴旺。”

　　一名年长的妇人站在人群中央，嘴里念念有词，身前不远处匍匐着一名年轻妇女。

　　妇女周遭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粗长的竹杖，正一下接一下结实有力地敲打在妇女身上。

　　妇女不停挣扎着，哭泣着，请求这群施刑者住手。

　　这群人却置若罔闻，表情麻木地继续击打妇女，将妇女抽得皮开肉绽，满身伤痕。

　　姜苒冷冷注视着这一切，脑海里响起粉黛愤怒的声音：“所谓拍喜，竟是如此残忍！生不出孩子就怪女人，打女人，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你们在干什么？”比粉黛更加愤怒的，是姜苒身旁站着的齐幽幽。

　　齐幽幽一溜烟冲了过去，抢过一名中年妇女手中的竹杖，狠狠扔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行凶，虐打妇女！你们这地方，是没有王法吗？”

　　齐幽幽的诘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众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仿佛她说出口的都是笑话。

　　“朝廷早就自顾不暇了，哪有心思管老百姓的事，王法是什么，早没有那东西了。”人堆里传出一句嘲笑。

　　须臾，一名青袍男子手持折扇，步履轻缓地走了出来。

　　他嘴角噙着一缕戏谑的笑，看上去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风流落拓的味道。

　　模样周正，身形清瘦，若不是笑容太过轻佻，面容倒也可堪明眸善睐。

　　“庙祝大人安好。”街上的人不约而同躬身向男子行礼。

　　姜苒恍然大悟，难怪这男子一出现她就觉得眼熟，原来他就是庙祝季衍。

　　“你是谁？”齐幽幽大剌剌地看着季衍。

　　季衍挑眉：“你不认识我？”

　　齐幽幽眨了眨眼睛：“你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吗？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你不是本地人？”季衍眸中放光，来了兴趣。

　　齐幽幽并不反驳，点头道：“怎么，本地人高贵些么，你看不起外地人？”

　　季衍放下折扇，面上现出一丝急切，笑道：“敢问姑娘，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齐幽幽皱眉道：“关你什么事，你查户口啊？”

　　季衍拱手道：“小生见姑娘花容月貌，心甚喜之，是以唐突了姑娘，望姑娘莫怪。”

　　“咦……你脸皮真厚。”齐幽幽嫌弃地撇撇嘴，“谢谢抬爱，虽然本姑娘尚未婚配，但你太过轻浮，入不了本姑娘的眼。”

　　闻言，季衍笑而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凛色。

　　“你们打她干什么，她犯罪了吗？”齐幽幽转而去看那李家新妇。

　　“她去岁嫁入夫家，至今尚未有喜，这些人打她，是为拍喜，打完她就能怀孕了。”季衍回了一句。

　　“胡说！”齐幽幽怒上眉梢，叉腰骂道，“女子怀孕艰难，或是自己身体不好，或是丈夫身体不行！不是你们打她，她就能怀孕的！”

　　她将在场所有人扫视了一遍，高声说：“你们这是陈规陋习，是封建思想，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你们若是把她打死了，这叫做草菅人命！”

　　众人尽皆表情麻木，脸上未曾浮现一丝波动。

　　“呵……”季衍冷笑一声，不理睬她，对人群吩咐道，“你们继续，未到子时，拍喜礼不许停。”

　　那些手持竹杖的人又开始行动起来，一下一下重重击打在李家新妇身上。

　　李家新妇立时发出痛苦的惨叫。

　　齐幽幽看得目眦欲裂，伸手又想去抢那些人手里的竹杖：“都说了你们这是封建陋习，你们就算把她打死她也不会怀孕，你们不许打她！住手，快给我住手！”

　　“小丫头片子，别在这里碍事，给老身滚开！”那名负责唱礼的年长妇人一把推开齐幽幽，恶狠狠地骂道。

　　齐幽幽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得有人拽了自己一下。

　　她怒火中烧，刚准备回头反击，转身却见姜苒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

　　她左手握着自己的手腕，齐幽幽反应过来，刚才拉了自己一把的人正是姜苒。

　　“阿苒姐姐，你来得真及时。”齐幽幽感动道。

　　姜苒不语，只倏地扬起右手，猛的一掌扇在那年长妇人的脸上：“张老贼婆，你讨死！”

　　这名年长妇人，就是闻虞的婆母，张氏。

　　姜苒早就认出她了，这老贼婆是青石镇拍喜礼的牵头人，她是季衍手底下最忠诚的狗，经常带头发起拍喜。

　　青石镇上的已婚妇女，都避她如蛇蝎。

　　自己的儿媳刚被打死，这老贼婆还有心情带头欺负别家新妇，真是个歹毒妇人。

　　“闻虞！你这小贱蹄子，不是死了扔去乱葬岗了吗？”张氏看清姜苒的面容后，惊叫道。

　　“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没有死透？”

　　张氏气焰嚣张，姜苒冷冷看着她，没有回话，眸底寒气氤氲。

　　张氏被看得渐渐心虚，低下了头，眼神闪躲：“你莫不是……变成鬼，回来找俺索命吧……”

　　“不错，我正是回来向你索命。”姜苒的语气十分平静，眼神却蓦然凌厉。

　　她倏地抬腿，一脚将张氏踢飞了出去：“老贼婆，你死期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