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妖身证仙道》槛外清梨

2、江神祭（二） 借尸还魂

　　“那厮自称是江神，但大家心知肚明……神早就绝迹了，那东西铁定是妖物。”闻虞有气无力地说着，眸中晕着几分忿然。

　　姜苒点头表示同意，三百多年前她还活着时，神明就已经陨灭了。

　　不知是何方妖物在此作祟，竟还敢打着神明的名义。

　　她很想继续追问有关献祭之事，但看闻虞奄奄一息的样子，显然已支撑不了太久。

　　怕是事情没解释清楚，人便已经死去。

　　不如等自己借尸还魂之后，再获取她的记忆。

　　“你妹妹而今身在何处？”姜苒问。

　　闻虞悲泣道：“今早小妹刚被送去江神庙。只待下月‘沐春节’时举行‘江神祭’……便要被送去泷江献祭。”

　　“既是未至江神祭，为何提早这么多天将她送去江神庙？”

　　“每次举办江神祭时……庙祝都会发下命令，要求被选为献祭者的人家……提前半月将家中女儿送入江神庙中。”

　　“说是要斋戒沐浴半月，方可显出心诚……不至犯了江神晦气。”

　　姜苒听得心中疑窦丛生，这江神如此残害百姓，竟没有宗门站出来降服这妖物吗？

　　“你们这青石镇，受哪家宗门管辖？”

　　仙庭陨灭后，世间无神，凡人失去神明庇佑。

　　妖魔横行，为祸世间，百姓苦不堪言。

　　幸而神明尚存时，凡人通过与神明沟通，学习到了一些修仙之法，世间随之衍生出了少量修仙宗门。

　　妖魔势盛，朝廷自顾不暇，无力护佑百姓，百姓只得仰仗修仙宗门而活。

　　只是修仙宗门数量稀少，宗门的力量远不足以与妖魔相抗，是以百姓依旧活得水深火热。

　　宗门虽稀少，但在瓜分土地、划分辖区这件事上却并不含糊。

　　基本世间的每个地方，名义上都有一个护卫其安全的宗门。

　　青石镇虽说不算多么繁华，但毕竟不在深山老林，算是个人口大镇。

　　这样的地方不存在山高皇帝远，宗门手伸不过来的道理，其背后一定是有宗门管理的。

　　“长生宗。”闻虞说着，眸色愈加悲凉。

　　“不过他们根本不管我们青石镇的死活……江神在青石镇为祸已有四年，长生宗不仅从未派人前来收服……甚至将那季衍捧上江神庙庙祝的高位。”

　　“任由季衍与那江神串通一气，年年将青石镇中的妙龄女子遣往泷江送死……”

　　姜苒冷笑：“有意思，长生宗长生宗，名为长生，却送自己辖区内的子民去死，当真是徒有虚名。”

　　闻虞的眸光开始涣散，耷拉着头呼吸微弱，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了。

　　姜苒忙道：“闻虞，你妹妹名姓为何？”

　　闻虞强令自己打起精神，道：“闻萱……萱草花的萱。”

　　“萱草花，虞美人？”姜苒心下好奇，语含赞叹，“皆是花名。你们姐妹俩这名字，倒是一双好名字。”

　　闻言，闻虞露出一缕凄楚的笑：“母亲取的，她说希望我们姐妹俩长大后……能如虞美人之坚贞炽烈，如萱草花之无忧无愁。”

　　说着摇起头来：“只可惜……我俩未能如虞美人之坚贞炽烈，亦未能如萱草花之无忧无愁。”

　　她自嘲哀怨的语气听得姜苒心中颇不是滋味，但没有出言安慰。

　　她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不再为世间事牵动心扉。

　　“闻萱，江神庙。好，我答应你，帮你救你妹妹。”

　　只是去江神庙带一个凡人离开，姜苒想，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不和江神正面对上，她就不用担心自身安危。

　　那江神她闻所未闻，也不了解，不知对方道行到了何种地步。

　　若是不及她，还可出手斩杀。

　　只怕对方道行高过她，那就不好行事了。

　　所以，她只打算悄悄救走闻萱。

　　闻虞如闻大赦般惊喜不已，想俯身给姜苒磕头，挣扎了半晌却根本没有力气，最终只是重重摔倒在地上。

　　“你别白费力气了，我知你心意，你无需道谢。你把身体给了我，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姜苒淡淡说道。

　　闻虞面露苦笑，微微点头。

　　“骨妖娘娘，请您保证一定会救下我小妹……不得……食言。”闻虞苍白虚弱的面容里浮现出一丝凛冽，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语含恳切。

　　姜苒明白她的担忧，自己什么保证都没有给她，她担心自己夺了她的身体后便反悔不去救闻萱，也情有可原。

　　于是郑重说道：“我与你签订血契，只要你将身体给我，我便保证为你救出小妹闻萱。若违此誓，我将受血契反噬，不得好死。”

　　闻虞莞尔一笑，总算放下心来：“请问娘娘……当如何订立血契？”

　　姜苒道：“用你的一丝精血，融入我之骨血，再对着天地起誓，血契便成。”

　　“娘娘，您……”闻虞将姜苒上下扫视了一遍，目露疑惑。

　　她只有一副骨头架子，血从何来？

　　知她心中所虑，姜苒说道：“我这取血不便，但我多的是骨头。”

　　她如今只有一副骷髅身躯，若想取血，需得从自己的魂魄下手，抽取魂魄中的精血。

　　不过没有必要，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骨头。

　　说罢，她十分随意地扯下自己左手小拇指上的一截指骨。

　　旋即扬起右手，施法引来闻虞的一丝精血，将她的精血融入了自己的指骨当中。

　　而后双手合十，将指骨握于掌中，对着天空诚挚起誓：

　　“骨妖姜苒，今日在此立誓，若得凡人闻虞肉身，必应闻虞之所求，救她小妹闻萱脱离苦海。若违此誓，我姜苒必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姜苒将指骨扔在闻虞面前，示意她捡起：“闻虞，你也起誓。双方都立下誓言，血契方成。”

　　闻虞握紧指骨，学着姜苒方才的样子，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郑重起誓道：

　　“凡女闻虞……今日在此立誓。吾自愿将肉身……献予骨妖姜苒，换得姜苒救我小妹闻萱……得脱死劫。若违此誓……姜苒必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苒静默住了，半晌未有言语。

　　“你拿我赌咒？”她很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合着业报都压在她身上了。

　　闻虞尴尬地笑了笑，声音已经低得微不可闻：“对不起了骨妖娘娘……我马上就要死了，赌咒已毫无意义……只能牺牲您了，请您见谅……”

　　她双眸半开半阖，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知她大限已至，姜苒不再说话，安静将那截指骨收回，以法力轻抚她周身一遍，柔声说道：“我不怪你，你且安心去吧。”

　　她将一张镇痛符捏碎后蕴入了那道法力之中，想让闻虞安然无痛地离去。

　　这些年来，靠着自己琢磨，她摸索出了一些画符之法。

　　只是会画的符咒种类不多，且都是些低阶符咒，好在效用都还不错。

　　“谢，谢过骨妖娘娘……”感受到身上痛觉消失，闻虞笑得十分感动。

　　须臾，无力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冷风拂来，吹起桐花缤纷，前赴后继飞落在闻虞身上。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覆盖着闻虞的身体，仿佛在为她祭奠。

　　连月光都柔和了下来，寂静地轻抚闻虞的面庞。

　　那场景，既凄恻，又静美。

　　姜苒望向桐花树下，纸花魁仍在翩翩起舞，美景如幻，她的心里却增添了几分苍凉和肃穆。

　　那没有人心，不通人情的纸花魁，突然变换了唱词。

　　“月笼寒丘桐花飞，佳人魂归乱葬坟。世事纷扰人情薄，谁怜孤苦女儿心……”

　　听着这满含惆怅，满是怜惜的唱词，姜苒心中亦感惘然。

　　她看向纸花魁：“你这傀儡货，从前从不见你伤悲，今日倒是生出人心了？”

　　纸花魁红脂白粉交汇，精彩纷呈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看上去十分滑稽。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主人，这姑娘也太可怜了，咱们去查查是谁把她打成的这个样子，咱替她打回去！”

　　娇嗔但不失愤怒的语气，彰显着这跟在身边多年的纸傀儡，已经生出了人情。

　　姜苒想，这厮离修成纸妖不远了。

　　她心中生出几分宽慰，道：“嗯，是要狠狠打一顿。”

　　她一向不愿干预凡人的因果，不想插手人间之事，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余的事一概无心过问。

　　但既然得了闻虞的身体，那便是入了闻虞的因。

　　所以，必将参与闻虞的果。

　　既然果实太过苦涩，那她就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些养出苦涩果实的人。

　　紧盯着闻虞的尸体，姜苒开始施展移魂之术。

　　很快，她将自己的魂魄自骷髅躯体中抽离，只见一缕淡淡的散发着幽光的魂魄漂浮在空中。

　　魂魄离体的瞬间，姜苒的骷髅躯体如山体崩塌，轰然倒在地上，散成了一地碎骨。

　　罩在躯体外的白色斗篷也随之散落在地上。

　　“主人，原来你长成这副样子。”纸花魁在一旁拍手赞叹，“也是个美貌女子诶，就是看上去年岁有些长。”

　　姜苒的魂魄翻了个白眼：“多嘴。”

　　她倾身朝着闻虞俯冲下来，顷刻间，魂魄进入了闻虞的身体。

　　紧接着，一缕幽魂自闻虞的身体里剥离出来，那是闻虞本人的魂魄。

　　那魂魄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自己的躯体。

　　姜苒睁开眼时，只见一阵微风吹来，那魂魄立即便被吹散了。

　　“阴司不存，凡人魂魄无处皈依，离了躯体就散了。”纸花魁幽幽叹了一句。

　　姜苒站起身来，先是用力伸展身体，而后开始又蹦又跳，努力适应这副新的躯体。

　　心中丝毫喜悦也无，只有无尽的怅惘。

　　“是啊，从前人死了魂魄还可以去阴司转世重生，如今连阴司都没了，凡人死了魂魄无处可去，要么执念不散化作游魂，在天地间如无根浮萍般飘荡，要么心力耗尽化作尘埃消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闻虞的魂魄消散得那般快，连成为游魂的机会都没有，当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委实可怜。

　　但凡她心中有恨，或许都会化作游魂存于天地间，若是有幸能修得法力，还可去向害死自己的刽子手复仇。

　　可惜这个善良的女子，心中并不恨。

　　姜苒无法理解，闻虞不恨，她恨。

　　她决定为闻虞报仇。

　　转身，看见自己的骷髅身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姜苒抬起双手，凝神结印施法。

　　须臾，将一道灵力注入白骨躯体之中，白骨躯体转瞬化作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骨剑。

　　骨剑悬于半空，横陈在她面前。

　　她伸手弹了一下剑身，铮然之声立即响起。

　　满意地勾起唇角，她以指尖拂过剑身，剑身上立即出现了精致的桐花花纹。

　　本体未完全化作骨剑，她特意留下了一根肋骨，再次凝神施法，将其变作了剑鞘。

　　剑鞘雪白，仿若白玉凝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她伸手握住骨剑，将骨剑归鞘，手掌抚过剑柄，剑柄上立时出现了一条群青穗子。

　　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斗篷穿在身上，将骨剑斜插在了背后。

　　本体，不能留在乱葬岗，若是本体有损，她也会受到伤害。

　　所以把本体化作武器，随时随地带在身边。

　　“走，去青石镇，咱们先给闻虞报仇，再去救闻萱。”

　　姜苒话音刚落，纸花魁连忙飞身到她身边，躬身行了一礼，娇媚笑道：“是嘞，主人，奴家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