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装再装》文南青

6、第 6 章

　　季辰在洗手间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里面响起抽水声，他才跑回沙发坐下，干脆假装自己压根没想起来。
　　杨牧深用纸巾擦完手，丢进满是零食袋的垃圾桶，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季辰掸了掸沙发，尬笑道：“杨哥，坐吧。”

　　真皮沙发一阵下陷，季辰双手不自觉撑住了皮面，防止自己往他身上倒，没多久又腾地起身去给他倒水，“我这边只有白开水，可以吗？”
　　“可以。”杨牧深静静地看着他快步走来走去，接过水说：“你真可爱。”
　　季辰一僵。他说的该不会是厕所里的小熊内裤吧……“谢谢。”季辰讪讪地坐回沙发上，浑身僵硬。

　　杨牧深手里握着水杯，侧头看他：“你好像跟第一次见面不太一样。”
　　季辰抬起脸，眼睛乱眨：“啊，有吗？”第一次见面是艺术家见藏家，跟现在能一样嘛？
　　“有，你那会儿没这么容易脸红。”
　　季辰呼吸一滞，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心里痛斥自己不争气，暗自调整呼吸说：“这个……可能没办法控制。”
　　想不到杨牧深一听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太乖了吧！”
　　乖吗？季辰不太明白。

　　杨牧深逐渐收起笑，“好啦，不逗你了。周六我可以约你看画展吗？”
　　季辰眸光一闪：“是博西西奥的展吗？”
　　杨牧深点头：“我已经买好票，就等你答应了。”
　　“好。”季辰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

　　这个展览是他一直想去看的。没分手前约李子秋一起，对方说要加课，没空。眼看着就要到撤展时间了，他原本还想这几天买票自己去看。

　　“看完展一起吃晚餐？”杨牧深浅棕色的眼眸定定地望向季辰，没有移动半寸。不像审视，更像是期待。
　　季辰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约会。要答应吗？看完展一起吃个饭应该也没什么吧，很合理。
　　他坦然答应：“好啊。”

　　杨牧深邀约成功，见天色已晚不好再打扰：“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季辰脚步缓慢地将人送到门口。
　　“进去吧。”杨牧深站着没动。
　　“晚安……”季辰多看了他几眼才犹豫着关上了门。
　　回归平静，他闭着眼背靠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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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辰之前背着李子秋偷偷买了瓶香水，每次只敢喷一小点在手腕上，时不时凑到鼻子前闻一闻，再在李子秋回家之前洗掉。他宁可这么大费周章也不想让李子秋逮着机会数落他。

　　临出门前季辰想了想还是把香水放下。杨牧深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他不想有别的味道破坏它。

　　电梯门一关，季辰开始心跳加速，脑子里不停冒出来“约会”两个字，手心都攥出了汗。
　　出了公寓楼，他一眼认出了那辆黑色宾利，一路小跑过去。
　　杨牧深在他靠近前下了车，走到副驾替他先打开了车门。
　　季辰咧着嘴问：“杨哥等很久了吗？”
　　“没有。”杨牧深像对待珍惜的小爱人一样，帮他把被甩在后颈的两根卫衣绳子拨正，宠溺地说：“下次不用跑，我会等你。”
　　季辰脸霎时红到了耳根，被杨牧深像护着宝贝一样送上了车。

　　上一次坐杨牧深副驾是晚上，看不清楚，这次他好好留意了一下。
　　车内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得像刚从4S店里提出来的一样。
　　再结合初印象，季辰觉得杨牧深的底子就是强势且难搞的。原本是让人退避三舍的个性，如今却衬得他对自己的“优待”有了那么几分特别。
　　季辰感觉自己是在危险中寻觅一种隐秘的快感，像冒险一样。

　　杨牧深一路上跟他闲话家常，聊聊住得习不习惯，出行方不方便什么的，眨眼间就到了美术馆。

　　季辰边认真看画边说：“早几年他还不怎么火的时候我就有在关注，现在都到中国办展了。”
　　杨牧深也在认真看，“是，我去年博览会收了他一幅小作品，小几万，价格还没有涨得太厉害。”
　　杨牧深这几年估计是赚得不错，才会在大环境如此不景气的情况下开始收藏艺术品。

　　季辰讶异地看他：“你也喜欢？”
　　杨牧深转过头笑道：“是啊，所以来看这个展。前些时间太忙了，正好最近有空，也正好有你陪我。”
　　季辰尴尬道：“我……我也不太懂。”
　　有些藏家对于艺术品的了解甚至高过于艺术家，他怕自己学艺不精露了怯。

　　杨牧深不认同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有天分，以后绝对大涨价。”
　　季辰就是个连艺术圈都够不着的边缘人，听他说这话是又羞又愧，只能干笑两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作上。

　　李子秋跟季辰算是同行，只不过因为李子秋家里实在太穷，为了供他读大学欠了亲戚一屁股债。后来不知道是因为憋屈得受不了还是怎么着，他到大三就开始天天逃课，跑去艺考班当助教赚钱。
　　一直到大学毕业前回学校才被校方劝退。当时又是托关系又是送礼，最终还是无计可施办了退学。
　　季辰听他说起自己当年是如何牺牲前途来为家里还债的，心里十分不认同，觉得他实在是拎不清，但看对方自我感动得厉害，季辰自己年纪又小，不好说他什么，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后面李子秋就一直都是在当培训班艺考老师，一干干了很多年。
　　慢慢的，季辰对他在画画上的崇拜逐渐消失殆尽，因为季辰早就已经画得比他还好，两人压根没有可比性。
　　一个为了赚钱，一个是真热爱，互相聊不到一块，季辰跟他在一起越久越觉得难熬。

　　杨牧深虽然不是学艺术出身，但季辰可以从他眼中看出他对艺术的浓烈兴趣。两人从国内的艺术家聊到国外，越聊越投机，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直到季辰肚子“咕”的一声响，杨牧深才赶紧带他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电梯一路攀升到68楼，季辰胸口发闷，费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经过一条长廊进入餐厅，服务员引着两人在最好的观景餐位坐下。

　　季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窗外，整个人陷入了低气压。
　　他从未在如此高的角度看过这个城市。难道这是被爱才能看到的风景吗？
　　也不一定是被爱，毕竟他跟坐在他对面的人并没有认识多久。

　　杨牧深觉察出他的情绪，问：“怎么了？是耳朵不舒服吗？”
　　季辰的耳膜像被一层布罩住，把他和杨牧深隔成了两个世界。
　　“没事。”他笑了笑，将视线移了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也离得很远。

　　杨牧深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季辰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翻看，实际上思绪飘得很远。他拨回首页，指着主打套餐之一，露出笑脸说：“这个。”
　　杨牧深温柔地应了声“好”，随即一个眼神，服务员走了过来。

　　季辰又转过头往下看，听不进去杨牧深在跟对方说些什么。他脑子里全是刚刚套餐后面的数字——2888，不禁思考起应该用多少示好去偿还。

　　“要喝点酒吗？”
　　季辰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脑袋。
　　杨牧深点完餐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餐桌上装饰用的一朵红玫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季辰看。
　　两人谁也没说话。

　　没过多久，餐点陆续上了桌。
　　季辰笑不出来，干脆垂着头默默切牛排吃。
　　他能感觉到杨牧深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突然有种自己也是一幅画的错觉。

　　“他们家的餐后甜点很出名，要现在上吗？”杨牧深问。
　　季辰仰起脸扯出笑：“好啊。”
　　杨牧深的镜片就像一层隔挡，挡着季辰看清他。尽管后面是一双对着他柔情似水的眼睛，季辰依旧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两小块精致的慕斯蛋糕很快被端上来。
　　季辰尝了一小口，齁得想吐，面上却没敢显露出半分，又要再去吃第二口。
　　杨牧深适时开口道：“不喜欢就不吃。”
　　季辰有些意外地看他，如释重负般放下叉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杨牧深没有计较季辰自晚餐开始便情绪低落的扫兴行为，反而更加温柔地问：“等会儿有想去的地方吗？”
　　季辰还是摇摇头说：“吃完就回去吧，有点累了。”他期望杨牧深能相信这个理由。
　　杨牧深依旧笑着说“好”，像是个极尽包容的好丈夫。

　　吃完后，季辰连抢着买单的机会都没有，服务员说已经付过了。

　　车开到公寓楼下，杨牧深探身从后座拿出一束白玫瑰递给他。
　　季辰下意识抱住花，眼里又燃起了光：“送给我的吗？为什么是白玫瑰？”
　　杨牧深勾起嘴角，缓缓开口：“因为像你，干净、漂亮。”

　　季辰是第一次收到花，到这时候他才真的有了约会的实感，可惜这场约会已经到了尾声。
　　他红了脸，欣喜道：“谢谢你，我很开心。”
　　杨牧深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说：“很期待和你的下一次约会。”

　　季辰与他告别，本以为杨牧深会直接开走，没想到他也下了车，明显要像上次一样把季辰送到电梯口。
　　两人并肩没走两步，突然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辰辰，我总算找到你了！”
　　突然出现的人让季辰恐慌地退了一步，后背猛地撞在杨牧深身上。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颤着声问：“李子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