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徊》枫中小舟

4、针锋相对 我一定要逃

　　摇曳的烛光下，一盏放凉的茶，一本翻得有些旧的书。褚清越的手指摩挲着书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文字，若有所思。
　　他已经忘了自己被关在这地宫中有多少天了，那个负责照看自己起居的老杨，除了嘘寒问暖，其他什么也不说。问他江徊在哪，老杨也只是回答不知道。
　　褚清越看着眼前这本文集，他没想到江徊居然将它一起带回启国。这本书是他以前出宫时偶然所得，因是禁书，他只能在私底下看，不敢张扬。
　　忽然，地宫门轰隆打开。褚清越以为是老杨来了，并未在意。
　　门与书桌中间隔了一道屏风，褚清越起初并未察觉，直到眼前视野变暗，他才转过身，看到似笑非笑的江徊。
　　“你很喜欢这本书？”江徊道。
　　褚清越只是看了他一会，便转回去了。江徊消失了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只怕又是来对付自己。
　　江徊俯下身，头挨在褚清越的旁边，“你的启国话，是从哪学的？”
　　褚清越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不习惯旁边有人这么亲近。
　　江徊微侧过头，他的眸子黑亮如星，压迫十足。
　　“你或许还没搞清楚自己位置，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江徊道，他的声音很低沉，让人不寒而栗。
　　褚清越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尽管没有正面看江徊，但他还是能感受到他那肃杀的眼神。
　　“我的母亲，是启国人。”
　　“哦？”江徊挑眉，“她跟你父皇一起逃了？”
　　“她早就死了。”
　　这句褚清越倒是回得很快，只不过语气平淡，好像死的那个人与自己无关一般。
　　江徊沉吟片刻，道：“启国和允国曾讲和数年，两国互派质子前往，你的母亲，莫不是当年伺候我那短命的三弟弟的？”
　　江徊说得没错，而他口中的三弟弟，在褚清越的记忆中，还算是个温良之辈，与眼前不可一世的江徊完全大相径庭。
　　褚清越讥讽道：“你三弟若知道你这么说他，只会后悔有你这么一个兄弟。”
　　“实在惭愧，我从未见过这位三弟。”江徊轻快回道。
　　褚清越无法理清他们之间的恩怨，只能暗暗咬牙沉默。
　　一开始，启允两国还未彻底毁约。允国皇帝为了隐瞒其强占启国婢女的事实，对外宣称褚清越母亲暴毙，实则将她偷偷养在宫外，生下褚清越后又粉饰太平，将她母子二人接了回来。而当时启国三皇子也才三岁，对一切一无所知。
　　七年后，褚清越六岁，允国单方面毁约，三皇子被杀。褚清越母亲的身份也成了皇室丑闻，被皇后一杯毒酒赐死。而褚清越虽因皇子身份免于一死，却也受尽冷落。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母亲的死亡让他从小就明白自己的立场。唯有勤学苦练，才能在宫中夺得一丝位置。在其他皇子还在苦背之乎者也时，他已能写下一篇漂亮的文章。
　　只是宫廷的尔虞我诈，少年人终究难以看破。
　　这些不堪的往事，褚清越依旧觉得历历在目。而如今允国已亡，他的脚也踩在启国的土地上。母亲若在天有灵，会为他感到欢心么？
　　江徊看着褚清越紧绷的侧颜，伸出手背，轻抚了一下他的脸。
　　褚清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摸吓了一跳，他侧身躲开，又瞪着眼睛看他。
　　“别这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江徊哂笑，柔声说道。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褚清越冷声道：“煞费苦心把我带到这，又关了我这么多天，如果是想要我的命，大可不必费此周章！”
　　江徊假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无奈，“不要总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知道褚廷熠死之前哭得有多凄惨么？他跪着求我不要杀他。你父皇若是有你一半傲气，指不定我还能留他一命。”
　　实际上，前去捉拿允国皇室的人并不是江徊，这些话只不过是他的胡编乱造。然而，褚清越却信了。
　　“你……”
　　尽管褚清越恨他父皇强占母亲、逼他降生于世，故国也早已不堪回首。可听到这番话，他那颗枯萎已久的心，还是在这一瞬间感到悲怆。
　　江徊见褚清越青筋暴起，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故意抬高了语调，“想杀了我么？如果你将我杀了，虽然你也难逃一死，但好歹成了你们允国的有功之臣，在地底下说不定你父皇还会对你青眼有加。”
　　他话锋一转，“只可惜，你办不到。”
　　“够了！”褚清越怒吼，他的胸脯因为气极剧烈起伏着。
　　“你又在气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谁做皇帝又与你何干？若是生在普通人家，纵使身残，也不会弃你不顾。”江徊直起腰，语气变得有些冷淡。
　　褚清越骂道：“可笑！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无数百姓因你而死，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
　　“因我而死？”江徊嗤笑，“只有败将才会说这种话，一个王朝若只因为敌人的侵略便消亡，不如想想，到底是谁让百姓死不瞑目。”
　　褚清越也是眼睁睁看着大厦倾颓的一员，江徊的话他怎能不懂，但他还是挖苦道：“真是好一番胜者的慷慨之言。”
　　江徊又说道：“若你为我所用，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褚清越自嘲道：“我一个瘸子，能帮你什么？”
　　“教我允国话。”
　　“……什么？”褚清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学你们的语言。”江徊又俯下身，在褚清越耳边吹着气。
　　“你离我远一点……”褚清越只感觉自己身上鸡皮阵阵，头皮发麻。
　　江徊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以后你会习惯的。”
　　褚清越并不明白他说的习惯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们攻占了允国，肯定会将启国语定为官话，你学了又有何用？”
　　“别人让你学，你便会乖乖学么？”江徊反问。
　　褚清越答非所问，“我不教。”
　　“你再说一次？”
　　“……我凭什么教你？”
　　“就凭你是我的俘虏。”江徊用力捏住了褚清越的下巴，“如果你不乖乖听我的话，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褚清越死死盯着江徊的脸庞，他的眼眸乌黑又深邃，流露出如同夜鹰一般盛气逼人的眼神。因着常年征战沙场，整个人散发着充满野性又危险的气息。
　　两人对视了许久，褚清越才勉强答应。
　　“如此甚好。”江徊放开了他，“明天我会离开宁阳一段时日，希望回来以后，九皇子能不吝赐教。”
　　褚清越耳朵里只听到江徊要走，心下正放松些时，又听他道：“你的名字，是唤褚清越？”
　　褚清越瓮声瓮气回道：“是。”
　　“是个好名字。”江徊道，“那你可知我的名字？”
　　虽然不想承认，但褚清越还是回道：“……知道。”
　　江徊莞尔一笑，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可知我此番前往何处？”
　　“与我何干？”
　　江徊道：“当然有关，我此番去的便是令州，或者说，以前的泠州。”
　　泠州？褚清越脑中开始回想，泠州是允国第二个失守的州县，因水网密布，往年汛期时频发水祸。如今被收入启国版图，夹在两座商都之间，位置倒是比以往重要了许多。
　　尽管内心十分了然，褚清越却依旧默不作声。
　　江徊却继续问道：“四年前，允国的五皇子曾主张修坝，却屡遭反对，你可知其中缘由？”
　　听到江徊提起五哥，褚清越神情微变。但他知道江徊正有意试探自己，只嗤笑道：“你问我？我这个瘸子日日深居内廷，又怎么会清楚庙堂之事？”
　　江徊笑骂道：“果真是废物。”
　　他转身欲走，却听褚清越问：“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老杨没给你送饭？”江徊感到奇怪，他吩咐了一日三餐都要给褚清越送来。
　　褚清越顺势问：“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江徊却道：“我还以为，你早已习惯了这种囿于囹圄的日子。”
　　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扎进了褚清越的心窝，他的眼神黯了黯，头垂了下去。
　　江徊敏锐地捕捉到褚清越情绪的变化。他一向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方才那句话也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褚清越的反应却莫名让他有些心焦，他有些烦躁地道：“如果你表现好，我可以考虑放你出去。”
　　褚清越没说话，他低着头，佯装看书。
　　气氛竟开始陷入了奇怪的冷清，江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好在老杨忽然打开了地宫的门，打破了这片胶着。
　　“殿下，陛下传您进宫。”老杨道。
　　江徊冷淡地看了看褚清越，见他依旧低头不语，便也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直至听到地宫的门又轰隆响起，褚清越才抬起头。他望着江徊离去的方向，眼中如有星星之火燃起。
　　自那场宫变后，他确实一直将自己的内心牢牢锁住。只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江徊没资格替他做主。
　　褚清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唇边洇出了腥红。
　　他一定要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