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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雨连绵 他在我老家 ...

  •   泠州,因为有一条湍急的泠江贯穿腹地而得名,只是最近却被启国皇帝改为令州。
      自半年多前被启国占领后,皇帝便下令在令州兴修水利,广置屯田。然而,这样一项惠及百姓的工事,却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大的进展。因此,江徊便被派去视察。
      因着年纪渐长,皇帝总算开始逐步放权给江徊。宫里人都知道,江徊虽然是如今启国唯一的继承人,且战功赫赫,但皇帝对他却依旧冷淡。江徊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全是靠自己一分分挣来的。
      允地历经战争摧毁,一切百废待兴。语言不通的问题也令江徊颇为头疼,虽然有舌人在,但江徊仍想自己掌握允话。
      而褚清越的出现,正好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可惜,此次令州之行,已来不及学了。
      令州离宁阳的距离,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等江徊到了令州,已然是四月。
      菀菀黄柳丝,濛濛杂花垂。令州的气候要比宁阳温暖许多,江徊泛舟江上,感受着微风习习,乐游忘忧。
      他突然想到,若是在此种环境下同褚清越一起看书写字,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休息一日后,江徊便投入视查中。令州的官员早早就接到秦王下来的文书,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江徊,然而却迟迟未见到本尊。
      江徊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官员的接见拜访上,此番出行只带了最信任的手下韦振一起,就是想速战速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时值清晨,令州随江县内,江徊缓慢地骑着马,观察着街上人们的神色。街上行人不是很多,开店摆摊的更少,即使有,老板也只是安静坐着,并不吆喝。
      这般凄凉景象让江徊有些吃惊,他已习惯了宁阳的繁华,且令州已经归顺了半年,按理说战争的阴影应该也退却了才是。
      一路行至修渠的水道,眼前景象更令江徊更感不悦。
      现在已经是春季,为了避免妨碍到春种,民夫们应该要赶在春天前将桩打好。然而,眼前的河堤两旁,石料和木料摆得乱七八糟,一半的木桩泡在水里,隐隐长出了青苔的痕迹。按照目前的进度,别说打好桩了,怕是过几天一场桃花汛就能把一切冲走。
      江徊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原本干净的靴子因此沾满了泥水,但他并不在意,径直走向前面正在挖坑的民夫。
      “你们在这里做,一天工钱多少?”他试探地用启国话问道。
      虽然江徊知道账目,但如今工事拖沓,他怕有人从中作梗,问民夫是最直接的。
      然而,那民夫只是木讷地看了江徊一眼,并未作答。
      江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一日,几文?”
      民夫听懂了,本想回答,但见江徊气度不凡,又噤下声来。
      江徊以为他没说明白,又重复了一遍,那民夫才悻悻地说了几句。
      这下却换江徊听不懂了,民夫声音浑浊,又说得及其含糊,还夹带着令州这边的口音,让江徊一头雾水。
      他突然后悔没带褚清越来。
      正当江徊还在思忖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骂声。
      “好啊,这群贱民不好好干,还聊起天了!”
      说罢,骂人者忽然冲过来,扬起长鞭便朝那民夫身上狠狠摔了下去。民夫瞬间被打得皮开肉绽,倒在地上哇哇大叫,血和泥弄得浑身都是。
      那人还想继续打,却被江徊擒住了手。男人的手臂一阵钝痛,他大叫道:“你是何人!敢拦小爷我!”
      江徊面若冰霜,运力单手将他甩进泥地。
      那人还想爬起来,却被韦振制住。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撒野撒到老子地盘上?”那人破口大骂,对着江徊面露凶光。
      江徊并未理会,他将民夫扶了起来,检查他的伤势。
      难怪一路来他都没见到几个工人,若都按照今天的形势,怕是有不少人早就被打死。
      江徊面色阴冷,这人满嘴都是启国的脏话,简直不堪入耳。他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那人瞬间有些瑟缩,但还是直冲冲地道:“小爷我姓黄,你好好打听打听,如今令州跟谁姓!”
      姓黄……如今的令州的知府,便是一位姓黄名构的官员在担任。
      江徊忽然哂笑,“你是说,黄构是你父亲?”
      “知道的话还不赶紧放开小爷!”那人一直挣扎,奈何完全挣脱不开。
      江徊厌恶地看着他,若换作平时,他大概早已提前见了性命不保。只是江徊并不打算在此发作,只让韦振先将他拴起来,又示意方才被打的民夫回去治伤便走了。只是还没走几步,面前就迎来了乌泱泱的一帮官员。为首的,便是新任令州知府黄构。
      “拜见秦王殿下!”黄构和一众官员对江徊齐齐跪了下去,拜声如山倒,倒是殷勤。
      江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官员们,他们总算是不太迟钝,知道来这里找他。
      见江徊没让他们起身,黄构试探地抬起脑袋,赔笑道:“是微臣来迟了,不知道秦王殿下一早便来随江县,实在是该死。”
      说罢,他身后的随江县令也跟着赔罪。
      江徊却问道:“你们谁是此次县内修闸的监管?”
      黄构忙道:“是……是犬子黄茂。”
      “哦?”江徊嗤笑,侧过身让黄构看到他身后被五花大绑的黄茂。
      “宁儿!”黄构登时大惊失色,“殿下,不知犬子犯了何罪,怎……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此时的黄茂已然瘫软在地,他完全不知道方才得罪的竟然是尊贵的秦王殿下。
      “你让他自己说。”江徊慢悠悠又走回黄茂面前。
      然而黄茂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蛮横。
      “怎么,刚刚在本王面前那般威风,这会你的知府父亲也在,却又不敢吭声了?”江徊讽刺道,看到黄构跑到自己跟前,又道:“本王有让你站起来?”
      黄构忙又跪了下去,明明才四月,他的背后却出了一身汗,“黄茂,快如实招来!”
      黄茂结巴着说清了刚发生的事情,黄构听完却松了口气:“殿下,犬子教训偷懒的工人,也是为了修闸能顺利进行呀!”
      言外之意,他黄茂何错之有?
      “那人只是回了本王问话,便遭你这监管的儿子鞭子。”江徊声音徒然变冷,“既然如此,你们回本王话前是不是也得先挨两记鞭子?”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回话。
      江徊继续道:“你们如此苛待百姓,难怪已经四月,闸口却连模样都未见,你们作何解释?”
      黄构急切道:“殿下有所不知,修闸的工人都是以前的允国人,他们懒惰成性,根本不听臣等的管教,犬子也是迫于无奈,只能动粗……”
      “允国人?”江徊皱眉,“本王只知道如今只有启国人,何来允国人?这令州,不是启国的土地?”
      “殿下所言甚是,是臣失言了。”黄构又磕了个头,心里暗怪自己多嘴。
      江徊看着河道内零星的几个民夫,道:“现场人为何才只有这几个人?”
      黄构舔了舔嘴唇,“回殿下,那些人不听管教,被……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每日的工钱却照样往上报?”江徊面色愠怒,“确定是关起来,而非被你们打死?”
      黄构不敢吭声,怕又被面前这位阴森恐怖的秦王殿下抓到话柄,却也不敢真的不回话,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一些场面话。
      “够了。”江徊此时已经完全失去耐心,“户部去年十一月和今年正月共拨了一千万两银子到令州修闸,限你们两日将所有账目呈给本王看。还有所有参与修闸的官员,各人各呈一份文书道明情况。少一文或少一字,尔等自问。”
      一听江徊要看账目,黄构有些紧张,但还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和众官员连连称是。临了,又小心翼翼问:“殿下,黄茂可否松绑了?”
      江徊将地上的长鞭捡了起来,玩味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黄茂。黄茂见状,忙不迭道:“秦王殿下,我知道错了,是我没长眼珠子,没认出殿下来……”
      “你方才说,这里是谁的地盘,令州又是跟着谁姓?”
      江徊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在问话。
      黄构一听,才稳住的心又凉了半截,黄茂是他亲生的儿子,什么德行他又怎能不知。他跪到江徊面前,连声道:“殿下!犬子……黄茂他还小不懂事,口不择言,殿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回去之后,臣一定好好教训他!”
      江徊看着地上的父子俩,一个护犊心切,一个愚蠢莽撞。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什么,他也曾因为某些事在地上挨打,但却没有任何人敢面对权威护着他。
      江徊居高临下地看着黄茂,如寒潭般深邃的眸子只剩无情,他薄唇轻启:“你方才,是用右手打的人吧?”
      黄茂不敢称不是,只颤着点头。
      “韦振,将他右手砍了。”
      “是,殿下。”
      空旷的河道旁,男人的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几只候鸟扇着翅膀匆忙掠过。一场绵绵细雨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冲淡了混在泥土中的污血。
      令州的雨,还有好一阵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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