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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忽起东风 我与他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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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允国,德正二十四年。
又或者说,徳正末年。
江徊身披铠甲,骑着马在允国皇城珑都的主道上,身后跟着启国的大将军元冰,还有一队精兵。
春寒料峭,时值允国的上元节,但街道上别说花灯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放眼四周,皆是一片灰败景象。
珑都不攻自破已有半月余,城中百姓逃的逃,杀的杀,剩下的都是顺从启国的。至于皇室贵族,早在一个月前便西逃了。然而在逃亡的路上,还是被启国的军队拦下,老皇帝和他的一众宠妃臣子,还有大大小小的皇子皇孙们,通通成为刀下亡魂。
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王朝,便这么轰然倒塌。江徊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清扫前朝余孽。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响着,元冰看着眼前江徊挺直的背影,感慨万分。启国和允国之间的仇恨已有几十年之久,自元景皇帝,即江徊的父皇登基后,便立誓要攻下启国。二十五年间,大大小小的战事打了几十场,两国之间不分伯仲,都没有占多大优势。慢慢的,允国颓势渐显,而加速它灭亡的,正是启国的二皇子,江徊。
三年前,二十二岁的江徊主动请缨,带领军队攻打允国要塞沐州。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军中磨砺许久,但从未独当一面。而固若金汤的沐洲,启国虽多次进攻,也从未取胜。年轻人第一次带兵,就选择了这么难以攻下的城池,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然而,江徊却做到了。他取下沐洲主将的头颅时,元冰就站在他旁边。尽管元冰身经百战,但要砍下人头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恶寒。而江徊却面无表情地挥下大刀,将滚落在地的头颅用布包好。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人头,而是一颗蹴鞠用的球。
江徊无疑是一名合格且优秀的继承人,元冰相信,他册封为太子已指日可待。皇帝煞费苦心,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培养他,总算没有辜负所望。
一阵寒风袭来,刮得人脸生疼,好在允国皇宫已经近在眼前。一行人快马加鞭,身后扬起阵阵黄沙。
到达皇宫后,江徊环视一周。
红墙绿瓦难掩苍凉,玉砌雕阑终究萧条。
他停下马步,对元冰道:“我们兵分两路,我往东,你往西,尽快搜完。”
“是,秦王殿下。”元冰领了一小队人,和江徊分头行动。
江徊骑着马快速在各个宫殿之间搜寻着,几座主殿和寝宫里里外外都进去搜查了一下。不得不说,允国皇宫要比启国奢华许多,即使是规格偏小的配殿,也雕梁画栋,碧瓦朱甍。
约莫一炷香过去,始终没看到一个人影。江徊一行人越走越远,已经来到后宫深处。眼前又是一座宫殿,宫门虚掩着。
江徊翻身下马,推开了那道门。与其他地方的脏乱不同,此处地上不见一片枯叶,似乎是有人打扫过一般。
江徊感到异样,行至一处细院时,竟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院中的石椅上,低头看着书。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明明寒风凛冽,他却只穿一袭湖色薄衫。头发用一根木头发簪绾成髻,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听到声响,他抬起头,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在等候江徊他们的到来一样。
衣着不像宫中贵人,却也不可能是奴才。
一瞬间,江徊有一丝惊讶。这人见到他们竟然这么平静,反而身后的士兵看到他后,马上就亮出兵器,如临大敌。
江徊抬手,示意他们不要乱动。他负手缓缓走向前,面带笑容,人畜无害。
“你……是何人?”江徊有些蹩脚地问道。
启允两国的语言并不相通,江徊虽短暂学过过允国话,但却并不精湛。
褚清越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看着江徊。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一阵风拂来,褚清越膝上的书被翻得沙沙作响,他将书本合上,站了起来。
“如果是来杀我的,你可以动手了。”褚清越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清澈。
江徊看着眼前的男子,感觉他像一株草木,恬静,又带着不引人注目的疏离。他有些好奇,为什么这座皇宫里唯独留下他一个人,而他又为什么生活在离这座宫殿中心那么远的地方。
江徊转身用启国话对部下道:“你们先退到殿外吧。”
“殿下……”其中一名士兵一脸担忧。
“无妨。”江徊沉声,他不觉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男子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众人退下后,江徊又问道:“你,为何不逃?”
他的声音如和煦春风,仿佛兄弟之间的寒暄问候。
“横竖都是死,为何要白费力气逃?”褚清越反问,他的身形只到江徊的肩膀,只能仰着头看他。然而,那扬起的下巴却让人觉得他傲气十足。
江徊并不是很懂允国的语言,第一句他只听懂了一个“死”字,好在后面的听明白了。他轻笑一声,“你的家人,都死了,你……不伤心么?”
褚清越有些费解,他不明白这个特地赶来的刽子手为什么会问他这么无聊的问题,不过看他那努力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大抵是因为允国话说得不好吧。
“你们启国人杀人之前,话都这么多的么?”
这句话,褚清越是用启国语说的。
江徊挑眉,“你会我朝的语言?”他也用启国话回道。
“是又怎样?”褚清越感到不耐烦,凝起一双秀气的眉。
江徊轻快道:“你还没说你是谁。”
他是谁重要吗?褚清越对自己的身份并不在意,坦荡道:“允国九皇子,你们要杀的皇族余孽。”
允国皇帝子女众多,江徊并未听说过什么他。却又听这个九皇子冷冷说道:“要动手就快点。”
江徊轻笑出声,“死还不简单,不过是弹指一间的事情,活着才难。”
他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了褚清越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褚清越被江徊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瞪大了双眼,“放开我!”
“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我杀了你么?怎么又怕了?”江徊饶有兴致地看着褚清越,仿佛在看笼中的金丝雀一般。
褚清越奋力甩开江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也踉跄了一下。
江徊看向褚清越的腿脚,笑容褪去,又朝着他逼近了一点。褚清越被他逼得频频往后退,步履蹒跚。
江徊突然就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整座宫殿只剩他一人,为什么他又不肯逃,只是留在原地等死。他仿佛想起什么,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不想杀他。
“你父皇不要你,跟我走,我可以留你一命。”
留他一命?褚清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他又笑不出来。
允国国破,整个皇室只剩下他一人不肯逃跑。他留在这里,一开始便没想过活命。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褚清越失去平静,即使是死,他也不想在敌人面前暴露缺点。
“自然是我疯了。”江徊朗声笑道。
褚清越双眼瞪着江徊,他知道眼前之人便是让允国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启国二皇子。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没想到这人行事竟没有章法,实在超乎自己想象。
“不用这么看我,我又不会吃了你。”江徊莞尔一笑,“你累了,先睡一觉吧。”
这句他是用允国话说的,随即,他便如同鬼魅一般,双指捏住了褚清越的后颈。褚清越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瘫软下来,失去意识。
江徊在褚清越倒地之前便接住了他,顺带捡起了被风吹到地上的书。定睛一看,竟是启国一位已故诗人的文集。那人在启国名满天下,许多文人以拜读他的作品,追随他的文风为荣。没想到,在启国也有人读他的诗,还是皇室中人。
江徊开始仔细打量怀中的褚清越,皮肤白皙,面若冠玉,眼尾还有一颗淡淡的痣,俨然是一张清新俊逸的脸庞。
“殿下。”身后突然响起元冰的声音,“属下没有找到……”
元冰还没将话说完,便看到江徊怀中的男子。他面色一凛,赶忙问道:“殿下,这是何人?”
“不清楚。”江徊淡淡回道。
元冰有些不安,他略加思索了一会,道:“如果是皇室余孽,理应杀之。”
江徊将褚清越单肩扛起,神色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玩味,“元将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吧?本王只是带回去审问罢了。”
“殿下,陛下的圣谕吩咐了,允国皇室一个不留,请……再好好考虑一下。”元冰低头说道。
江徊沉默,他微微皱起眉,神色阴沉。
元冰见他良久不语,心头开始有些慌张。如果说当朝皇帝是威风堂堂的猛虎,那江徊便是暗夜中的孤狼,总是不声不响,攻其不备。
“元将军。”江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微微一笑,“你会将此事偷偷告诉陛下么?还有你们?”
江徊看向四周低头不语的士兵们。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敢回答,江徊这些年越发狠戾,若惹他不快,只会引火上身。
过了一会,元冰才深深行了一个礼,恭敬道: “属下不敢。”
“如此甚好。”江徊扛着褚清越走出殿外,将他放在马背上,自己也骑上马,扬鞭而去。
一行人赶忙跟在后面,未敢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