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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舍灯前千金诺,残编影里十年仇 江白舟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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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舟拢了拢浸透寒意的月白长衫,纤薄的肩头微微一缩,长睫轻颤着抬起,好似一只淋湿了羽翼的白鹤。
“阿嚏……”他低低打了个喷嚏,“姑娘,这走廊里穿堂风嗖嗖的……好冷啊。”
罗千雁看着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他方才在堂中,吓得连茶盏都拿不稳;可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是吓傻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侧了侧身:“进去。别耍花样。”
一进屋,他便毫不客气地寻了张靠窗的太师椅坐下,目光四下一扫,金尊玉贵的小性子立刻显露无遗。
他嫌弃地捏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顿时拧成一团:“这粗茶劣水怎么入口?苦涩得紧。还有这凳子,硬邦邦的,硌得我腰酸背痛……”
抱怨归抱怨,他叹了口气,话题一转,开始倒起苦水来:
“哎,本公子原本是同家中长辈一道出来游山玩水的,谁曾想行至半路竟遇上了这等鬼天气,稀里糊涂跟家里人走散了。眼下人生地不熟,偏偏又碰上那些要命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罗千雁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摩挲着袖中那点蜡黄的碎屑,忽然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
“江公子,”她叫得格外亲切,“你方才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剑,什么谱的,可是真的?听得我心惊肉跳。”
“那个呀……”江白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不过是在家里听长辈酒后闲聊,我哪懂什么剑谱。小二哥一捂我的嘴,我便忘了大半了。”
“忘了大半,便是还剩小半。”
“……姑娘好生较真。”他揉了揉腰际,轻嘶一声,“那些事,我家长辈才懂。我么,只懂吃喝玩乐。今天这一路骑马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没一处不痛的。”
罗千雁听着这喋喋不休的抱怨,心中不由得腹诽:究竟是哪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富贵公子,骑个马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快要归天的模样?
可她没有松口。两人在桌前又对了几句,她暗中存了试探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引向了此行的行程、镖局的机密,字里行间试探他究竟是不是哪方仇家派来的眼线。
可无论罗千雁抛出怎样的暗语,江白舟要么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眼睛装听不懂,要么顺着话头天南海北地扯开,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只知吃苦受罪的富庶路人。
几番试探下来,见他神情坦荡,罗千雁倒真有些动摇了——难不成这人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真是个走散的少爷?
正琢磨间,江白舟见她不再开口,忽然收起了那副委委屈屈的神情。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抬眼看向罗千雁,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姑娘若是嫌我累赘,不妨换个买卖。”
“什么买卖?”罗千雁抬眸。
“只要你们肯发善心,一路将我安安全全地带回家中,报酬绝对少不了你的——等到了地界,我让家里人给你们奉上一大笔雪花银,保够你们镖局上下吃香喝辣好几年,如何?”
罗千雁狐疑地打量着他:“口说无凭。你倒是说说,你家究竟在何处?”
江白舟轻声吐出两个字:“邺城。”
罗千雁在心底飞快地盘算开来。
他们此行本就要去山东青州查探当年灭门案的线索,若从这儿出发,经河南地界转道北上,顺路去一趟邺城,虽说算不得绝对的同路,却也绝不算绕远。
更要紧的是,他方才说,懂那剑法的是他家长辈——家在邺城。
江白舟好似看穿了她的纠结,轻笑一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比划了个数字:
“整整五千两现银。另外,途中开支我来负责,保落脚时绝不含糊。”
话音刚落,罗千雁脸上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五千两!这笔巨款足够将镖局上下所有的烂账一口气清空,还能给死去的镖师家属一笔丰厚的抚恤。
“啪!”
一声脆响,罗千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她双眼放光,方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戒备荡然无存,脸上立刻露出热络的灿烂笑容:
“成交!”
坐在一旁的江白舟看着眼前这变脸如翻书、财迷本性毕露的女镖头,再回想起她方才在堂前那般冷傲警惕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江白舟压下眼底的笑意,只觉得这姑娘为了生计强撑着张牙舞爪的模样,竟意外地透着几分生动可爱。
他唇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慢条斯理地颔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罗大镖头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好说好说。”罗千雁此刻看他简直像看一尊财神爷,语气自然温和了许多。
正说话间,“叩叩叩”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客官,您要的热姜汤熬好啦!”店小二端着碗推门而入。
当他一眼看到屋里不仅烛火昏暗,堂堂女镖头和那娇弱夫君竟共处一室还相谈甚欢时,店小二顿时露出一副暧昧神情。
他赶忙把姜汤奉上,脸上的谄媚笑意更浓了几分:“哎呦,二位真是一对壁人、感情深厚!这夜里风寒,小的这就把姜汤放下,绝不打扰二位歇息了……”
罗千雁额角青筋一跳:“出去。”
店小二麻溜地退了出去,顺带把房门体贴地带上了。
桌上的油灯哔剥轻响,腾起一缕细细的烟。
罗千雁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了一眼门缝,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天色不早了,江公子舟车劳顿,早些歇息。”
说罢,她转身欲走。
“等等。”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轻笑,清润如玉碎。
江白舟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行至桌边。
烛火自他侧面斜斜打下,勾勒出极具优越感的骨相。
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盛碎了半池春水,眼尾天然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艳色。当他含着笑意朝人看过来时,那种雌雄莫辨的精致与骨子里透出的风流劲儿,确实有几分晃眼。
罗千雁承认,他生得是好。
可晃眼归晃眼,她的手,比眼睛快。
只见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朝她颊侧伸来,似是要替她拭去什么:“罗姑娘脸上沾了灰——”
罗千雁本能地一偏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手动脚。”
她眉心微蹙,却见江白舟已“哎呀”一声软倒下去,眼尾泛红,满脸委屈:“疼疼疼……罗姑娘,你这是要谋财害命么?”
罗千雁松了手,神色淡淡:“再碰我一下,加一百两。”
江白舟捂着手腕,幽幽地望着她:“……罗姑娘,你比我家账房还狠。”
“多谢夸奖。”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雨后的潮气。罗千雁一路走,一路将袖中那点蜡黄的碎屑翻出来,捻在指尖。
她回到自己房中,关门,落闩,从贴身处取出那页残卷,在烛火下缓缓展开。
纸页泛黄,字迹晦涩,只有最末一行,墨色深陷纸背,笔锋凌厉——
断水。
罗千雁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低声自语:“是饵,我也咬了。看看钓竿在谁手里。”
半年前,罗家惨遭灭门时,罗千雁其实并不在镖局内。
那时,她因自小习武却屡遭族中叔伯非议,加上母亲早逝,祖母怜惜她心性孤傲、留在总镖局里总要受那些老派宗族的闲气,便将她送到了远在清河郡的祖母族中暂住。
谁知,就在她离开的短短数月间,惊变陡生。
等她星夜兼程赶回去时,昔日雕梁画栋的沈家总镖局已是一片焦土。
几十口人无一幸免,父辈们更是倒在了一种诡异刁钻的剑伤之下,招式狠辣决绝,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官府草草结案,族中叔伯不仅不思追查,反而为了瓜分残存的产业,天天逼着她这个孤女交出掌家权。
唯有年迈的祖母在病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这本从废墟中抢出来的秘籍残页塞进她手里。
祖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恸与嘱托:“千雁……活下去,找到他们。罗家不能断在你手里……”
这不仅是一门高深莫测却残缺的武学秘籍,更藏着当年那场惨案唯一的解谜线索。
罗千雁垂眸看着残页上那些森冷的痕迹,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微微泛白。
“爹,祖母……”她望着摇曳的烛火,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淬火般的坚毅,“无论当年的仇家是谁,就算从南到北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