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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驿站刀光冷,断水二字惊故人 “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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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那位刚从死士刀下捡回一条命的月白衫子公子,正死死拽着罗千雁的袖角。
他气若游丝,眼尾带笑,委屈得恰到好处:“我头晕,走不动了……外头雨这么大,为夫可要冻死在门外了……”
罗千雁手握长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屋子的江湖客和掌柜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刚才还杀伐果断、一脚踩碎刺客手腕的女镖头,和她怀里这个美得像画却病弱娇气的“柔弱夫君”。
罗千雁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随即,她顺势一搂,理直气壮地看向掌柜:“掌柜的,我家相公体弱经不得风雨。死人的晦气,我付双倍房钱!”
——然而,就在半刻钟前,这两个人还只是互相试探、各怀鬼胎的陌生人。
***
风雨如晦,暮色沉沉如浸墨的破棉絮,重重地压向荒官道。
驿站檐角年久失修,积雨顺着残破的瓦当连成线坠落,滴答声与屋外怒号的朔风交织,搅得人满心烦躁。
昏黄的油灯在四壁漏风的堂内摇晃,几张斑驳的歪斜木桌旁,三五个跑江湖的莽汉正就着劣酒驱寒,声如洪钟:
“听说了吗?振威镖局这回可是接了趟催命的买卖!”
“几日前,朝廷运往北境的十万军饷在青州地界凭空蒸发,官府震怒,海捕文书早已贴遍了各省码头。”
“那罗家丫头为了撑起摇摇欲坠的门庭,竟连这趟官镖也敢接,当真是财迷心窍,嫌命太长了!”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满脸讥诮地冷哼:
“什么罗大小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罗老镖头殡天还不到半年,整个振威镖局早就成了一副空架子。眼下债主天天堵门,她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依我看,用不了三日,她连同那一车破铜烂铁就得横尸荒野,连块整骨头都剩不下!”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暴烈、夹杂着车轮碾过水洼的辘辘声,生生撕裂了风雨。
驿站外,一辆满载货物、用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镖车堪堪停在屋檐下。
押镖的趟子手们皆是满身风雨、狼狈不堪。正当堂内众人等着看这群残兵败将的笑话时,镖车前方的布帘被一只纤细却稳健的手猛地掀开。
罗千雁一袭绛红劲装,乌黑长发利落束成高马尾,几缕湿发紧贴着清瘦雪白的脸颊。
她顾不上擦拭水渍,目光如电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掌柜的,烧两壶烈酒,切三斤熟牛肉,顺便给马儿添上上等精料!”
声音清越沉稳,竟瞬间压下了满堂的窃窃私语。
那几个嚼舌根的汉子见她这般气势,非但不收敛,反而阴阳怪气地笑出声来:
“哟,大小姐好大的威风!家中都落败成这副田地了,还带个破车出来装腔作势。要我说,趁早把镖局散了,找个老实人嫁了,好歹还能留条活路……”
罗千雁指节微微一紧,又缓缓松开。
为这种人动刀,不值当。
振威镖局如今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连拔刀的力气,也得留给该留的人。
她径直挑了张背靠墙壁、能同时看见大门与后厨的桌子坐下。
邻桌坐着个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独占一张桌,手边倚着一柄半旧的竹伞,面前一盏半凉的茶。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只是肤色透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一方绢帕掩着唇,时不时轻轻咳上两声。
罗千雁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样皮相好又病歪歪的,多半是哪家养在深闺里的少爷。
酒肉刚上桌,邻桌那人便皱着眉开了口。
“咳咳……小二哥,这茶也太苦了些。”他嗓音又轻又软,“对了,你们这条道上,可听说过青州的案子?官府说是山匪劫的饷,可我听人讲,现场那些人身上的伤口,细如发丝、深可见骨——那分明是断水剑的路数。”
小二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桌:“客官!这话可不兴乱说!”
“怕什么,我又不是官府的人。”那公子叹了口气,一副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吻,“只是可惜了,断水剑谱二十年前就该绝了,如今竟又有人使……还偏偏和半年前江北那一夜的伤,一模一样……”
“客官!”小二急得险些去捂他的嘴。
罗千雁握着酒碗的手,倏地顿住了。
断水。
那是家族残页最末一行,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墨迹深陷纸背。
半年来,她翻遍父亲的遗物,问遍父亲的旧友,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两个字的来历。
如今竟被一个咳嗽的纨绔,当成闲话说了出来。
她缓缓抬眼。邻桌那人已低头去嫌弃茶盏,神情坦荡,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罗千雁刚要起身——
“呛啷啷——”
后厨的粗布帘子被森然刀气骤然撕裂,数名面覆黑布、手持鬼头刀的壮汉鱼贯而出,寒光烁烁,杀气弥漫。
“江湖上的闲话,说多了是要掉脑袋的!”为首者嗓音嘶哑,刀尖直指月白衫子。
刀尖指的不是镖车,也不是她,竟是那个病公子!
堂内原本看热闹的寻常茶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鼠窜;方才还口若悬河的长舌汉子更是面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桌底缩去。
那位公子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整个人蜷在椅中,脸色白得像纸,连躲都忘了躲。
罗千雁心头飞快掠过一念:押官镖,最忌节外生枝。
此刻出手,就是把一身麻烦揽上身。
可人若死了,线索可就断了!
“管他什么麻烦。”
刀风及体的刹那,她非退反进,腰间长刀出鞘,清越的龙吟声瞬间盖过风雨。
她身形轻灵如乳燕,借着一张长凳凌空翻跃,刀身横斩,“铛”的一声磕开劈向公子头顶的重刀,火星四溅。
落地刹那,她反手一记回风扫落叶,刀背精准狠辣地切中领头刺客的手腕。
“当啷!”鬼头刀脱手坠地。
紧接着,她变招极快,五指成爪扣住对方脉门,顺势一脚踹在其膝弯。
伴随着沉闷的“扑通”一声,人高马大的刺客首领已被死死压在青石板上动弹不得,冰冷的刀锋稳稳贴住了他的颈动脉。
趟子手们这时也冲了进来,三两下缠住余下的刺客。
“想杀人灭口,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罗千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眼间英气逼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首领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牙关一错——
黑血从他唇边汩汩涌出,不过几息,便没了气息。
死士。
余下的刺客见首领毙命,虚晃一刀,撞破后窗遁入雨幕,趟子手们追之不及。
罗千雁收刀入鞘,眉心拧紧。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她回头,只见那位月白衫子的公子扶着椅背想站起来,腿一软,眼看要跪下去,她下意识伸手一捞。
他顺势攥住了她的袖角,指缝间渗出一线血色,声音细若游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罗千雁低头去扶,目光却在他衣襟的血渍上顿了顿。
那血污里,嵌着一点蜡黄的碎屑,像是药丸的外壳。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顺势一拈,将那点碎屑收入袖中。
罗家本是江北一带威名赫赫的老牌镖局,祖上也曾出过名震江湖的武学宗师。
可半年前,一场扑朔迷离的血案让罗家支离破碎,父辈在一夜之间惨死于诡异的剑伤之下,仇家隐匿在迷雾深处,只留下一部残缺晦涩的家传秘籍残页,以及堆积如山的巨额债务。
外界皆道女子撑不起门户,族中叔伯逼她低价转卖镖局,甚至连同行相熟的老镖师也暗中叹气,劝她早些嫁人依附他人。
可罗千雁生来傲骨,从不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仅将债务一肩挑起,更在无数质疑的目光中,亲手拿起了父亲的长刀。
这趟凶险万分的官镖,她非接不可——因为她多方打听得知,这趟官镖押送的终点,正藏着当年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如今,又多了一条线。一条正攥在她臂弯里这个病秧子手上的线。
柱子后头,那两个编排过她的闲汉面面相觑,冷汗湿透重衣,牙齿格格作响:
“我……我的娘啊!没听说这姑奶奶手底下这么狠?方才咱俩那般编排她,她要是记恨上……”
可他们很快发现,比起记恨,有更要紧的事。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扯着嗓子惊恐大喊:“死人了!死人了!镖局招灾引祸啊——”
一时间,店里残存的客商和掌柜也被煽动得面露惧色。
掌柜战战兢兢地迎上前,语气里满是排斥与抗拒:“这位姑娘,小店只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这般折腾。您看这……要不您还是带着人另寻别处吧?”
罗千雁蹙眉,门外风雨如晦,十几个趟子手,一车官镖,还有一屋子的尸首和惊魂未定的看客。
寻常百姓无辜,她不愿强逼,可更要紧的是——
这个人,今夜绝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她正要开口,臂弯里的人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娘子……”
罗千雁整个人一僵。
满堂皆寂。
那位公子倚在她臂弯里,气若游丝,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委屈得恰到好处:“我头晕,走不动了……外头雨这么大,若不能住店,为夫可要冻死在门外了……”
罗千雁缓缓低下头。
他仰着脸看她,眼神无辜至极。可就在那一瞬,她分明在那双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笑意。
故意的。
“……闭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抬头望向掌柜,脸上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家有病夫”的神情,“掌柜的,我家相公体弱,经不得风雨。我们只借宿一夜,死人的晦气,我另付双倍房钱。”
怀里那人微微一怔。
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似乎没料到她接得这样快,随即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雪白的银子,“叮”地搁在柜台上:“五间上房,一并记在我账上。”
掌柜赔着笑递过笔:“公子尊姓?”
“江,”他垂着眼睫,咳了一声,“江白舟。”
罗千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钉在了那锭银子上。
——好成色。
掌柜的眼珠子也亮了。
他看看那病弱却出手阔绰的公子,又看看杀伐果断的女镖头,心头电光石火间脑补出了一场“娇蛮千金与病弱夫君带着残破家当落难江湖”的凄美大戏,神色顿时复杂起来,态度也软了下来。
“这……好吧好吧,原来是小两口赶路遇险,也是命苦。几位楼上请!”
角落里,那两个缩头缩脑的闲汉,好死不死地撞上了公子的目光。
那一瞬,月白衫子的男子微微掀了掀眼帘,朝他们凉凉地扫了一眼。
那眼神里哪有一丝一毫的病态柔弱?
分明是被顶级猎食者盯上时的彻骨冰寒。
吓得那两个碎嘴汉子双腿发软,当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罗千雁吩咐趟子手们抬走尸体、守好镖车,自己扶着那人往后院去。
那男子倒也毫不客气,边走还边吩咐:“顺便把热腾腾的姜汤送到房里。我这身子骨啊,可经不起半点风寒。”
掌柜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公子放心。”
待到后院厢房,掌柜叮嘱几句便退下了。
四下无人,罗千雁眉峰一挑,一个闪身横刀挡在门前,将他截了下来。
她眸光如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方才那声“相公”的账先压在心底,语气客气,却透着十足的防备:
“这位公子,玩笑也开够了。现在四下无人,不妨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