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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官道迢迢催客倦,暗夜沉沉试刀寒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连夜暴雨终于停歇,只是官道之上积水纵横,烂泥翻涌,一脚踩下去便能陷到脚踝,行路格外艰难。
      振威镖局的趟子手们天未大亮便起身收拾行装,套马捆车,忙得脚不沾地。
      罗千雁利落翻身上马,正低头清点人手与装备,贴身心腹女镖师阿青快步奔至马侧,秀眉紧锁,压低嗓音劝道:
      “大小姐,咱们真的要带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娇气公子?昨夜那帮黑衣人来路不明,我总觉得这姓江的跟着咱们,怕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罗千雁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马车瞥了一眼,低声安抚道:“放宽心。昨夜他亲口许诺,只要我们将他安稳送到邺城,便奉上一大笔雪花银作为酬谢。眼下镖局窘迫,连下月账目都快要撑不住,况且这一路所有吃穿用度,全都由他包揽。这般冤大头……咳,这般贵客,上哪里寻去?”
      阿青听罢,嘴唇抿紧,依旧满心忧虑,欲言又止:“可咱们接下的这趟北境官镖本就处处透着蹊跷,昨夜杀手分明是冲着镖车而来。如今再添一个手无缚鸡的富家公子,万一路上再起风波……”
      “放心。”罗千雁眸光微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血案后那支离破碎的家门,语气冷了几分,“当年的灭门惨案疑点重重,族中叔伯不愿沾手,只当我们在刀尖上过日子。若非为了追查当年的线索,我又怎会冒险接下这趟官镖?至于他……不过是个贪生怕死、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罢了,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二人正低语间,驿站的门帘被轻轻一挑。
      江白舟慢悠悠晃了出来。他显然尚未睡足,鸦青色长睫半垂,眸底蒙着一层初醒的惺忪迷蒙。
      月白长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无骨般的倦怠。
      他敷衍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踩着清晨淡金的天光,一路飘进马车。
      身子刚落上软垫,便寻了个舒服姿势,脑袋一歪,转瞬便沉沉睡去。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阿青所担忧的那般。这位江公子一经上路,便将“花钱买罪受”与“拖后腿”二词演绎得淋漓尽致。
      方才走出不足十里,队伍便接连停了三次。
      一会儿是嫌官道坑洼颠簸,颠得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非要倚着软垫调息休养,连声喊腿脚酸痛,勒令全队停下歇息。
      待日头刚探出头,他又嫌弃干粮干硬粗糙,粗饼刮嗓子,百般挑剔,半口也咽不下去。
      气得周围随行的镖师们一个个直翻白眼,私底下恨不得把这个祖宗直接扔在路边。可每当罗千雁压着一腔火气,伸手掀开车帘,打算好好同他理论时,这人便用那双盛满无辜的桃花眼看她,委委屈屈,软声唤一句 “姑娘”。
      短短两个字,便将她满腔怒火堵在胸口,消散大半。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两旁的荒草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这支队伍总算在天黑前挪到了豫鲁交界的一处小镇。
      镖局的粗糙汉子们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反观这位江公子,除了中途嫌日头太毒、马车颠簸、干粮拉嗓子而停了足足八回外,活像是个来踏青的。
      “罗姑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总不能让我这把散架的骨头睡马车里吧?”
      马车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江白舟斜倚在引枕上,神情间带着几分倦怠。
      罗千雁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了一口气道:“前面就是镇子上的客栈,江公子,今晚总能让你安安稳稳地睡上了,满意了吗?”
      “满意,自然满意。”江白舟弯起唇角,笑意吟吟地应下。
      入了客栈,安顿好镖车和马匹后,罗千雁刚走进包厢准备清点一下此行的盘缠,阿青便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合拢。
      “大小姐,我方才在街角打听过了。”阿青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这镇子外头最近不太平,听说前几日青州地界那批官镖失踪后,各路眼线全涌到这附近了。咱们带着这么个大麻烦上路,真能平安到邺城吗?我总觉得这姓江的少爷处处透着古怪,昨夜那些黑衣人来的蹊跷,会不会……”
      罗千雁何尝不觉得古怪?一个娇生惯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世家公子,孤身一人流落荒郊野岭,偏巧碰上杀手劫镖,又偏巧出手就是五千两雪花银。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连她自己也不信。
      可正如她之前所想,振威镖局已经退无可退了。
      “阿青,”罗千雁抬眼看向自家忠心耿耿的副手,“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揣着什么心思,只要他给的银子是真的,能解镖局的燃眉之急,这趟差事我们就得接下来。至于那些暗中盯着的牛鬼蛇神……正好,我也想看看,当年究竟是谁。”
      阿青张了张嘴,见自家大小姐心意已决,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好吧。只是大小姐自己也多留个心眼,防着点那小子。”
      与此同时,隔壁的上房内。
      烛火摇曳,将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纸窗上。
      江白舟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方才在马车上那副娇气困顿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一枚白玉扳指,幽深的桃花眼里哪还有半点不谙世事的纯然,满是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冷冽。
      “主子。”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窗外翻入,单膝跪地,低声回禀道:“属下已查清,暗中盯着咱们的几拨人分别来自青州府衙和几个江湖门派。不过……他们似乎都在忌惮着什么,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江白舟把玩扳指的动作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究竟在忌惮什么,他自然清楚。
      “半张残卷,北境旧案。”
      传闻沈老镖头当年拼死护下的,不仅是一部武学残典,更是一份直指朝堂重臣通敌叛国的核心密信。
      那残卷里的剑招口诀残缺不全,唯有寻到真正执掌沈家血脉、且知晓开启之法的沈家后人,方能窥得全貌。
      若无罗千雁亲自破局,强行夺卷也只是一纸废书,更会直接招来灭口之祸。
      这也是为什么,江白舟并未选择直接出手强夺,而是选择以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身份,不远万里陪着这个人一路北上。
      “去邺城的路还长得很,别让这些杂碎太早把人给吓退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未等他有所反应,那道跪在暗处的黑影已然警觉,身形如灵猫般一闪,瞬间化作一缕残影掠出窗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下一瞬,“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扣响,伴随着罗千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江公子,睡下了吗?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有些行头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罗千雁叩完三下门板,屋内久久没有回应。
      她微微蹙眉,盯着紧闭房门,心底纳闷。
      这人白日里处处喊疼喊累,口口声声要早早安歇,此刻敲门半晌,竟半点动静全无?莫非已经沉沉睡死?
      她加重力道再敲两声:“江公子?江白舟?”
      依旧一片死寂,不闻半分声响。
      “人不在房内?”罗千雁疑窦丛生,脑海里浮现他白日那副病弱难行的模样。
      这般深夜,一个肩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不在房中安坐,能去往何处?
      莫不是遭遇埋伏,被暗中盯梢的仇家掳走了?
      一想到那五千两雪花银眼看就要落空,罗千雁当即心头一紧。
      黛眉紧蹙,正犹豫要不要推门入内查看,转念又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对方身份本就诡秘,贸然闯入撞见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失态。
      “也罢……许是去后厨寻吃食了。”罗千雁咬了咬唇,压下心底不安,打算下楼询问掌柜伙计,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
      她刚收回手,转身欲下楼。
      电光石火之间,一股气息自身后无声迫近!
      罗千雁后背汗毛骤然竖起,手瞬间扣住腰间刀柄。
      她猛地回身,长刀出鞘,雪亮寒光映亮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江白舟不知何时已经贴在她身后,二人相隔不足半步。
      烛火自侧面斜落,将他半边侧脸照得明暗交错。
      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似是被她这猝然拔刀的举动惊到,片刻之后,眼尾弯起,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姑娘这是做什么?”他微微后仰,喉结轻轻滚动,“我只是路过,你这般架势,倒像是要取我性命。”
      罗千雁并未收刀,刀尖稳稳停在他咽喉之前。
      心口仍在剧烈跳动,方才那一瞬,她险些以为是追杀而来的刺客。
      “你从何处冒出来的?我敲了许久房门,屋内毫无动静,你反倒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
      江白舟微微垂眸,视线顺着雪亮刀刃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握刀的手腕上。
      修长手指抬起,指腹轻贴冰凉刀背,顺着刀身向外轻轻推了半寸,语气散漫无辜:
      “方才听见门外动静,想着不能蓬头垢面见姑娘,便在屋内整理衣衫。”
      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过身,抬手随意扯了扯微敞的领口。
      长衫本就穿得松散,经他这一扯,衣襟又往下滑落几分。
      烛火落在他无瑕的锁骨之上,肌肤上泛着一层薄红,顺着白皙肌理隐入衣褶深处,自带几分蛊惑。
      他半垂长睫,嗓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你看,我紧赶慢赶收拾衣裳,你却在外连声催促。这不,系带都没理顺,便急着出来应门了……”
      明明是撩人的举动,偏生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像一把带着倒刺的软刷,轻轻搔在她心尖。
      罗千雁握刀的指尖猛地一烫。
      她恼羞之下收刀入鞘,当啷一声清响,冷声道:“谁要等你整理衣衫!大半夜不歇着,在廊下装神弄鬼,我看你是嫌命长!”
      “是啊。”江白舟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笑意愈浓,往前倾身逼近半步,低沉嗓音擦过她耳廓,“若非为见你,我大可躺在被窝里装睡。如今倒好,罗姑娘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当真是无情得很……”
      温热气息扫过耳际,激起一阵战栗。
      罗千雁在心底暗骂此人,果真是富家养出来的浪荡公子,整日油腔滑调,尽说些轻浮浑话!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神色一肃:
      “我来找你是谈正事。明日卯时启程,你的随身行囊,提前安排妥当。别再像今日这般半途无端停下,拖累整个镖队行程。”
      “就这事?”江白舟轻笑一声,侧身让开房门,“外头风冷,进来说。”
      罗千雁本想回绝,转念一想,若是就此退却,反倒像是心生怯意。
      她冷哼一声,昂首踏入屋内。
      为避嫌,她特意将房门敞开,立在桌边,一副说完便走的姿态。
      江白舟却不急,慢悠悠提起桌上那壶凉茶,缓缓倒出半盏,递到她面前。
      “罗姑娘先消消气,喝口茶。”
      罗千雁看都未看茶盏,开门见山:“江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出银两,我保你平安抵达邺城,银货两讫。路上该给你的照料不会少,但其余私事我不问,你也别无端添乱。只要你安分随行,这一路的吃穿用度与安危,振威镖局全盘担下,绝不食言。”
      她顿了顿,带着江湖人独有的直率:“我虽爱财,却守镖局规矩。既然收了定金,自然会办妥差事。可若是你在路上故意生事,无端耽搁行程…… 到时候休怪我翻脸,直接把你丢在荒郊喂狼!”
      江白舟听完这一番恩威并施的话,毫无惧色。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拉近二人距离,微微俯首看向她。
      烛火映着他那张近乎雌雄莫辨的面容,长睫投下浅浅阴影,桃花眼盛着暖光,如同一汪藏着暗流的蜜潭。
      “罗姑娘这话未免生分,”他缓缓开口,“一路同行同吃同住,我若真遇上凶险,姑娘难道不会心疼?”
      罗千雁耳根刚褪去的红晕再度烧起,恼羞成怒向后退半步,腰间刀鞘不轻不重地抵住他胸口,拦住他继续靠近。
      “江公子,少说这些浑话。白日里喊疼喊累,夜里倒是精神十足。劝你安分些,不然——”
      “不然什么?”江白舟垂眸看着抵在胸口的刀鞘,不闪不避,修长指尖轻轻搭上鞘身,顺着鞘面缓缓下滑,最后虚虚覆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动作轻缓,带着近乎狎昵的试探。
      罗千雁手背一麻,如同触到滚烫烙铁,猛地抽回手。
      “江白舟!”她低声喝止。
      江白舟见她又气又窘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顺势收回手,后退一步,优雅整理衣襟,仿佛方才逾矩的举动从未发生。
      “姑娘莫恼,我只是试试姑娘的定力。”他唇角微勾,嗓音散漫,“行走江湖,心浮气躁可是大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官道迢迢催客倦,暗夜沉沉试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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