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先生”的投喂法则》水黎菌丶

3、争吵 “估值模型

　　“估值模型有问题。”陆旸恪把文件放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哥，“你上周在新加坡跟对方口头承诺了优先回购条款？”

　　陆旸葑微微错愕：“你怎么知道？”

　　“对方财务总监昨晚给我发了邮件确认，抄送了法务。他们以为我已经跟你达成一致了。”陆旸恪推了推眼镜，“我作为CFO，最后一个知道公司要背一条三亿的回购义务。”

　　陆旸葑皱起眉，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那个条款是对方的硬性要求，不答应人家不签。我在现场谈了三天，对方CEO就那个态度，我要是不松口，这个项目就黄……”

　　“所以你就签了。”

　　“口头承诺，还没正式落纸……”

　　“口头承诺在法律上叫要约邀请，在商业信誉上叫板上钉钉。”陆旸恪打断他，“你做了九年CEO，这条道理不用我教。”

　　陆旸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陆旸恪，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对方的技术团队是国内顶尖的，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回购条款我算过，三年后触发条件很苛刻，大概率不会真的执行。风险敞口没有你算的那么大……”

　　“你算过？”陆旸恪笑了一下，很轻很冷，“你用什么算的？你沃顿MBA的课堂作业？”

　　陆旸葑脸色变了：“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陆旸恪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拍在桌上，“你上个月批了市场部那笔八百万的推广费，超预算百分之四十。你上周又口头答应了对方CEO的优先回购。你两件事都没有提前跟我通气。陆旸葑，你是不是觉得你当CEO，财务就可以随便过？”

　　“我什么时候说财务随便过了？”陆旸葑也站起来了，身高比弟弟高两厘米，但气势上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压得死死的，“那个推广费是季度冲销量，来不及走完整流程，我批完让市场部补了紧急审批单，你桌上那摞文件里第三份就是。”

　　“我看到了。补的审批单日期写在费用发生之后，审计那边我替你打了三个电话才把流程圆过去。”陆旸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手指点在桌面上，“你猜审计那边怎么问我？‘陆总，这笔费用到底谁批的？’我怎么说？我说我批的。我替你背的。”

　　陆旸葑被堵得哑了一瞬。

　　他弟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你当CEO这十年签过的合同，哪一个不是我过的风险？你拍板之前哪一次没问我一句？你现在是CEO，你觉得你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行，你飞。但你飞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往哪儿飞？我好歹是给你看雷达的人。”

　　“够了！”陆旸葑一巴掌拍在桌上，“陆旸恪你搞搞清楚，我是你哥！我当年在外面混的时候你还在背乘法口诀表！我进公司比你早三年！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不会走路了？沃顿的课是你替我上的？”

　　陆旸恪的手插进西装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燃，垂眸深深吸了一口。

　　陆旸葑看见他这个动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上还在输出：“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我签定了。对方CEO下周带团队来国内，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见，你做你的财务尽调，我做我的商务谈判。咱俩各管一摊，你别越界管我怎么谈生意。”

　　“各管一摊？”陆旸恪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行。那我问你，回购条款一旦触发，三亿现金流从哪里出？账上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到两个亿，剩下的缺口你是准备把华东区那栋楼抵押了还是裁掉研发团队？”

　　陆旸葑眉头拧成疙瘩：“我说了触发条件很苛刻……”

　　“我就问你钱从哪儿出！”

　　“到时候再想办法！”

　　“到时候。”陆旸恪点了点头，动作不紧不慢的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文件夹，“行。大陆总，到时候您想办法，我干活。”

　　他转身就走。

　　陆旸葑喊了一声：“陆旸恪！你给我站住！”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陆旸葑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抓起手机给茹敏打电话：“老婆，我跟旸恪吵了一架。”

　　茹敏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大概在做饭，语气不慌不忙：“吵什么？”

　　“他嫌我签合同没跟他通气。”

　　“你没跟他通气？”

　　“……忘了。但那个条款真的可控，我算过的。”

　　“你算过，你算得比他准？”

　　陆旸葑被噎了一下：“但他说话太难听了。说我沃顿的课是替他上的？我是他哥！”

　　“你多大的人了还摆哥哥架子。”茹敏那头关了火，声音清楚了一些，“旸恪人呢？”

　　“走了。拿着文件夹走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等着。”

　　茹敏四十分钟后出现在公司。先去了陆旸恪办公室，门关着，林秘书说陆总在开会，但表情明显是“他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茹敏又折回陆旸葑办公室。她老公坐在皮椅上，两只脚架在桌上，表情又委屈又倔，像个被家长骂了的大号小学生。

　　茹敏把包往办公桌上一放，手搭在包提手上说：“来吧，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

　　陆旸葑垂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茹敏。

　　“你说他是不是小题大做？我口头承诺而已，又没盖章！他至于吗？”

　　茹敏把他脚从桌上拍下去：“你跟他吵，是因为你觉得他管得太宽。我问问你，他管得宽是今天才开始的？”

　　陆旸葑不说话了。

　　“你当年在外面混完了，要改邪归正，谁给你补课补到半夜？你考沃顿，推荐信是谁帮你找的教授写的？你进公司，第一份季度报告是谁帮你改的？你签第一个大单，风险预案是谁熬夜做的？”茹敏一条一条数，“你现在嫌他管得宽了？你翅膀硬了，人家管你十几年，你说甩就甩？”

　　“我没说要甩……”

　　“你刚才自己说的，‘各管一摊，你别越界’。这话多伤人啊陆旸葑。你想想他听了什么感受？他替你兜底，到头来成越界了。”

　　陆旸葑沉默了。

　　茹敏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弟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这样，你惹事，爸妈围着你转，他一声不吭把自己管得好好的。后来你回来了，他一边读书一边帮你，你以为他乐意？他是不放心。他不看着你，他就觉得天要塌。这种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你让他改，他改不掉，你突然来一句‘别越界’，他能不生气？”

　　“那我现在怎么办？认错？”

　　“你先把那个条款的补充协议让法务出了，把风险锁死。然后去跟你弟好好说话，别摆哥哥架子，就平心静气说一句‘哥没提前跟你商量，是哥不对’。”

　　“……我比他大五岁。”

　　“你比他大五十岁你也得认这个错。”茹敏拿起包，“我去看看旸恪。”

　　陆旸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下午。

　　四点半，林秘书敲门说茹总来了。陆旸恪说了声进。茹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你哥让我来的。”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来劝你。”

　　陆旸恪接过美式喝了一口，没接话。

　　茹敏把拿铁放在桌上，坐到他对面：“旸恪，我问你个事儿。你今早跟你哥吵，是因为那个回购条款，还是因为他没提前告诉你？”

　　陆旸恪看着电脑屏幕：“有区别吗？”

　　“有。条款的事儿，法务能补，风险能锁。你没提前知道这件事，补不回来。你要的是他凡事跟你通个气，对吧？”

　　陆旸恪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好几秒才说：“我是CFO，公司任何有财务影响的决策我必须提前知道。这是岗位职责。”

　　“你跟你哥吵架的时候，说的是‘我替你背的’‘我替你圆流程’。”茹敏看着他，“这是CFO说的话，还是弟弟说的话？”

　　陆旸恪推了推眼镜，没回答。

　　茹敏没逼他，换了个角度：“你小时候，你哥在外面惹事，爸妈围着他转。你怎么办的？”

　　“嫂子，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有关系。”茹敏往前探了探身，“你从小就觉得，你不给人添麻烦，别人才会喜欢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哥现在三十八了，他有老婆有孩子，他能扛事了。你还在替他紧张，替他把所有风险都算好，累不累？”

　　陆旸恪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摩挲。

　　“我不是不让他做决策。”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他不跟我商量就做，出了问题，我兜不住。”

　　“那你跟他说啊。你跟他说‘哥，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雷’，别开口就说伤感情的话。”

　　陆旸恪抿了一下嘴角。

　　茹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哥让我带话，说晚上想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不去。”

　　“他说了，你要是不去，他就跟爸妈告状，说你不理他了。”

　　陆旸恪抬头看她。

　　茹敏笑眯眯的：“我老公那个脑子，他真干得出来。你考虑一下。”

　　陆旸恪沉默五秒：“……楼下那家粤菜。”

　　“行，我让他订位子。”茹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杜川给你送饭吗？”

　　“送。”

　　“那你给他发个消息说晚上不在家吃，别让人白跑一趟。”

　　陆旸恪拿出手机，点开杜川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茹敏瞥了一眼屏幕，备注是“杜师傅”，发的内容是【今晚不在家吃，不用送】。

　　杜川秒回：【好的！那明天想吃什么？今天买到了很新鲜的鲈鱼。】

　　陆旸恪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鲈鱼。】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茹敏忍住笑，拉开门走了。

　　当晚，陆旸葑在粤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给他弟夹了一筷子烧鹅，闷声说：“今早的事，是哥不对。没提前跟你通气，回头法务把补充协议出了，你先过一眼。”

　　陆旸恪夹起烧鹅吃了，说：“那个推广费补审批单的事，下次别这么干了。审计那边我还能再顶一次，第三次顶不住了。”

　　“行。”

　　兄弟俩闷头吃饭。茹敏在旁边嗑瓜子，看着她老公笨手笨脚地给他弟盛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