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里拾光》轩少凌皓

6、颠倒的围城 赵斌查火案

　　清晨的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洒进店里，把木地板的纹理照得发亮。

　　商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施工清单，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早上好啊，店长！美好的一天从工作开始！”冉冉推门进来，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青苹果。

　　“早。”商琼应了一声，视线还黏在虚空里。

　　“来吧，早上的任务是把这面墙装饰好，对不对？我已经准备好了！”冉冉撸起粉色店员服的袖子，从袋子里掏出一整套颜料刷，转头却停下了动作，“奇了怪了，店长，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嗯……”商琼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冉冉凑过来，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伸手从随身带的食品袋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直接塞进商琼手里。

　　“你就放宽心吧，没什么事不能用包解决的。一个不行，那就两个。”

　　商琼低头看着手里白白胖胖的包子，没反应过来：“你是指……用你手上的肉包？”

　　“是啊！”冉冉理直气壮地叉腰，马尾辫一甩，“我们开的是餐厅，用的当然是包子！吃吧吃吧，吃完心情就好了。”

　　商琼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肉汁鲜美，胃里有了热乎气，连带着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也松下来。她忍不住笑出声：“噗。冉冉，你真可爱。”

　　“那是！”冉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冉冉长官的物资补给永远是最及时的。”

　　商琼三两口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心里的那点阴郁散了大半。昨晚陈科峰和张桥对峙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就像冉冉说的，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饭。

　　“小阿伟！小阿伟！”商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店里喊了两嗓子。

　　没动静。连平时最爱趴的猫爬架上都空空如也。

　　“这家伙又跑哪去了？”商琼绕着桌子找了一圈。

　　“年轻人，遇事不要慌，你可以先开个猫罐头。”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商琼一转头，那位素色棉麻长衫、梳着圆髻的老奶奶正站在巷口，竹节拐杖拄在地上，墨镜遮了半张脸，一副过来人的从容。

　　话音刚落，墙头上立刻传来一声响亮的“喵”，小阿伟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橘色的身影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在老奶奶脚边，尾巴高高翘起，围着那只竹节拐杖直打转。

　　“看，这不就来了？”老奶奶微微低头，隔着墨镜看了小阿伟一眼，笑意从嘴角漏出来。

　　商琼看着那小吃货围着老奶奶谄媚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还真是……小吃货的鼻子确实厉害。”

　　她快步走上前，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语气很认真：“啊，对了，奶奶！我还没有把您的钱还给您……”

　　“哎哟。”老奶奶立刻抬手捂住耳朵，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子比昨天还快，“本来心情好好的，谈什么扫兴事。走了走了。”

　　“可我不能要您的钱！”商琼赶紧追了两步，语气有些着急，“无功不受禄，您这样我晚上睡不着觉。”

　　老奶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摘下墨镜，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看着商琼，里面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小丫头，你爸当年帮我，也没图我什么。”老奶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稳稳的，“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投资。我看好你能把这店重新开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与其纠结这个，不如继续把餐厅装修好。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商琼愣在原地，喉咙微微发紧。

　　老奶奶重新戴上墨镜，挥了挥手，转身慢悠悠地沿着街道走了。小阿伟蹲在门槛上，看着老奶奶的背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

　　商琼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走到那张还没完工的猫爬架前，拿起刷子。

　　这钱她不会白拿。这餐厅，她一定会做起来。

　　上午十点，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巷口。

　　赵斌推门下车，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平板电脑，步子干练又利落。他走进店门，环顾了一圈已经初具规模的餐厅——新铺的地板、重新粉刷的白墙、还有吧台上那束淡紫色的洋桔梗。

　　“你好，商琼。”他微微点头。

　　“赵警官，你终于来了。”商琼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顺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抱歉，久等了。”赵斌接过水杯，没喝，直接切入正题，“你报警后，我们警方也需要提前做一些调查的准备，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辛苦辛苦，我明白的。”商琼点头，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赵斌没坐，他站在吧台前，目光扫过天花板和楼梯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那现在，我们先在这里找找有什么线索吧。不过说实话，调查起来还是有难度。”

　　商琼心里一紧：“怎么说？”

　　“店里的监控已经被彻底烧毁了。”赵斌点开平板，划出一张现场勘查的照片，“主机和线路都成了焦炭，数据无法恢复。要想知道事发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调取街道的监控记录。”

　　“我记得街道的监控用了好几年了。”商琼努力回忆着，“设备老化，拍出来的画面应该不会很清晰。”

　　“是的。”赵斌没有隐瞒，语气客观而严谨，“但我们依然需要那个记录。只要拍到了可疑人员进出，哪怕是模糊的背影，也是关键的时间线证据。监控调用需要走流程，也需要一些时间。”

　　商琼沉默了两秒。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个用纸巾包好的东西。

　　“赵警官。”她声音放得很轻，“其实我这里有个东西，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的，但既然你来了……”

　　她把纸巾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焦黑的过滤嘴，深褐色的烟身，只剩下一小截。

　　“这是小志在二楼靠窗的地板缝里找到的。”商琼看着他的眼睛，“餐厅规定是不允许抽烟的，我父亲以前最反感客人在店里抽烟。所以这烟头，不该出现在二楼。”

　　赵斌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透明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接过来，放进证物袋里。

　　“二楼靠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对。发现的时候卡在缝隙里，没烧完。”

　　赵斌把证物袋收好，抬起头，看着商琼的目光多了一丝严肃：“商小姐，这个线索非常重要。发现烟头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冉冉，小志，我们三个。”

　　“好。在警方出调查结果前，这件事尽量不要外传。”赵斌叮嘱道，“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在此之前，如果还有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我。”

　　“好，辛苦赵警官了。”商琼把他送出巷口，看着越野车驶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烟头的事。刚走到餐厅门外，就看见肖烁靠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

　　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棉麻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手里夹着笔记本，没有翻看，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条巷子。目光从粉刷一新的墙面，移到新换的玻璃窗，最后落在商琼身上。

　　“这是一个颠倒的围城。”肖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

　　商琼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今天的你也很文艺呀。”

　　“没有的事……”肖烁直起身，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三步外的距离，“我只是在构思一个新故事。这次的主角是一座小镇，而原型就是这里。”

　　商琼挑了挑眉，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这段对话，怎么感觉前两天刚发生过？你上次的小说还没写完？”

　　肖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巷子深处：“对了，我打算停更之前的那部小说。”

　　“这么突然？”商琼有些意外。她知道他一直有在写东西。

　　“因为我想再看看未来的你会怎么发展。”肖烁低头翻开笔记本，又很快合上，“毕竟，这是以你为原型的故事。”

　　商琼苦笑了一下，靠在自己店门口的门框上：“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生活又不是小说，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日子能有多么有趣、多么跌宕起伏。”

　　“不，不要妄自菲薄，商琼。”肖烁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在你身上，我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知道吗？这个小镇封闭，却并不滞后。它在达成一种和谐的平衡。”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的老房子：“可如今，这个平衡又因为你，被打破了。”

　　“因为我？”商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解。

　　“是。我在这儿认识的很多人，都是因为你才来到这里。”肖烁的声音像一阵微风，吹过安静的街道，“那个富婆闺蜜，那个熬夜画图的设计师，甚至是我。起初我确实只是打算来这采几天风，但后来……我遇到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泛红：“咳，不要误会。就是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有故事。这对一个写故事的人来说，真的是非常吸引的点。”

　　商琼摸了摸自己的脸，重点完全跑偏：“我看起来……很有故事吗？”

　　她随即在心里嘀咕：不，其实他是在变相地说我老吧？觉得我满脸沧桑？

　　“店长！”冉冉的大嗓门从店里传出来，直接打断了这场文艺的探讨，“你又在发呆啦！快来搬桌子，这几张实木的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搬完我们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哦，来了！”商琼如释重负地朝肖烁摆了摆手，“大作家，我先去干活了。你慢慢构思。”

　　肖烁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店里，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了窗台上那束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轻轻颤了颤，在阳光下舒展着。

　　商琼挽起袖子，和冉冉一前一后抬起桌子。重物压在手上，她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一步一步来。查案是这样，开餐厅也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拾光”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一定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