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里拾光》轩少凌皓

7、喷泉与旧账 清理喷泉池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商琼刚拉开餐厅的门，就看见陈科峰靠在门外的墙边。

　　他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转着车钥匙，深灰色的薄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陈科峰，你怎么又来了？”商琼眉头一皱，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捏住了那把焦黑钥匙。

　　陈科峰转过身，朝她走近两步，目光直白又带着几分试探：“宝贝，我发现你最近变了挺多。你以前明明非常粘我，现在倒好，连正眼都不怎么看我。”

　　商琼懒得理他，侧身就要进去：“让开，我得去装我的柜子。”

　　陈科峰横跨一步，挡在门前。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郁：“不要。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商琼心里冷笑了一声。真好意思问，他难道不该问问自己前世做了什么？

　　不过，这句话像一根针，挑破了她心里憋了很久的疑惑。商琼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在这时候看，假得连一丝眼角纹路都没有。

　　“正好。”商琼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个问题我思考很久了，一直没得到答案。今天我就直接问吧。”

　　陈科峰挑眉：“什么问题？”

　　“陈科峰，你为什么要和我订婚？”商琼盯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我父母不在了，性格也不好，现在又接手了这家经营不善、甚至被烧毁的餐厅。我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值得你堂堂陈总，大老远跑到这种小镇来？”

　　陈科峰的眼神闪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停了半拍。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很快又扬起那个标准的笑。

　　“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语气放得很软，伸手想去拉商琼的胳膊。

　　商琼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得像一杯凉白开：“能这么简单把喜欢说出口，你的爱情也太廉价了。”

　　陈科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意：“胡说八道。你想法真够偏激的。”

　　“也许是吧。”商琼不打算跟他争辩，转身推开门，“好了，我现在要修这扇后门，也请你自觉地从这扇门走出去。”

　　门在陈科峰面前关上。商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从肺里挤出去。

　　她走到后院，冉冉和小志已经换上了耐脏的旧衣服，正围着一个干涸的老式圆形水池打转。

　　“鼓掌！”冉冉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后院的沉闷，“喷泉装修计划正式启动！”

　　小志穿着深蓝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围着水池转了一圈，眼睛亮亮的：“餐厅配喷泉，这个想法绝对会吸引很多客人。店长，真有你的。”

　　商琼挽起袖子，把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说得对。话不多说，我们先把这块地方清扫一下吧。”

　　清理淤泥是个体力活，尤其对几个连轴转了好几天的人来说。但冉冉是个例外。她拿着小铲子，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时不时还把泥巴甩向小志。

　　“呼，终于干净了，累死人。”冉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志靠在池子边缘，看着焕然一新的水池，感慨道：“之前没发现，这池子还挺大的。”

　　商琼看着清澈的池底和重新砌好的瓷砖，心里涌上一股强迫症被满足的舒坦。她笑着拍了拍手：“辛苦啦。我们再加把劲，争取今天之内把它修复如新！”

　　“Yes, sir！”冉冉敬了个礼。

　　小志也跟着应声：“OK！”

　　正干得热火朝天，花小阳骑着电动车从后院的小巷绕了进来，车后座还绑着几盆绿植。

　　“诶，姐姐，你们是在修水池吗？”花小阳停好车，凑过来看。

　　“是的，它将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喷泉。”商琼指了指水池中心预留的管道。

　　“太棒了！”花小阳眼睛一亮，随即摸着下巴，脑洞大开，“那如果灌上水，再撒上花瓣，这个池子会不会更好看？”

　　冉冉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哈哈，那不就成了花瓣浴嘛！”

　　商琼扯了扯嘴角：“我想没人会在一个喷泉里泡澡……吧。”

　　“不不不。”冉冉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摇了摇手指，“有没有一种可能，泡澡的对象不是人？”

　　商琼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喵？”小阿伟不知从哪溜达了过来，蹲在池子边缘，歪着圆乎乎的脑袋看着一池子水。

　　商琼懂了，叹了口气：“接下来的步骤是，给池子灌水。”

　　“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我可爱玩水了。”冉冉一把抢过水管，眼睛都在放光。

　　“可以是可以，但玩水是什么鬼……”商琼无语。

　　小志站在水池另一头，突然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话音未落，冉冉已经拧开了水阀，然后捏住水管口，对准小志的方向。

　　“看招！”

　　冰凉的水柱直冲小志而去，小志被浇了个正着，跳脚大叫：“喂！我就知道某个自称成年人的大姐会公报私仇！”

　　冉冉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水管还在乱晃：“好弟弟，你我之间哪有什么仇呀。”

　　小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幼稚。”

　　小阿伟被水花溅到，非但没跑，反而兴奋地“喵呜”了一声，直接跳进水池里，追着水柱的落点扑腾起来。

　　“不错不错。”冉冉看着在水里欢腾的橘猫，乐不可支，“小阿伟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地方。”

　　商琼靠在柱子旁，看着他们闹作一团，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来：“是啊，它完全不怕水。洗澡的时候也一直是一副任人揉、咳，享受的样子。”

　　冉冉停下动作，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它上辈子是只海豚。”

　　小阿伟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毛发上的水珠：“喵！”

　　“哦——”冉冉拖长了声音，“小阿伟，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喵喵～”小阿伟像是在回应她。

　　一阵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后院小门传来。裴奶奶（裴清辞）慢悠悠地走进来，墨镜遮着眼睛，看着一池子水花和湿漉漉的小志。

　　“你们这是在修水池？”老奶奶停在池边，月白色的棉麻长衫一尘不染，和这泥泞的后院格格不入。

　　“是，奶奶。”商琼应道。

　　老奶奶看着池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这就让我想到一个你们年轻人经常问的假设题。”

　　商琼好奇：“什么问题？”

　　“‘如果你的前任和现任同时掉进水里，你会选择先救谁？’”老奶奶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这个千古难题。

　　冉冉立刻举手抢答：“这题我会！我选择离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远一点。能让我遇到这种修罗场，那人绝对是个扫把星。”

　　小志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翻了个白眼：“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自己跟着掉进水里，这样就能把问题反抛给提出问题的人，让他自己选。”

　　老奶奶笑出了声，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哈哈，这群小机灵鬼。”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商琼：“那姑娘，你呢？”

　　商琼正看着水池里的波纹发呆，冷不丁被点名，下意识回了一句：“我选择不救。”

　　“哦？”老奶奶挑起眉毛，显然来了兴致，“为什么？”

　　商琼耸了耸肩，语气极其自然：“不救的话，他们就是‘没救’的人了吧？那既然是没救的人，我又何必去救他们。”

　　后院安静了一秒，随后冉冉爆发出惊人的笑声：“哈哈哈哈！乐死我了！店长你这叫什么？高级冷笑话？”

　　小志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同池子里的小阿伟都应景地甩了甩尾巴。

　　“小装饰来啦——”冉冉止住笑，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串干花和彩灯，攀上水池边缘开始布置，“修饰行动正式开始！”

　　几个人齐上手，把喷泉周围收拾得漂漂亮亮。水流从中心喷出，落进池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完美，这喷泉简直不要太好看！”冉冉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商琼点点头：“没错，我想大家都会喜欢它的。”

　　小志看了看手机，忽然瞪大了眼睛：“等一下，现在才下午3点？”

　　他抬头看看已经完全竣工的喷泉，又看看同样一身泥水的几个人：“完成时间竟比之前预想的要早这么多？”

　　“这不是好事嘛！”冉冉一甩马尾，“而且，三点几了诶，那不是该饮茶了？”

　　商琼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正有此意。大家想喝什么？我请客。”

　　“好耶！店长万岁！”冉冉欢呼着冲向了前厅。

　　小志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衣服，又看看焕然一新的后院，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一天过得这么快。”

　　“也许是因为你今天过得很充实，所以才会这么想。”商琼拍了拍他的肩膀。

　　“确实。”小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没想到清理喷泉会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

　　冉冉从前厅探出个脑袋，补了一刀：“至少比辅导小孩快乐得多，对吧？”

　　小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提醒得挺好，下次别提醒了。”

　　回到前厅，看着角落堆成小山的纸箱，商琼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还有一大堆箱子等着我们收拾呢。”

　　“突然就不想干啦。”冉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桌子上。

　　“撑住！解决它们就可以去厨房了。”商琼给两人打气。

　　她走到箱子堆前，忽然有些出神，喃喃道：“我想起小时候，很多人都会在这种地方捉迷藏。”

　　“啊？”冉冉抬起头，满脸不解，“店长，你不会是想说，这个箱子堆就是最佳的藏身场所吧？”

　　“确实这么想的……”商琼承认。

　　冉冉立刻摇头，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正常人一看到这些箱子，就会怀疑里面藏了人。所以根据我的经验，谁藏这儿谁就第一个出局。”

　　“可我的经验告诉我，好像并不是这样……”商琼回想了一下。

　　“是吗？”冉冉来了兴致，凑近了些，“我想想啊，跟店长一起捉迷藏的是谁？”

　　商琼垂下眼眸，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张桥，我们从小就认识。”

　　“那我赌一包辣条！”冉冉一拍桌子，“他十有八九就是故意让着你的。就为了让你赢。”

　　旁边传来“喵”的一声，小阿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箱子上，像是在给冉冉的推理盖章。

　　“哈，看看是谁，一只小淘气。”许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长裙，手里拎着名贵的皮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箱子上的橘猫。

　　小阿伟“喵”了一声，作势要扑。

　　许晴笑着躲了一下：“小小年纪就知道躲在箱子后面吓人，长大了可怎么办？”

　　商琼无奈地摇头：“晴晴，你算盘打得我都听见了。想撸猫就直说。”

　　许晴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撩了撩头发。

　　正说着，小志擦了擦手走过来：“店长，我来了。这些箱子要搬去哪？”

　　“来得正好，这里箱子太多了，我们还得花一些功夫收拾。”商琼指了个方向，然后问，“话说一天了，也不知道赵警官那边有没有调到监控。”

　　“嗯……肯定能调到的，我们只是需要等。”小志搬起一个箱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那店长，你觉得凶手会是谁？或者，之前你和老店长有什么仇家吗？”

　　商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印象中我没有和任何人交恶过。”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至于我爸爸……和他分开太久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小志敏锐地捕捉到了字眼：“分开太久？”

　　“妈妈过世多年，我一直和外婆住在外地。所以我之前，并不住在这座小镇里。对爸爸这边的生意往来，其实不太了解。”商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小志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父亲有没有什么仇敌？”裴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门，她手里拄着拐杖，素色的棉麻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商琼转过身：“奶奶，您认识我父亲，那您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裴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声：“我只能说，他是有善心的人。”

　　“有善心的人？”商琼不解。

　　“哼。”老奶奶冷哼一声，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怀念，“没有谁比他更爱多管闲事。要我说，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商琼愣了一下。老奶奶看着她，目光透过墨镜，仿佛在看一段旧时光：“印象中，爸爸一直很好……”

　　“所以就算自己生病了，也不打算告诉家里人。”老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美其名曰不让别人担心，但是你说，这怎么可能啊？”

　　“啊。”商琼的手猛地一抖，正在搬的一个小箱子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小腿上。

　　一阵钻心的疼。

　　“店长，你没事吧？”冉冉惊呼一声，扔了抹布跑过来。

　　“没事……”商琼咬着牙，揉了揉腿。其实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阵突然翻涌上来的酸楚。

　　冉冉扶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忍不住唠叨：“我发现店长真的很喜欢发呆。现在知道教训了吧？一个成年人，连搬箱子都会砸到腿。”

　　“我只是有些累……”商琼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真是的，累就不要勉强自己。”冉冉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语气不容置疑，“店长，你还是去沙发这儿休息吧，剩下的墙面我来涂就行。”

　　商琼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老奶奶刚才的话。生病了也不告诉家里人……父亲当年，到底瞒了她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