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里拾光》轩少凌皓

4、天命人为 作家写重生

　　清晨，商琼坐在临时餐厅的矮凳上，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多出来的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店长，大清早怎么唉声叹气的？”冉冉端着两杯豆浆走过来，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昨天那个老太太资助了咱们餐厅，”商琼接过豆浆，眉头拧成一个结，“我正愁怎么把钱还回去。”

　　冉冉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天上掉馅饼了？哪个老太太啊？”

　　“说是我爸的朋友。戴着一副墨镜，讲话慢悠悠的，看起来很新潮。”

　　“吼！”冉冉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语气突然转了向，“不熟悉的老朋友一来就自助餐厅，订婚的未婚夫却只会吵架。人比人得扔啊。”

　　商琼被她这个古怪的腔调逗得抬了抬眼皮：“你好像对陈科峰很有意见？”

　　“只是为店长鸣不平而已。”冉冉撇撇嘴，“昨天那个人跑来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回去了，什么态度嘛。”

　　“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商琼把手机锁屏，一口喝掉半杯豆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算了，先工作！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花小阳骑着他那辆后座绑满花的小电动车拐进来，车还没停稳，眼尖地瞅见张桥抱着图纸从另一头走过来，立刻扯着清亮的嗓子招呼：“这位小哥，来朵花吗？鲜花送女朋友最合适了！”

　　张桥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我没有女朋友。”

　　花小阳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去：“那买来送给店长姐姐也不错啊！”

　　商琼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出声：“小阳，你这是月底冲业绩呢？”

　　花小阳把胸口的卡通蜜蜂围裙一拍，理直气壮：“只要我还爱着钱，每天都是冲业绩的一天！”

　　“有这个志气倒也不坏。”商琼掏出手机，“正好我这大门还需要几束鲜花，帮我包几扎淡紫色的洋桔梗。”

　　花小阳乐颠颠地跑去后座搬花，边走边回头朝张桥挤了挤眼睛。张桥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商琼低头挑花的侧影上，什么都没说。

　　“卖鲜花的花小阳嘛，”他低声自语，“有时候他卖花的热情确实让人招架不住。”

　　商琼偏头看他：“困扰到你了？”

　　张桥摇了摇头。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他只是在提醒我，我确实有一个想送花却不能送的人。”

　　商琼手上挑花的动作停了半拍：“哦？谁呀？”

　　“咳。”张桥低头把图纸筒往怀里拢了拢，耳朵尖微微发红，“时候不早，我还是再帮你把点餐台收拾一下吧。”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商琼盯着他仓促的背影看了两秒，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冉冉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叹。

　　“嗯？前面好像来了一具丧尸？”

　　商琼转头，看见了小志。深蓝色连帽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灰白，眼下一圈青黑比张桥还夸张，整个人飘着走过来，像被抽干了魂。

　　小志幽幽开口：“我听到有人说我脸色很差。”

　　“好弟弟，我说的是你看起来像丧尸。”冉冉毫不留情，“你怎么还把这句评价给美化了呢？”

　　小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冉冉补了一刀：“哦吼，丧尸变干尸啦。”

　　小志拉开椅子坐下来，趴在桌上闷闷地说：“考试考太好，结果被七大姑八大姨缠着给小孩辅导功课。”

　　冉冉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小志抬起头，脸色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与其让我给亲戚家孩子辅导功课，不如让我去破案。”

　　“年纪轻轻的，少做这些危险的英雄梦。”冉冉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杯子。

　　“我说的案子是查明放火的真凶。”小志不服气地顶回去，转头看向商琼，“店长，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着急调查？”

　　商琼手里还拿着花小阳包好的花，动作顿了一下：“呃，可能是我太忙了吧。”

　　小志盯着她不说话。那种高中男生特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盯得商琼有点心虚。

　　“真的。”她把花插进玻璃瓶里，避开他的视线，“别拿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也没说要放过凶手吧？”

　　小志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一点：“其实有个能让你省心又省力的方法。”

　　“什么方法？”

　　“报警。”

　　商琼摆弄花瓶的手停了。她抬头看着小志，沉默了几秒，随即弯了弯嘴角：“你说得对。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这些箱子清理掉，他们看起来很碍事。”

　　她指了指角落里堆得老高的纸箱，顺手把话题岔开了。小志看出她暂时不想深谈，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口，商琼正蹲在地上拆箱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商琼。”

　　她回头，肖烁站在几步外。灰蓝色棉麻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袖口沾着几点墨渍。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静，像在翻一本摊开的书。

　　“好久不见，肖烁。”商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肖烁走近几步，语气温和：“好久不见。我构思了一个新故事，想听听你的参考意见。”

　　“我？”商琼指了指自己，有点意外，“我的建议可能不太专业。”

　　“没关系，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很宝贵。”肖烁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

　　商琼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好吧，洗耳恭听。”

　　肖烁靠在巷子墙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截焦黑的招牌残片上，缓缓开口：“在某个小镇，故事的女主角被亲友背叛，珍视的东西也被一一夺走。当她以为世界就这么崩塌时，她重生了，重生在一场火灾中。”

　　商琼拆箱子的手指一僵。

　　她慢慢直起身，看着肖烁，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警惕，最后变成一种无奈的苦笑：“你干脆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肖烁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商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肖烁，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故事？这位大师，请问你是算命先生吗？”

　　“不，不是。”肖烁轻轻摇头，神色坦然，“偷窥天命是要遭天谴的，所以我创造人的命运。”

　　“但愿你创造的这个人没有原型。”商琼话里有话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拆胶带，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性，“不过故事很别致，应该会受读者欢迎。”

　　“原型……有的。”肖烁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商琼，我说过我一见到你就很有灵感。餐厅遭遇大火，你却这么乐观，甚至不急着去找放火的凶手——”

　　商琼猛地抬头：“你偷听我们刚才的谈话？！”

　　肖烁微微后退了半步，耳根有些发红：“抱歉，我只是恰好路过，然后灵感就来了。”

　　“……”商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胶带撕开。

　　“好吧。”她把纸箱盖子掀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对于这个故事，我还真有点想法。你说，如果我真是这个小说的主角，真这么幸运重生了，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穿回到爸爸离开之前呢？”

　　肖烁愣了一下。

　　商琼低着头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声音平平淡淡的：“或者是更早之前，这家餐厅没有经营不善，也没有破产。我爸的身体也照样好好的。我为什么不穿回那个时候？”

　　肖烁张了张嘴：“有道理，稍等，我拿笔记一下——”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

　　“不用。”商琼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其实我是开玩笑的。”

　　肖烁的动作停住，一脸茫然：“什么？”

　　商琼把纸箱摞好，拍了拍手。她看向巷子尽头那片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阳光落在地上，铺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如果我真的重生了，再嫌弃时机不对，就是我不知好歹。”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众所周知，太过贪心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肖烁看着她，眼神变了变，最后慢慢笑了：“嗯。”

　　“演讲完毕。”商琼弯腰抱起一个箱子，往临时餐厅的方向走，“现在我得把剩下的箱子再收拾一下，结束今天的工作。”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肖烁。

　　“明天，去警局。”

　　肖烁站在巷口，目送她抱着箱子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曾经被大火烧过的地上。

　　他低下头，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又很快合上。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了窗台上那束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轻轻颤了颤，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