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里拾光》轩少凌皓

3、灯火可亲 前未婚夫纠

　　陈科峰来的时候，商琼正蹲在门口清点施工队送来的木料。

　　深灰色西装从巷口晃进来，步子不急不缓，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商琼余光扫到那道影子，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在本子上记数。

　　“一声不响就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陈科峰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里裹着笑，“要不是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真该怀疑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商琼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来接我爸的遗产，你不是知道吗？”她看着他，语气像在报菜名，“真要不声不响，你上哪儿找我来？贼喊捉贼倒是挺熟练。”

　　陈科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很快找回节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宝宝，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你家房子被烧了，心情会好？”商琼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这句话像根软钉子，扎得不重，但拔不出来。陈科峰被堵了一下，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上。他恍然大悟似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体谅：“也对。要是咱们的婚房被烧了，我肯定也气得不行。”

　　几步外的临时餐台后面，冉冉和小志正挤在一起假装擦同一张桌子。冉冉用气声说：“……要不咱俩端着碗躲后面吃？”小志点头如捣蒜，手里还攥着半块昨天的蛋糕，猫着腰往餐台底下缩。

　　陈科峰没把这两个小员工放在眼里。他收回视线，眉头拧起来，话锋一转：“不对，我刚想起来——是不是我不来，你就永远想不起来找我？”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上委屈：“你对待咱俩的感情能不能上点心？你以为你得到的是谁的爱？”

　　商琼看着他。

　　前世她会被这句话堵得心口发慌，觉得自己千错万错。现在她只觉得耳朵痒，像有只飞虫绕着转，打不着也赶不走。

　　“算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视线挪回手里的施工清单上，“跟这种人没什么好发火的。和猪在泥塘里打滚，吃亏的是我。餐厅刚起步，没空扯这些。”

　　她声音不大，陈科峰听得一清二楚。他脸色沉了沉：“都快嫁人了，就不能安分点？为了一个破餐厅就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商琼抬起头。

　　“你没事吧？”她看着他，语气平得像一杯凉白开，“我现在有点累，咱们能不能别掰扯了。工人等着我确认木料，你要是没别的事——”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很清楚。陈科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扯了扯领口，硬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行。”他退后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咯吱一声，“商琼，你忙。等你有空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截还没换下来的焦黑招牌。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弯，走了。

　　冉冉从餐台后面探出脑袋，确认人走远了，才窜出来：“那个‘未婚夫’终于走掉了！冉冉脑瓜子嗡嗡的。”

　　她凑到商琼跟前，圆脸上写满担忧：“店长，你跟他吵架啦？”

　　商琼把施工清单夹回本子里，低头理了理页角。她犹豫了一小会儿，开口：“该怎么说呢……这个人以后会背叛我。”

　　冉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终于找到了组织：“原来店长你也觉得！他好吵，好不尊重人，还有以下六个缺点——”

　　她扳着手指头数起来：“第一，他看你的时候下巴抬那么高，好像谁欠他八百万；第二，一口一个‘宝宝’，肉麻当有趣；第三，从头到尾就没问过你餐厅怎么样了；第四，小志说他身上的香水味冲得头疼；第五——”

　　“行了行了。”商琼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敛了神色，“以前是我恋爱脑，现在在反省了。以后不会和这种人深交。”

　　冉冉重重点头，马尾辫一甩：“冉冉支持店长和陈科峰正义切割！”

　　“我现在只想搞事业。”商琼从包里抽出几张地毯样本，在桌上铺开，指着一块浅灰细纹的，“来，冉冉，帮我看看哪张铺餐厅更好看。”

　　冉冉立刻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她手指在几块样本上弹钢琴似的点了一遍，最后停在浅灰那块上：“这个！耐脏，配原木桌椅好看。不过店长——”

　　她又把另一块暖橘色的拖出来：“冬天看着暖和，客人坐久了舍不得走。”

　　小阿伟从桌底下钻出来，一爪子拍在浅灰样本上，尾巴高高翘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行。”商琼拍板，“听你和阿伟的，浅灰。”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有轻微的叩响。

　　张桥抱着图纸筒走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下那圈青紫比昨天更深了。他走到桌前，把图纸筒放下，抬头看了商琼一眼，顿住了。

　　商琼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抬手摸了摸脸：“嗯？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我脸上有东西？”

　　张桥的视线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眉头轻轻拧了一下：“黑眼圈有点重。我给你买点眼霜吧。”

　　“别现在就站这里下单啊喂！”商琼差点呛到。

　　张桥没理她的抗议，目光往她手里的样本上扫了一眼，声音低了半度：“好好休息也是必要的。别太拼。”

　　商琼不甘示弱地回敬：“你的黑眼圈也不赖好吗？昨晚不会又改稿改到凌晨两点吧？”

　　张桥微微摇头。他打开图纸筒，抽出新一版设计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门头位置：“那不一样。交给你的图纸，无论如何都可以做得更漂亮。”

　　商琼愣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软下来：“已经很好了。不用对自己这么严苛。”

　　“这是你的餐厅。”张桥抬起头看她，眼神安静，“我怎么能敷衍。”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继续说：“小时候你拉着我谈了整整一夜的经营理念，和我大谈梦想。我怎么能不认真？”

　　商琼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啊，怎么忽然朗诵我的黑历史——”

　　“她说，她想建造一个年轻人看了就喜欢的餐厅。”张桥没停，手指沿着图纸上餐厅的轮廓慢慢划过，“不一定要富丽堂皇，但一定要让人感到温馨。”

　　“哎哎哎——”商琼伸手去拽他袖子。

　　张桥侧了侧身，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饭菜可能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胃口，但一定要让每个尝过的人都感到温暖。”

　　“我说停停！张师傅，不要再念了，我要钻地洞了！”商琼捂着耳朵，耳尖红得能滴血。

　　张桥终于停了。

　　他低头把图纸压平，手指停在门头的雨檐线条上。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想说，能和你一起完成这个理念，我很高兴。”

　　商琼站在原地，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下来。她看着他低头整理图纸的侧脸，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小阿伟跳上桌，一屁股坐在图纸角上，理所当然地舔起了爪子。张桥伸手把它抱下来，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被缠过不止一次了。

　　下午三点，临时餐厅迎来了第一位正式堂食顾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竹节拐杖站在门口。她穿一件素色棉麻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细竹，头发在脑后盘成圆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新粉刷的白墙扫到暖橘色吊灯，又看了看窗台上花小阳送来的那束淡紫洋桔梗，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哟，这家店换风格了。”老奶奶迈步进来，步子稳当。

　　商琼迎上去：“欢迎光临，里面坐。”

　　老奶奶在靠窗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没菜单？”

　　“有，您稍等。”商琼从后厨拿来手写的新菜单，双手递过去。

　　老奶奶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嗯……看起来都不错，每样来一份吧。”

　　商琼拿点单本的手停在半空：“呃，每样？”

　　“怎么，怕我吃不完？”老奶奶摘下眼镜，笑眯眯看着她，“我可比你们年轻人更懂光盘行动。”

　　“不不不，您误会了。”商琼连忙摆手，“我是怕您等太久。”

　　“哈哈。”老奶奶把菜单合上，语气里透着一股爽利劲儿，“老婆子我有钱有闲，你只管上。”

　　后厨忙起来了。冉冉掌勺，小志打下手，商琼亲自端菜。老奶奶吃得不紧不慢，每道菜尝两口，偶尔停下来闭眼品品，再点点头。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向商琼：“饭菜不错。看来你好好继承了你爸的手艺。”

　　商琼端盘子的手停在半空：“您认识我爸？”

　　“老朋友了。”老奶奶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温和，“他也常跟我夸你，说你聪明、勤奋，就是太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商琼心里暖了一下，鼻子却有点酸：“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奶奶笑着摇摇头，吃完了最后一口菜，抬手招呼：“吃饱喝足，付款码拿来。”

　　商琼递过二维码。老奶奶掏出手机，动作利索地扫了一下。“滴”的一声，商琼低头看屏幕，愣住了。

　　“这……奶奶，您多付了好几个零。”

　　“给你装修用的。”老奶奶收起手机，拄着拐杖站起来，语气理所当然。

　　商琼急了，连忙点开转账页面：“无功不受禄，我这就给您转回去。”

　　老奶奶按住她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稳。她抬头看着商琼，眼睛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不用。”她声音很稳，“你爸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帮回来，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遗产多，经得起自己折腾。”

　　商琼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呃，那个词应该叫财产……”

　　“问题不大，你懂就行。”老奶奶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丫头。”她声音轻下来，“好好干。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商琼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素色身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到账数字，又抬头看了看那块焦黑的招牌残片，喉咙堵得厉害。

　　她使劲咽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傍晚，许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亲爱的，一个坏消息。”许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我要出差，马上登机。”

　　商琼靠在门框上：“这么突然？”

　　“是啊。那边昼夜温差大，还得准备棉衣。”许晴那边传来拉杆箱滚轮声，顿了顿，“对了，你不是养了只毛孩子吗？走之前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好啊。”商琼回头喊了一声，“小阿伟，过来跟姐姐打招呼。”

　　小阿伟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镜头前，蹲坐好，尾巴卷到脚边。

　　“喵。”

　　许晴在屏幕那头盯了两秒，眼睛亮了：“确实挺可爱。宝宝，你看我就要走了，不如让我带走它，让它帮我暖被窝？”

　　商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的脸：“走开。小阿伟说，它更喜欢跟我一起上下班。”

　　镜头角落里，小阿伟适时地：“喵。”

　　许晴笑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舍。商琼看着她精致妆容底下那圈淡淡的疲惫，心里软了一下。

　　“注意保暖。”她说，“我会想你的。”

　　“知道啦。”许晴摆摆手，“你也别太拼，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挂了，登机了。”

　　屏幕暗下去。

　　商琼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冉冉在擦桌子，小志趴在角落写卷子，张桥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帮小阿伟拧猫爬架的螺丝。暖橘色灯亮着，把整个临时餐厅照得像一颗发光的琥珀。

　　她掌心里那道钥匙形状的红痕贴着口袋里那把焦黑钥匙，温温热热的。

　　商琼深吸一口气，拿起抹布走过去擦旁边的桌子。

　　一步一步来。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