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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重燃 餐厅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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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商琼被一阵急促的猫叫吵醒。
小阿伟蹲在帐篷门口,尾巴甩得啪啪响,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控诉昨晚的猫粮不够塞牙缝。帐篷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和镇上早市的零星叫卖,空气里的焦糊味比昨天淡了不少。
商琼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掀开帐篷帘子。废墟已经被赵斌的人用警戒线围了一圈,但边缘处还是能看见散落的焦木和碎瓦。她蹲下摸了摸小阿伟的脑袋,橘猫立刻歪头蹭了蹭她掌心,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先忍着。”商琼低声说,“中午给你开罐头。”
小阿伟“喵”了一声,算是达成协议。
洗漱完走到废墟前,商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昨晚整理出来的清单。清理垃圾、找施工队、淘二手设备、定菜单、□□照,每一项后面都打了问号。她看着那些问号,发了会儿呆,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商琼。”
她转过身,张桥站在巷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卷,看起来有些日子没睡好了,黑眼圈浓得发紫。
“你来得这么早?”商琼有些意外。
张桥走近,将牛皮纸卷轻轻展开。那是一张手绘平面图,拾光餐厅的新设计。他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大门位置重新调整过,朝向街心,两侧留出采光,门上还画了一截木制雨檐,雕了简单的纹样。
商琼凑过去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张桥,你这稿子出得又快又好。这个大门设计我很喜欢,让建筑商那边就按这个做。”
张桥没接话,低着头把图纸卷好,手指停在纸边。商琼偏头看他,发现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不住笑。
“嗯?你小子笑得还挺开心嘛。”商琼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事这么高兴,说出来让我也开心一下。”
张桥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想起来我们以前做同桌。那时候我只能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被老师发现说不务正业,把稿纸没收了。”
商琼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语气随意:“哦,这样。”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记得了。”张桥侧头看着她,目光在镜片后面很安静,“可我记得很清楚。你当时很认真地跟老师说,这是张桥珍贵的劳动成果,不能随便拿走。后来不仅帮我把稿子要回来了,还夸我一定能成为最棒的设计师。”
商琼眨了眨眼,慢慢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个画面。高中的午后,张桥低着头坐在座位上,肩膀绷得很紧,稿纸被老师拿走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她当时就是看不下去,下意识站起来了。
“我的确会这样想啊。”商琼笑了笑,语气坦荡,“放到现在也差不多。好的设计就该被尊重,凭什么随便收走?”
张桥看着她,没说话,目光里有种商琼读不太懂的东西。
“所以我更希望我的甲方,”他顿了顿,“是能这样温柔对待我设计的人。”
商琼偏头:“你好像话里有话啊,张桥。咱俩谁跟谁,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我说。”
张桥把图纸卷好,手指在纸筒上轻轻敲了敲:“我以后都会长期待在镇子上。”
“哦哦。”商琼反应过来,“你在这里找到新工作了?”
“商琼。”张桥抬眼,语气很平,“帮你就是我唯一的工作。”
商琼愣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她的大脑飞速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清了清嗓子:“不是,你认真点。”
“是挺认真的。”张桥把图纸塞进她手里,语气依然很平,“我现在就接了你一个单子,其余时间只想休息。”
商琼握着纸筒,盯着张桥看了一会儿。他脸色不太好,瘦了不少,肩膀却还是那么宽。她想起他从前在大公司被甲方折磨的那些事,心里有些发紧。
“是之前的工作太累了吧?”她问,“像你说的,那些甲方不尊重你的设计?”
张桥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商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他。她口袋里还揣着许晴给的那张黑卡,施工队、材料费、人工,样样都要钱。她现在确实捉襟见肘,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张桥,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钱。”她声音很诚恳,“但我不会一直穷的。如果你不嫌弃创业困难期的话——”
她朝他伸出手,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被擦洗过的玻璃:“欢迎你,大设计师。”
张桥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伸手握上去。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商琼松开手,低头展开图纸又看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预算。张桥站在旁边,帮她指着几个细节的地方讲改动思路。两个人凑在废墟前面,一个说一个听,时不时因为尺寸和预算拌两句嘴。
直到冉冉的声音从废墟后面炸出来。
“冉冉警官回来啦!”粉色店员服在灰扑扑的废墟里格外显眼,她一手拎着个塑料袋,一手像押犯人一样拎着后颈,小阿伟被她夹在腋下,四只爪子悬在半空,满脸写着不服。
“罪魁祸首已被缉拿归案!”冉冉义正辞严。
小阿伟:“喵?”
“呔!驳回异议!”冉冉瞪它,“再怎么不小心,今晚都只有猫粮吃。小鱼干,想都别想。”
小阿伟耳朵耷拉下来,眼睛里顿时没了高光。
商琼忍不住笑出声:“小阿伟,还得是你啊。堂堂小猫咪跟小猪咪一样脏。”
她走过去,戳了戳小阿伟沾满泥灰的鼻子,小阿伟委屈地“喵”了一声,把脸埋进冉冉的胳膊弯里。
“一顿批评后,阿伟眼睛里都没有高光了呢。”冉冉叹了口气,随即精神一振,“这样吧,姐姐先带你去洗个澡。不过在这之前,还要把桌椅清理一下。”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响。
花小阳骑着一辆带后座的小电动车拐进来,车后座绑着一大束淡紫色的花,用牛皮纸包着,露出的花瓣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他十八九岁,清亮嗓门,围裙上印着卡通蜜蜂,笑起来眼睛弯弯。
“姐姐,你订的鲜花到了。”花小阳停好车,抱着花走过来。走近两步,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餐厅的废墟,又看了看正在清理的桌椅,声音低了些,“这里的装潢……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商琼接过花。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甜香。她盯着那簇花看了两秒,喉咙微微发紧。
“小弟。”她开口,“你和我爸爸也是合作伙伴,是吗?”
花小阳挠了挠头:“原来老店长是姐姐的爸爸啊。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姐姐,我就感觉很亲切。”
他指了指那束花,语气认真:“叔叔那会儿最喜欢订一种淡紫色的花,每次都订一大束,放在餐厅靠窗的桌子上。他说这种花耐看,不争不抢,放在角落也能开得很好。”
商琼低下头。花瓣上还有露水,指尖碰上去凉凉的。她想起父亲把花插进玻璃瓶的样子,哼着跑调的小曲,系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姐姐要加油呀!”花小阳捏了捏拳头,声音清亮,“叔叔留下的餐厅,说不定某天会变成全镇最棒的餐厅。”
商琼抬起头,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出来。她冲花小阳笑了笑,很稳地点头:“嗯。我一定会把它做到最好。一定。”
花小阳走后,商琼蹲在未清理完的地板边上,翻开张桥的图纸仔细比对。手指按在材料标记那一栏,确认了橡木地板的型号。阳光照在图纸上,纸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啊,店长,原来你在这儿。”冉冉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我总找不到小志地上清扫出来的垃圾,还需要他帮忙倒呢。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搬不过来了。”
商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忙着月考了,等下应该来不了。我来帮你搬。”
“哦哦。啊?”冉冉手里的扫帚一顿,“他、他考试?”
“当然。”商琼看她一眼,“他是高中生,自然要以学业为重。”
冉冉张了张嘴,半天才消化掉这个信息:“没想到总是做些弟弟行为的小志,真的是弟弟。没办法了,身为姐姐,稍微体谅一下他吧。”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又想起什么:“那他今晚也不来了?”
“他说晚饭会来。”商琼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红痕,嘴角轻轻扬起,“因为餐厅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们也要来个开业大蛋糕,不是吗?”
“好耶!”冉冉一扫刚才的疲惫,原地蹦了一下,“那我要吹蜡烛!”
傍晚六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挂起了两盏暖黄色的小灯。
小志赶到的时候书包还没放,深蓝色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一层薄汗。他刚走近,商琼就从袋子里掏出三套叠好的店员服,一套红色递给自己,一套粉色给冉冉,一套深蓝色给小志。
“送给大家的新衣服,喜欢吗?”
小志接过去,抖开来看了看,深蓝色面料,胸口绣着“拾光”两个字。他咧开嘴,一脸欠揍的表情:“老板大气!衣服很合适,孩子很喜欢,敏感肌也能用。”
冉冉已经抱着粉色店员服比划上了:“红色很适合店长哇。冉冉还是粉色的——不过穿上新的店员服啦!”
商琼换上红色店员服。她偏瘦,衣服穿在身上利落又精神,只是领口稍微大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把头发随意扎起来,低头整理袖口的时候,冉冉在旁边小声嘟囔:“店长穿红色真好看。”
“别贫。”商琼拍了她一下,“蛋糕呢?”
三层大蛋糕从后厨推出来,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张桥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图纸筒。小志看到蛋糕,眼睛都直了;小阿伟从冉冉脚边挤出来,蹲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死死盯着蛋糕顶端的奶油花,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来来来,尝尝蛋糕。”商琼切了第一刀。
“哇,三层大蛋糕!拉花炮喷出来的彩带也好漂亮!”冉冉伸手去接盘子,彩带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管。
商琼把奶油分好:“奶油都是特调的口味,非常厚重的蛋糕哦。”
“开业大吉!以后一定会顺风顺水,顺财神——”冉冉端着蛋糕,闭眼许了个愿。
小志凑过来,拿了一块最大的,端在手里认真道:“开业大吉。店长苟富贵,勿相忘!”
商琼被他们逗得笑出声:“开业大吉。”
小阿伟看到蛋糕,眼睛都亮了,爪子扒拉着桌沿往上探。商琼一把将它按回去:“猫咪不可以吃,待会请你吃猫条。”
小阿伟耳朵又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咕噜声。
“可以吃了嘛?我来切我来切!”冉冉把盘子放下,到处翻找,“哎呀,我去找找蛋糕刀——”
她刚转身,棚子入口的灯影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呦。”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商琼后背一凉。
陈科峰站在棚子门口,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得体又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看热闹的镇上闲人,手里晃着一根没点的烟。
“这里这么热闹啊?”陈科峰迈步走进来,目光在棚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商琼身上,“怎么不带上我见识见识?”
商琼握着蛋糕刀的手指收紧了。掌心里那道钥匙形状的红痕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紧。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不行。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把蛋糕刀放下,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但声音压得很稳。
“陈科峰。”她叫他全名,不带任何称呼,平得像在念一张单据。
小志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挡在前面:“你是谁啊?怎么这个点来,我们已经休店了。”
陈科峰偏头看了小志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伙子有眼不识泰山了吧?我可是你们店长的未婚夫,陈、科、峰。”
他故意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冻住了。冉冉端着盘子站在原地,小志眉头拧得更紧,张桥站在角落里,视线在陈科峰和商琼之间转了一圈,镜片后面的眼神沉了下来。
“商琼,”陈科峰往前走了两步,语调轻柔,像是在哄人,“我的好未婚妻,你说呢?”
商琼没动。
她看着陈科峰那张脸。前世他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替她擦眼泪,说“有我在”;后来他在S市的酒店里摊开转让协议,语气一样温柔,说“签吧,宝贝,我这是为你好”。她当时签了。后来才发现,地契没了,餐厅被卖了,父亲最后的那点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辈子他站在这里,站在她刚刚切开的蛋糕前面,还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笑容得体,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店长,”冉冉小声开口,端着蛋糕的手有点不稳,“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对。”
她转过头,看着陈科峰,声音压得很低:“喂,你真的是什么未婚夫吗?”
陈科峰挑了挑眉:“只是几天没见而已。未婚妻见到我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商琼终于开口了。
“陈科峰。”她向前迈了一步,不躲不避,直直看着他。身后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我没记错的话,那场宴会是年初的事,商会的老人们牵了个线。你送过几次花,我没收。”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棚子里所有人都听得到。
“我没答应过你任何事。”她顿了顿,掌心那道红痕微微发烫,“所以你这句‘未婚妻’,是从哪儿论的?”
陈科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的宠溺:“商琼,你这是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什么脾气?”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搭上她的肩膀:“走,我们出去谈谈——”
一只手横了过来,挡住了。
张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走到了商琼身侧。他没碰陈科峰,只是站在商琼和他之间,肩膀微微侧过去,把商琼挡在后面。白衬衫的袖口还沾着铅笔印,手臂却稳稳地横在那里。
“她说了,”张桥的声音很平,“没答应过你。”
陈科峰看着他,笑容终于收了。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小阿伟喉咙里不安的呜噜声。冉冉往小志那边挪了一步,小志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陈科峰。
商琼看着张桥的背影,愣了一瞬。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高中时张桥替她挡过迎面飞来的篮球,想起前世订婚宴上他站在角落里一整晚没说话,然后连夜回了省城。
这次他没有走。
商琼往前走了一步,手轻轻搭在张桥的手臂上,示意他不用挡。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科峰,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陈科峰,你走吧。”她说,“餐厅刚开业,今天不接外客。有事以后再说。”
陈科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笑容彻底没了,眼底浮出一层冷意。最终,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又扯出一个得体的笑。
“行。”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张桥,又落回商琼身上,“商琼,你最近火气大,我理解。等你消了气,咱们再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块还没换下来的烧焦招牌残片,像是随口一说:“对了,这地方,烧过一次,可未必不会烧第二次。你一个人撑着,怪辛苦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冉冉第一个扑上来,一把抱住商琼的胳膊,声音发紧:“店长!他什么意思啊?他在威胁你吗?”
小志攥着拳头,脸色铁青:“我记下他车牌了。”
商琼站在原地没动。张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距离很近,近得商琼能看清他镜片后面微微颤动的睫毛。
“商琼。”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商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掌心那道红痕贴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火星。
“我没事。”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七零八落的临时棚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蛋糕,最后视线落在张桥脸上。
“蛋糕还没吃完呢。”她说,“切吧。”
冉冉愣了一秒,随即重重点头:“对!切蛋糕!”
小志也松开了拳头,闷声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盘子。小阿伟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商琼的脚踝蹭了两圈。
张桥没动。他看了她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你要学会真正快乐。”
商琼抬眼。
“否则我留在这里,”张桥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也只是多一个人陪你难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帮冉冉拿蛋糕刀。
商琼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连同今晚陈科峰那张脸,那句“烧第二次”的威胁,一起死死记住了。
夜色沉下来。棚子里的灯还亮着,蛋糕被分完了,小阿伟如愿以偿吃到了猫条,冉冉在收拾盘子,小志趴在桌上写卷子,张桥坐在旁边帮他看数学题。
商琼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废墟。口袋里那枚焦黑的钥匙被体温焐得发烫,掌心红痕隐隐作痛。
前世她躲了。她逃到S市,逃进陈科峰编织的温柔里,等回过神来,什么都没了。
这一世她不逃。
谁来,她都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