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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幻墟祭柱   所有积 ...

  •   所有积压的惶恐、无助、茫然与酸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江允瞻再也顾不上世家世子的矜持体面,脚步踉跄,不顾一切地朝那人冲了过去。

      他抬手用力收紧臂膀,死死将姒泠漪拥入怀中,力道沉重而急切,仿佛要将这一路空寻的荒芜、满心的思念,尽数融进这一场相拥里。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姒泠漪的肩头,晕开一片湿痕。肩头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哽咽混着细碎哭腔,断断续续响在静谧夜色里。

      “姒泠漪……你到底跑哪去了?”

      他埋首在少年颈间,声音沙哑破碎,裹着满腹无处言说的委屈。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

      “父亲不记得,母亲不记得,陆砚、阁季、太子……所有人都不记得你。”

      “就连巷口卖豆腐的婆婆,也说从来没有见过与我同行的你。”

      “全世界的人,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唯独我一个人记得。”

      “你到底去了何处,杳无音讯,留我一人,寻遍京城,无人佐证我们相识一场。”

      他抱得极紧,指尖攥住对方衣袍,微微发颤。

      这几日他孤身一人,守着满脑子的相逢、饮酒、共涉险途的回忆,四处求证,四处落空。所有人的否定,一度让他疑心,那些刻骨铭心的朝夕,只是他一人的虚妄执念。

      可此刻怀中温热真切,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真实得无可替代。

      姒泠漪周身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

      他清楚听见怀中人哽咽的哭腔,感受得到肩头湿热的泪痕,也分明知晓,这几日这人独自承受了多少荒芜与惶恐。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层无人察觉的晦暗,终究是一字未答。

      他不肯说自己去往何处,不肯解释众生遗忘的缘由,更不肯触碰那些沉重破碎的问句。

      姒泠漪只是轻轻抬手,温柔地掰开江允瞻攥得死紧的衣摆,稍稍推开相拥的人。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拭去江允瞻颊边未干的泪痕,语气轻快如常,温柔得刻意避开所有沉重过往。

      “好了,不哭了。”

      “夜色都深透了,晚风寒凉,站在这里久了容易染风疾。”

      他侧过身,自然而然地转开所有尖锐的问题,眉眼弯弯,语调闲散温和,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府里晚膳应当备好了,回去早些用膳,别饿着。”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叮嘱,轻描淡写,温柔妥帖。

      却字字避开了江允瞻最在意的所有答案。

      江允瞻通红着眼眶,怔怔望着他。

      心底翻涌着万千疑问,还堵着满腹的委屈不解,可看着姒泠漪刻意平和的眉眼,到了嘴边的追问,竟生生被堵了回去。

      江允瞻通红着眼眶,怔怔望着他。心底翻涌着万千疑问,沉得发堵。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姒泠漪的回避太过从容,太过淡然,仿佛刻意遮住了一层不为人知的真相。

      可看着眼前人安然无恙的模样,那翻涌到喉头的追问,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底隐隐浮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细碎缠绕,挥之不去。

      他点点头,任由姒泠漪牵着他的袖口,缓步往王府内走去。

      跨进正殿,暖意扑面而来。

      膳桌早已摆好,佳肴满案,香气袅袅。

      敬王与王妃端坐席间,抬眼看见姒泠漪走入,眼底没有半分陌生,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熟稔的笑意,全然不复昨夜那般冷漠茫然、矢口不识。

      王妃笑着起身,温柔开口:“姒公子快入座,今日晚膳都是照着你和允瞻的口味备的。”

      敬王亦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慈爱:“不必拘谨,就当在自己家。”

      这一幕熟稔温情,自然得如同岁岁寻常。姒泠漪棋艺卓绝,素来得敬王赏识,往日里时常陪王爷在凉亭下棋,本就是府中人。

      可落在江允瞻眼中,却如惊雷炸响,浑身瞬间僵在原地。

      他瞳孔微震,心底那缕不安骤然放大,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昨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父亲斩钉截铁说世间无此人,母亲全然不知姒泠漪是谁,短短一日之间,他们竟像是彻底换了一段记忆。

      江允瞻眉心紧蹙,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平的沙哑与极致的茫然:

      “父亲,母亲……”

      “你们昨夜明明、明明完全不认识姒泠漪。”

      “昨夜我来问你们的时候,你们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府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常和您下棋的人。”

      话音落下。

      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敬王闻言微微一愣,面露全然的疑惑,看着自家儿子,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累得糊涂了。

      “允瞻,你说的什么胡话?”

      王妃亦是满脸不解,上前轻扶他肩头,温声宽慰:“是啊孩子,你是不是连日南下操劳,神智昏沉了?”

      敬王眉头微拢,语气沉稳:“姒公子棋法精妙,时常和我手谈对弈,早已是旧识。此番又同你南下巡查江南,我们怎么会不识?”

      “昨夜我们何时同你说过不认得他了?”

      字字笃定,句句真切。

      他们的眼神、神色、语气,没有半分伪装,是打从心底里记得一切,记得姒泠漪常与王爷弈棋,记得江南一路同行相伴。

      仿佛——

      昨夜那场举世遗忘、万物空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允瞻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温情和睦的一幕。

      父母温柔熟稔,故人安然在侧,满堂烟火温热,岁月安稳静好。

      可唯有他一人,清清楚楚记得昨夜那极致荒芜的寒凉。

      记得无人知晓的执念,记得无人印证的相逢,记得一夜之前,天地众生,尽数将姒泠漪遗忘。

      一瞬之间,他竟分不清。

      到底是眼前这份圆满是真。

      还是昨夜那场空茫为真。

      一顿晚膳,他食不知味。满桌珍馐入口皆是寡淡,眼底余光频频落在身侧安然落座的姒泠漪身上。

      少年从容谈笑,应答自如,与父王论棋谈事,谈吐依旧风雅不羁,仿佛岁岁如常。

      可只有江允瞻知道,昨夜那无边荒芜的死寂,是真真切切刻在他骨里的。

      膳毕散席,下人收拾碗筷,殿内渐渐清净。

      江允瞻心底的疑虑半点未消,反倒越积越重。他寻了个借口避开父母,转身寻到廊下偶遇的阁季。

      他心底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试探:“阁季,你还记得姒泠漪吗?”

      阁季闻言目光一动,神色再无昨夜的茫然空白,眉眼间浮起几分凝重,重重颔首。

      “怎会不记得。”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回想那日险境,余悸未消:“府中猫妖作祟,众人都束手无策,是姒公子出手,斩杀妖物。那等通天手段、超脱凡俗的修为,绝非寻常凡人所有,那夜我们不是还约好不暴露姒公子吗?”

      阁季望向江允瞻,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世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轰的一声。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连阁季也完完全全记起来了。

      所有人,尽数恢复了对姒泠漪的所有记忆。

      唯独他一人,死死留存着昨夜那场全员遗忘的诡异空白。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缠得他四肢发凉,心头惶惶不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也克制不住,江允瞻转身快步追上廊下慢行的姒泠漪。

      夜色幽深,庭中树影婆娑,晚风扫过枝叶,簌簌作响,四下无人寂静。

      他伸手猛地攥住姒泠漪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眼底泛红,藏着压不住的迷茫、恐惧与偏执。

      “姒泠漪,你告诉我。”

      “为什么昨夜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今日一觉过后,所有人又尽数记起了你?”

      “父亲记得你弈棋,母亲记得你口味,阁季也清清楚楚记得你斩杀猫妖的模样……所有人都恢复了所有记忆,唯独我,清清楚楚记得昨夜全世界都忘了你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他句句追问,字字急切,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

      姒泠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他攥着手腕。

      方才温柔妥帖的笑意缓缓淡去,那张素来明艳慵懒的眉眼间,温和层层褪去。

      就在江允瞻目光紧盯他眼底、满心惶然追问的刹那——

      姒泠漪漆黑的瞳仁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阴戾刺骨的寒芒。

      那是转瞬即逝的邪佞、冰冷、掌控一切的漠然阴狠,带着非人般的凉薄与算计,没有半分温度,全然撕碎了平日温柔随性的伪装。

      快得如同错觉,须臾之间便彻底敛去,无人捕捉,唯独直直盯着他眼底的江允瞻,清晰撞破了这一瞬的真相。

      不过瞬息,姒泠漪眼底又恢复了惯有的温柔缱绻,仿佛方才那抹骇人戾气从未存在。

      他反手轻轻覆上江允瞻微凉的手背,动作温柔至极,嗓音低柔从容,依旧刻意避开所有核心答案,只余安抚人心的温柔。

      “傻小世子。”

      他抬手,轻轻抚平江允瞻紧蹙的眉头,语气软得妥帖安稳。

      “你近日南下奔波劳碌,心绪紧绷,日夜难安,定然是太累了。”

      “许是夜里梦魇深重,恍惚记错了光景,生出错觉罢了。”

      “世间人事岁岁如常,我一直都在,所有人也一直都认得我。”

      他轻轻拉过江允瞻,将人温柔拢在身前,尽数化解他所有尖锐的追问。

      “别多想了,夜深露重,回去好好歇息一觉。”

      “睡一觉,便都好了。”

      他字字温柔,句句宠溺。

      可江允瞻浑身早已冰凉僵硬。

      他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看见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狠眼底。

      那一刻的姒泠漪,陌生、冰冷、深不可测,仿佛藏着倾覆世事的秘密。

      温柔是假,安抚是戏。

      唯有他窥见的那一抹戾色,和昨夜那场诡异的全员遗忘,才是真的。

      江允瞻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想再追问,想撕开这层温柔的假象,想逼姒泠漪说出真相。可理智在这一刻猛地拽住了他。

      他不知道姒泠漪到底拥有何等力量,能轻易篡改所有人的记忆。若是此刻硬碰硬,他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江允瞻慢慢敛去眼底的惊惶,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面上勉强扯出一抹倦怠的神色,像是真的被这番话说动了。

      “……或许,真的是我太累了。”

      他声音放轻,顺从地垂落眼帘,不再去直视姒泠漪的眼睛,松开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这一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装作疲惫不堪的模样,微微侧了侧身:“好,我听你的,回去歇息。”

      姒泠漪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依旧是那副无害又温柔的模样,伸手虚扶着他的胳膊,陪着他往院落走去。

      一路之上,姒泠漪还在低声同他闲谈,说起江南沿途的风物,说起往日和敬王对弈的趣事,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来没有发生。

      江允瞻低声应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神色倦怠如常。

      可他的心神一刻都没有放松。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温和的话语落在耳中,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戒备。

      他不敢再全然相信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圆满。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他要悄悄查证,要找出姒泠漪篡改众人记忆的缘由,弄清昨夜那一场万物皆忘的谜团。

      风雪漫卷宫墙,落得满世界素白。

      这是陆砚的幻境。

      彼时他不过八九岁,还是个精力旺盛、顽劣好动的孩童,最爱拉着江允瞻四处闯祸,一身性子烈得像未驯的烈马。今日跟着镇北将军入宫面圣,百官都在殿中,他耐不住殿内沉闷,悄悄溜到了御花园。

      漫天大雪簌簌往下落,琼花碎玉般铺满青石地面,几枝红梅傲雪斜伸,艳红一点,嵌在无边白雪里,醒目又鲜活。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靴子陷进去,踏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孩童心性,只顾着蹦跳着往前踩,雪沫子溅在锦袍下摆,冰凉一片。

      “砚儿,慢些跑,仔细滑倒。”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砚回头,看见他的母亲就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只鎏金暖炉,暖融融的烟气轻轻飘起,眉眼温柔,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满是疼惜。那是他记忆里尚且安好的娘亲,还没有后来的病痛别离,笑容清晰又真切。

      不远处的亭子里,小小的太子江佑程也才八九岁,穿着一身端正的皇子锦袍,没有旁人面前的拘谨,正蹲在炭炉边,小心翼翼温着一壶清茶。炭火噼啪轻响,淡淡的茶香混着雪气漫开。

      江佑程抬眼望过来,看见雪地里撒欢的陆砚,唇角轻轻弯起,声音清软,隔着风雪传过来:“你是谁?要过来歇歇吗?茶快要温好了。”

      陆砚脚下一顿,踩在积雪里,回头看看含笑的母亲,又望向亭中温茶的太子。

      “你是太子吗为什么穿着蟒袍?”陆砚歪着脑袋问。

      将军夫人随即望去赶忙上前行礼。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将军夫人低着头“我儿年幼不知礼数望殿下恕罪。”

      陆砚还傻愣愣的看着太子,直到被自家娘亲扯了一下才跪下。

      “免礼吧,今日雪大与本太子一起煮煮茶便罢。”太子装腔作势摆出一股小大人的气质来。

      风雪落在他发梢,红梅在侧,暖意环绕。
      他还只是个爱踩雪、爱胡闹的小公子,娘亲尚在,太子仍是能一同闲话的幼时玩伴。

      只是他看着亭中温茶的小小身影,心底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风雪里一点抓不住的空落,浅浅藏在这一片安稳欢喜之下。

      可风雪忽的一乱。

      眼前温柔光景层层斑驳、碎裂、流转。

      白雪依旧,红梅依旧,可廊下空空荡荡,再无捧炉温声的妇人身影。

      那一腔温柔暖意骤然散尽,只余下彻骨寒风穿庭而过。

      年岁骤然拉扯拉长。

      还是这座皇宫御花园,还是同款凛冬大雪,还是傲雪红梅灼灼盛放。

      可站在雪地里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态童真。

      年岁长成,身姿挺拔,铁甲加身。

      陆砚一身墨色将军战甲,披风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眼底再无年少肆意烂漫,只剩久经沙场的冷沉、锋利,与化不开的沉郁。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踩雪嬉闹、闯祸胡闹的小小少年。

      娘亲久病离世,再也无人立于风雪之中,温柔唤他慢点跑、怕他受寒。

      他常年镇守北疆,浴血沙场,刀光剑影伴身,生死须臾无常,早已洗尽一身稚气天真。

      而湖心亭中,温茶的稚童也早已长成储君模样。

      江佑程锦衣玉带,端坐亭中,眉眼是皇家与生俱来的疏离端庄,温润依旧,却早已隔了君臣天堑,再无幼时随性亲昵。

      岁岁长大,岁岁殊途。

      年少时他最爱缠着江允瞻闯遍京华,无忧无虑;最爱听娘亲温软叮嘱,岁岁安然;最爱看太子亭中温茶,岁月静好。

      他贪恋的从来不是漫天风雪,不是傲雪红梅。

      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是早已逝去的至亲,是不复纯粹的旧人。

      风雪落满肩头,寒凉彻骨。

      陆砚静静立在漫天大雪之中,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怅惘。

      原来人的一生最大的遗憾,

      就是曾经拥有,再难回头。

      幻境再一次翻涌轮转,周遭风雪散尽,换作东宫朱廊。

      这是江佑程的幻境。

      日光斜斜洒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檐角铜铃轻轻晃,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那年也不过十五,还未被储君的重担压得处处谨慎克制。

      方才内侍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镇北将军府的陆砚,要随镇北将军远赴边关,今日便要动身离京。

      那句话像是一块寒冰,狠狠砸进江佑程心底。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身上还穿着常日在东宫读书的素色锦袍,外袍都来不及披上,玉冠也松了几分,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青砖,跌跌撞撞就往外跑。宫人跟在身后连声呼喊太子当心,他一概听不见,眼里只剩下宫门外那条通往侯府的长街。

      他一路疾奔,胸口剧烈起伏,跑到御花园的时候,气息都乱了。

      十五岁的陆砚立在亭前,一身劲装,眉眼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英挺锐气,眼底藏着对边关疆场的向往。

      江佑程奔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指节都在发颤。

      眼眶早早红透,水汽凝在眼底,他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声音发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
      “陆砚。”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一字一句问:“你真的要去边关?”

      君臣有别,这话本不该由他这样失态问出口。可在这一刻,他顾不上皇家体面,顾不上储君的分寸。

      他只知道,边关苦寒,烽烟不绝,刀剑无眼。

      京城里那个会和他一同胡闹的少年,就要去往千里之外的沙场,往后生死难料。

      陆砚垂眸看向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看见少年太子通红的眼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是,太子。父亲命我随行,去边关历练。”

      一声疏离的“太子”,刺得江佑程心口一疼。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劝,想挽留,可话堵在喉咙里。他是储君,陆砚是镇北将军之子,戍边报国本就是本分,他没有立场拦。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掠过门前,吹动两人的衣摆。

      江佑程的手指,依旧不肯松开陆砚的衣袖,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喜欢与惶恐。他怕这一去,便是经年别离,怕沙场无情,怕再见遥遥无期。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破。

      日光温柔,却照不进他心底压得死死的心事。

      他只能这样红着眼,静静望着眼前即将远行的少年,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全都埋在这一句仓促的追问里。

      光影一晃,御花园亭前少年的身影尽数褪去。

      岁月倏忽而过,已是数年之后。

      还是皇宫,却是深夜的偏殿,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把殿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压人。

      陆砚躺在软榻上,一身铠甲早已卸下,肩头与胸腹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向往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重伤垂危,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边关一战,他拼死破敌,却也落下不治之伤,太医早已私下禀告,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江佑程站在榻边,一身太子朝服都来不及换下,冠发散乱,往日里素来克制持重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指尖抖得厉害,伸手想去碰陆砚,又怕碰疼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眼底是翻涌到快要溢出来的恐慌,整个人几乎要疯掉。

      这么多年,他把心意藏了一年又一年,隔着君臣名分,隔着千里边关,只敢遥遥惦念,从不敢宣之于口。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等陆砚平安归来,总有合适的时候。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是一具重伤濒死的身躯。

      “陆砚……陆砚。”江佑程的声音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砸落在榻沿,“不要这样,你别有事,好不好。”

      他再也顾不上储君的体面,顾不上皇家规矩,那些压在心底许多年、不敢示人爱意,在此刻尽数崩塌,汹涌地倾泻而出。

      “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当年你要远赴边关,我追出去的时候,我就舍不得你走。这么多年,边关每一次传来战报,我都日夜悬心,夜夜难眠。我盼着你平安回京,盼着能和你好好相处,我想和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急切与哀求,一遍一遍剖白自己藏了半生的心事。

      陆砚静静躺着,虚弱地抬了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太子。他呼吸浅浅,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淡淡的、温和的笑意,没有抗拒,没有回避,坦然接住了这份迟来的告白。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气息微弱,一字一字说得缓慢,“我一直都知道。”

      他早就察觉江佑程看向自己时藏起来的情愫,只是从前身份束缚,前路飘摇,他不愿戳破。

      “佑程,我收下你的心意。”陆砚目光柔和地凝着他,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只是可惜,我时日无多了。”

      “沙场留下的伤,熬不过去。我没有办法留下来陪你,往后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摇曳的火光映着江佑程惨白的脸。

      他拼命想要留住的人,听见了他的告白,也愿意接纳他,可偏偏,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江佑程猛地俯身,轻轻握住陆砚冰凉的手,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殿内低低响起。

      陆砚指尖彻底垂落,呼吸戛然而止。

      一生沙场,一生坦荡,一生藏情。

      镇北少将军陆砚,薨。

      殿内烛火骤然一暗,天地寂静无声。

      江佑程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剧痛。他死死握着陆砚微凉的手,无声恸哭,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荒芜一片。

      就在这时,一道虚无缥缈、阴冷诡异的轻声,凭空盘旋在殿宇之间,无孔不入,缠绕他耳畔:

      “太子殿下,想不想让他活过来?”

      “他永远不会战死,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岁岁年年,皆可与你相守,永不别离。”

      诱惑缠绵,温柔蚀骨,引诱着深陷绝望的人沉沦永驻。

      只要点头,便可拥有永恒圆满。

      只要沉溺,便可留住挚爱之人。

      可痛哭的太子,指尖微顿。

      漫天悲恸之中,他缓缓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

      那双原本盛满绝望与破碎的眼眸,一瞬褪去所有脆弱,重归清明、冷冽、极致的笃定。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惧虚妄,不恋圆满。

      “玩够了吗。”

      “我的陆砚,天下无双,忠勇无匹,百战不败。”

      “他不会死。”

      一语破虚妄,一语碎浮生。

      轰——!

      整座幻境瞬间剧烈震颤,烛火崩碎,殿宇坍塌,风雪旧景、深宫别离、死生遗憾,所有虚假圆满尽数龟裂、粉碎、消散无踪。

      黑暗褪去,虚妄归零。

      转眼大雪中,一个声音在陆砚耳边响起。

      “你想娘亲回来吗?永远陪在你身边。你想回到以前那段快乐的时光吗?”

      陆砚冷笑一声答道:“我想娘亲还在身边,想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我不会被人操控!”

      突然四周如同镜子破碎般炸开,他猛然惊醒。

      江佑程猛地惊醒。

      耳边不再是死寂深宫的呜咽,取而代之的是古村落祭祀场上低沉的巫祝祷词,木头粗糙的触感抵着后背,粗麻绳紧紧捆缚着他的肩臂,牢牢钉在祭柱之上。

      心口残留着幻境里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方才那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死生幻梦,沉在心底,无人知晓。他重重喘了口气,视线慢慢对焦,下意识侧过头。

      相隔不远的另一根木柱上,陆砚也刚刚醒转过来。

      粗绳同样缚住他的身躯,祭场的香火烟气缭绕在他四周。他方才困在独属于自己的幻境里,看过童年宫雪、娘亲暖炉,尝过故人远去的怅然,那一段心事只封存在他一人心底,丝毫不知太子方才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告白。

      四目遥遥对上。

      祭祀的香灰在风里轻轻飘飞,巫祝的吟唱连绵不绝。

      江佑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飞快敛去眼底残留的破碎,重新端起太子该有的沉稳模样。他看不出陆砚方才坠入了何等幻梦,只知对方和自己一样,方才被幻境困住。

      陆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佑程身上,眉宇间带着梦醒之后淡淡的沉郁。他读不透太子眼底藏着的汹涌情绪,更无从得知幻境之中那一场迟来的剖白。

      他们各自困在独属于自己的虚妄里,各自带着一份不能言说的梦,此刻同被缚在祭柱之上,遥遥相望,却看不见对方心底藏着的秘密。

      短暂对视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一同转向祭场正中的两根主祭柱。

      柱前人影静立,纹丝不动。

      江允瞻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色平静,依旧深陷幻境之中,尚未苏醒。而身侧的姒泠漪,更是安然闲适,眉眼温顺,唇角甚至还凝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仿佛沉溺在极致圆满美好的幻梦之中,沉醉不醒,毫无挣脱之意。

      看着这一幕,江佑程眸色微沉,心底暗自警惕。

      所有人皆是被动坠入幻境、挣扎挣脱,唯独姒泠漪太过安稳从容,不见半分困顿挣扎,反倒像是很乐意沉溺于此。

      陆砚亦是敛了眼底的余怅,目光凝在姒泠漪身上,多了几分武将天生的审慎戒备。整场幻境笼罩诡异莫测,众人皆受其困,唯有此人状态异常,由不得他不心生提防。

      就在这时,祭场四周,断断续续响起了细微的动静。

      原本尽数僵立、失神沉睡的随行士兵,开始有人陆续挣脱幻境。

      左侧角落里,两名亲兵率先动了动眼皮,艰难睁开双眼,初醒时眼底带着浓重的茫然与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缚于祭柱之上,当即绷紧身躯,警惕打量着四周诡异的祭祀场面。

      紧接着,右侧又有数名士兵接连苏醒。

      有人低声喘着粗气,显然刚从可怖或缱绻的幻梦里脱身,心神未定;有人蹙眉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惊疑不安,低声互相问询,语气里藏着身处异乡诡地的惶恐。

      零星的苏醒动静渐渐蔓延,打破了祭场死寂沉寂的氛围。

      可祭场正中的两根主柱依旧安稳寂静。

      江允瞻未醒,姒泠漪沉梦更深。

      整座诡异的古村祭台上,半数人已然归回现实、心生戒备,唯有二人,仍独自困在层层虚妄旧梦之中,一真一假,一疑一执,悬于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幻墟祭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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