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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举世皆忘,唯我寻你 姒泠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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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泠漪蜷在九哥身侧,捧着小小的玉盏,脸颊染着醉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漫天烟火,尾巴快活地扫过青草。
他忽而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断崖边那块平整的黑石。
石面干干净净,像是长久有人静坐,可此刻那里空空荡荡。
心底莫名浮起一点淡淡的、抓不住的空茫,像少了一点什么,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歪了歪头,耳尖的金纹轻轻颤了颤。
可下一刻,九哥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笑着唤他的名字,那一点空落便被暖意盖了过去。小玄狐立刻抛去那莫名的异样,仰头对着九哥笑起来,又把这件转瞬即逝的恍惚,埋进了这场美梦深处。
祭台夜风凛冽,鼓点沉钝如魇,催眠的阵法雾气无声缠上四肢百骸。
石柱之上,江允瞻睫羽轻轻一颤,周身紧绷的惶恐尽数褪去,呼吸渐渐绵长安稳,彻底坠入沉沉梦境。
是江南南巡落幕的暮晚。
千里巡查,查吏治、抚流民、平乡乱,一路风尘仆仆,终得圆满收官。江南烟雨落尽,暮色温柔,江水滔滔映着两岸灯火,满城风软,岁月清平。
城中最高的临江酒楼,雅间敞窗临风,晚风携着水汽温柔扑入,吹散连日奔波的疲惫。
恰是最松弛恣意的时刻。
陆砚一身利落红衣,少了沙场凛冽锋芒,多了少年清朗意气。他斜倚窗沿,指尖随意搭着酒盏,眉眼舒展,少见的放松自在,闲谈着一路途经的山河地貌、乡野趣事,字句坦荡磊落。
太子卸下监巡的重担,眉宇间再无朝堂凝重、案牍烦忧,眉眼柔和,笑意浅浅。
三人围坐一桌,佳肴满案,酒香清浅,窗外是十里江灯,眼底是并肩挚友。
笑语满堂,推杯换盏,字字皆是少年无忧,岁岁清平。
江允瞻坐在席间,听着身旁友人说笑,眼底漾着轻松笑意,心底亦是安稳妥帖。一路同行患难、并肩查案,尘埃落定的松弛感,漫遍四肢百骸。
他随众人举杯,谈笑风生,眉眼温润,看似满心欢愉,无半分缺憾。
酒过三巡,晚风渐柔,夜幕彻底铺开。
一轮皓月悬于江南墨色天幕,清辉遍洒江水,碎出万顷银波。
江允瞻无意间抬眼,望向那一轮圆满明月。
心口骤然一空。
无端、无由、突如其来的空缺。
明明满堂挚友、灯火璀璨、风月绝佳,明明是少年最该尽兴酣欢的良夜。
可他心底隐隐缠上一缕极淡的怅然——
这样好的月色,这样松弛的夜,本该有一个人,陪他凭栏对月、把酒闲谈。
那人该是懒懒散散的模样,眉眼带笑,肆意张扬,会漫不经心倚着窗,会抢他杯中酒,会插科打诨碎了满室端庄,却又偏偏最懂他心底深浅。
念头朦朦胧胧,人影模糊不清。
他抓不住是谁,辨不出那人心貌,只笃定地知晓——今夜月下,少了一个最该并肩的人。
丝丝缕缕的空落缠上心头,让满席欢笑语声,都似隔了一层薄雾,淡了几分热闹。
正当他蹙眉凝神,想要深究这莫名的缺憾时,身侧传来温润带醉的笑语。
江佑程已然微醺,眼底漾着浅浅酒意,执壶抬手,主动为他满上杯中清酒,眉眼柔和:“允瞻,一路辛苦,大功告成,今夜无俗事牵绊,无需拘束,再来一杯。”
“殿下少喝点吧,一会儿又要我抱你回房间吗?”陆砚自然的笑着望着江佑程,手指在桌上轻点。
太子傲娇冷哼一声别过头说:“本太子千杯不醉!”
清甜酒香漫入鼻尖,温软笑语落在耳畔。
那一缕莫名的怅然、那月下空缺的执念,被瞬间冲淡、拂散。
江允瞻眼底的恍惚散去,即刻压下那抓不住的怪异心绪,颔首含笑,举杯相迎。
满室欢声复归耳畔,江灯月影依旧温柔,方才那转瞬的缺憾,如同南柯一念,悄无声息沉入梦境深处,再无痕迹。
夜饮尽欢,醉卧临江楼。
梦境流转,转瞬至次日天明。
晨光熹微,天朗气清。
南巡队伍整装列队,车马规整,旌旗轻扬,准备启程归京。
江南百姓夹道相送,乌泱泱挤满长街。
老幼躬身,声声道谢,句句称颂。
“多谢殿下体恤百姓,为民除弊!”
“多谢诸位奔波劳苦,护我江南清平!”
“清官良臣,少年风骨,实乃苍生之幸!”
赞誉声声入耳,绵长不绝,落满青石长街。
江允瞻立于车马之间,身着规整锦袍,身姿挺拔,静静望着眼前万民相送的盛景,心底安稳沉静。
他目光下意识向前望去。
前路,红衣猎猎,少年将军陆砚手持长枪,身姿笔直凛冽,立于队前开路,脊背如松,风骨铮铮,是最可靠的守护模样。
不远处,太子的华美马车静谧停驻,车帘轻垂,温润雅致的江佑程端坐车内,安稳从容。
前路挚友皆在,功业已成,归途坦荡。
本该圆满无憾。
可下一瞬,他目光无意识扫向身侧属于自己的那辆马车。
心底又是骤然一晃。
朦胧错觉漫上心头——
他总觉得,那雕花窗框边,本该支着一截白皙手腕。
有个人会懒懒散散斜倚车窗,单手半撑着侧脸,眉眼桀骜又温柔,漫不经心地望着他,唇角轻勾,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无声朝他轻轻勾唇。
依旧是看不清眉眼,辨不真切身影。
依旧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空缺。
就像一路同行的朝夕,那人本该岁岁伴在身侧,惯常与他并肩同行。
错觉极真,恍如昨日。
可下一瞬,风过帘动,车窗空空荡荡,无人倚窗,无人含笑,无人勾唇望他。
空空落落,只剩微凉晨风。
这缕恍惚来得极快,去得更疾。
不过眨眼,便被启程的号角声彻底打散。
江允瞻微微垂眸,压下心底那丝怪异,敛去转瞬即逝的恍惚,翻身上马,随队伍浩荡启程,一路向北,奔赴京城。
长路漫漫,风尘辗转。
一晃已然回京。
朝堂金殿,天光盛大。
帝王端坐龙椅,看着几人圆满复命、政绩斐然,龙颜大悦,当众嘉奖,言语盛赞少年臣子风骨卓然、勤勉有功、不负圣恩。
荣光加身,赞誉在耳,前程坦荡可期。
退朝离宫,车马归府。
敬王府门庭雅致,灯火温和,无朝堂肃冷,无前路风尘。
他刚踏入府门,等候多时的敬王与王妃即刻快步上前,再无半分世家王爷的端庄威仪,满眼皆是真切疼惜。
王妃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抚过他肩头风尘,眉眼满是心疼,细细打量他周身,柔声细语,句句关切:“我的儿,一路南下千里奔波,风餐露宿,可曾受苦?有没有受伤?身子可还安好?”
敬王立于身侧,素来沉稳威严的眉眼尽数柔和,低声问询,细细叮嘱,句句皆是父爱深沉,嘱他好生休养,不必再急于操劳事务。
府中暖意融融,亲人在侧,温声呵护,妥帖安稳。
满室温情,满心安稳。
一场江南月,一程归京路。
人人皆在,万事圆满。
唯独他心底,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无人知晓,这场温柔安稳的完美旧梦里,藏着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执念。
江允瞻眉头微蹙,似有浅浅茫然落在眼底,沉睡的容颜温柔干净,心底那两处空落,被牢牢封在梦境深处。
待歇息几日,午后日暖风和,庭院春光正好。
王府后院青石板干净平整,垂柳依依,清风拂面。
阁季一身劲装,持剑而立,身姿利落,邀他对练拆招。
二人时常于后院切磋剑术,招式熟稔,进退有度,剑光交错凛冽,风声簌簌。
不远处临水凉亭,石桌石凳齐备。
敬王一袭常服闲适落座,指尖执一枚黑子,垂眸从容对弈,神色悠然,不染半分朝堂冗杂。
棋局纵横,落子清脆。
每每棋盘落出精妙局势,敬王便微微颔首,低低赞一句:“这步棋妙。”
声线沉稳温和,漫不经心落于庭院清风里。
江允瞻剑招起落,正与阁季激烈对拆,剑风凌厉,身形辗转。
听见父王赞棋的那一瞬,他手腕下意识微微一松,凌厉剑势骤然敛去半分,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凉亭棋局对面——
那一方空空的石座。
心底又是一阵熟稔至极的恍惚翻涌。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明明眼前只有父王、只有对练的阁季,可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幅刻入骨髓的画面:
这石座对面,本该坐着一个懒散少年。
那人素来随性不羁,不爱端坐肃容,下棋爱偷步、爱耍赖、爱随口调侃,看似漫不经心,偏偏棋路刁钻通透,屡屡出奇制胜。每一次敬王赞一句“这步棋妙”,那人便会唇角微扬,姿态慵懒又谦逊,淡淡拱手,轻声回道。
「王爷谬赞了。」
声音散漫清透,带着一点浅浅笑意,惯常的从容肆意。
没有半分拘谨,又恰到好处礼数周全,是独属于那人的模样。
只是此刻,石凳空空,清风无人应。
那句听惯了的回话,消散在风里,无人轻说。
江允瞻心神一晃,剑招险些乱了分寸。
身边阁季的剑顺势轻压过来,轻声提醒:“世子,走神了。”
他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空茫,收回飘忽的思绪,稳住身形继续对练。
剑光再度交错,风声复起。
可心底那道空缺,却愈发清晰。
江南月夜缺一人并肩,归途车马缺一人倚窗,王府棋局,依旧缺一人答话。
入夜。
王府万籁俱寂,灯火渐歇,四下安稳静谧。
可江允瞻心底的紊乱,却愈演愈烈。
那种空洞、缺失、不对劲的错觉,从白日缠到深夜,死死盘绕在心口。
事事都对,人人都在,可就是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他说不清是谁,道不明缘由,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发慌,烦躁、憋闷、寝食难安。
终究无法入眠,他独自翻身而起,提了一壶清淡薄酒,轻身跃至王府最高的望月楼顶。
夜风微凉,月色凄清。
他独坐檐角,举杯对月,一口口饮着淡而无味的薄酒。
越喝,越烦。
越想,越空。
忽然之间,脑海深处轰然闪过一缕极清、极烈、极独特的酒香。
不是此刻手中的寡淡宫酒,不是酒楼寻常佳酿。
是一壶极特别的酒。
清冽入喉,初时温润甘甜,落腹却翻涌烈烈长风,藏尽山海浩阔,烈性藏于绵软,寻常人沾少许便醉得迷离。
脑海里浮出四个字——
沧溟千酿。
刹那间,零碎画面疯狂窜入脑海。
有人慵懒支着下巴,笑着给他递酒,眉眼张扬散漫,语气轻佻又随意:“尝尝我酿的沧溟千酿,世间独一份。”
他记得自己当初只饮了少许,便酒意翻涌,晕沉半日。
那酒香、那场景、那人的笑意,真实得仿佛昨日。
可转头去想,他想不起那人的脸。
越是用力回想,记忆越是朦胧,唯独那份“缺失”、那份“熟悉”、那份“羁绊”,痛彻心扉的清晰。
江允瞻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心底烦躁翻到极致,心口发闷,眼底泛起躁意与慌乱。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陪他月下饮酒、同尝沧溟千酿、日日在王府陪父王对弈、事事相伴不离?
他心绪大乱,再也坐不住。
猛地起身,转身跃下高楼,步履匆匆折回自己卧房。
褪下外袍,摘下束发玉冠,正要落座平复心绪,指尖扫过桌内暗格——
一物微凉,触指温润。
他低头翻开。
一方通透莹白的玉璧静静卧在锦帕之上,玉色清润,肌理通透,质地绝非凡品,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世间难求的至宝。
视线落在白玉的一刻。
轰然一声。
所有模糊的迷雾、所有朦胧的空缺、所有无解的恍惚,瞬间炸裂清晰。
是了。
是这块玉。
是姒泠漪及冠礼赠与他的。
是那个人。
是那个永远懒懒散散、看似漫不经心、却总在他身边的少年。
是陪他把酒问月、陪他抓妖、陪他历经险阻、陪他谈笑晨昏的姒泠漪!
所有空白被瞬间填满,所有错觉皆有归宿。
他终于想起来了。
心底积压日日夜夜的空缺,终于有了名字。
——姒泠漪。
念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江允瞻心口骤然剧痛,眼底瞬间红透。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提他?
为什么连日来的圆满盛世里,唯独少了他?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不可能。
深夜更深,府中寂静无声,下人早已歇下。
他全然顾不得夜深失礼,顾不得尊卑规矩,顾不得惊扰长辈安睡。
攥紧手中白玉,指尖微微发颤,他大步冲出卧房,连夜奔向主院。
敬王与王妃刚歇下,听闻深夜动静,披着外袍出来,满脸错愕。
月色之下,素来温润沉稳的江允瞻,眼眶通红,气息微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急切慌张。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急切追问。
“父亲!母亲!姒泠漪呢?!”
“姒泠漪去哪里了?!”
王妃一脸茫然,蹙眉软声:“允瞻,你深夜梦魇了不成?什么泠漪?王府上下,从无此人。”
敬王亦眉心微蹙,神色沉稳疑惑:“为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句“从未听过”,瞬间冻住江允瞻全身血液。
他呼吸一滞,眼底慌乱更甚,急得眼尾泛红,嗓音发哑,拼命解释。
“不是的父亲!您怎么会不记得!”
“就是那个住在府中、日日陪您对弈棋艺精湛、棋路绝妙的少年姒泠漪!”
“与我朝夕相伴的人!您怎么会不认识!”
敬王望着他失控慌乱的模样,眼底只剩心疼与无奈,轻轻叹气,抬手抚上他肩头,语气温和却笃定。
“允瞻,你连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过重,是生出幻觉了。”
“本王院中,从来没有什么棋艺精妙的少年陪我对弈。”
“世间从无你说的——姒泠漪。”
一语落定。
狂风彻底掀翻江允瞻的整座圆满幻梦。
他站在清冷月色下,攥着那块唯一真实的白玉佩,立在至亲面前。
全世界安稳、圆满、清平、顺遂。
唯独所有人,都彻底遗忘了姒泠漪。
唯有他,记得他存在过。
记得沧溟千酿,记得月下并肩,记得棋前答话,记得一路相伴。
记得他,却无人信他。
夜色浸得廊下玉阶泛着冷白,江允瞻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白玉佩,玉的凉意透过锦帕,一路渗进掌心,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惶急。
方才敬王与王妃那句“世间从无此人”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块寒冰堵在喉间。他不肯信,怎么都不肯信。父王母妃许是年岁久了记错,阁季一定记得。
他脚步极快,衣摆扫过廊边阶上的落桂,连叩门都忘了,抬手一把就将阁季的房门推开。
屋内烛火摇曳,阁季正卸了佩剑,坐在案前擦拭剑穗,闻声惊得抬眼,见是神色异样的江允瞻,不由得一怔:“世子?这般晚了,出了什么事?”
江允瞻几步冲到他面前,眼底红意还未褪去,气息急促,往日里温润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声音发颤,紧紧盯着阁季的眼睛:“阁季,你告诉我,你记得姒泠漪,对不对?”
“我与他一同南下江南,一路查案同行,他一直跟在我身边,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他不见了,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阁季握着剑穗的手顿住,眉头轻轻皱起,眸子里只有全然的茫然,缓缓摇了摇头:“姒泠漪?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此番南下,同行之人是太子殿下、陆砚与您,再无旁人了,哪里来的这么一个人?”
一句轻飘飘的否认,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江允瞻心头一慌,不肯罢休,急忙往前半步,语速更快,拼命翻找着那段刻骨铭心的旧事,想要唤醒阁季的记忆:“不可能!你怎么会忘了?当初王府猫妖,那夜围剿猫妖,妖物发难,我们几人险些遭了毒手,是姒泠漪出手相救,才护下我们所有人!”
他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那是他们几人私下定下的约定,姒泠漪身份特殊,他们许诺过,不会向外人提起他的存在,只把这件事藏在心底。
“我们当时说好,要守住秘密,绝不把姒泠漪的事情往外说,这个约定,你难道全都不记得了?”
他目光殷切,抱着最后一丝期盼,等着阁季恍然醒悟,和他一同想起那个散漫张扬的玄狐少年。
可阁季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回忆翻涌的痕迹,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允瞻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世子,你是不是南下一路太过劳累,心神耗损太重,生出幻梦了?王府猫妖一案,是仙人下凡及时斩除妖物,救了我们几个,自始至终,都没有你说的姒泠漪。”
“没有什么约定,也没有这么一个人。”
烛火在阁季脸上晃动,那一份茫然,真切得不似作假。
江允瞻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父王不记得,母妃不记得,如今连阁季,这个日日和他后院练剑、同生共死的侍卫,也完完全全,不认得姒泠漪。
所有人的记忆,干干净净抹掉了姒泠漪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他一个人,揣着沧溟千酿的酒香,揣着凉亭棋局那句“王爷谬赞了”,揣着掌心这块温热的白玉,独自记得那个本该陪在他身侧的人。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玉佩,莹白玉身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唯一能证明姒泠漪真的来过的凭据。
他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堵在喉头,只剩无尽的无力。
阁季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夜深了,您回去歇息吧,莫要再胡思乱想。”
江允瞻没有应声,慢慢转过身,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房门。
廊间晚风穿堂而过,吹得他鬓发微乱。满府灯火温暖,亲友俱在,功业圆满。
可于他而言,这盛世清平,变成了一座无人同证的牢笼。
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卧房,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所有安稳平和的灯火与寂静。
一室幽暗,只剩窗隙漏进的浅浅月色,清冷地铺在地面。
再也撑不住了。
白日里的恍惚、夜里的空落、遍问无人记得的绝望,层层叠叠压垮了他所有的自持。
江允瞻脊背一塌,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白玉佩,冰凉的玉面抵着滚烫的掌心。
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塌。
无声的哽咽率先破喉,而后压抑的哭声在空寂的房间里低低炸开。
他埋首膝间,肩膀剧烈颤抖,素来温润克制、从未失态的少年,此刻哭得狼狈又破碎。
他想不通。
明明喝过同一壶烈意绵长的沧溟千酿。
明明共过生死、守过秘密。
明明听过他懒散的笑语、看过他倚窗的眉眼、见过他与敬王对弈的从容。
那么鲜活、那么真实的一个人。
怎么就成了世间从无此人?
只有他,带着所有人被抹去的记忆,孤身一人,承受着彻骨的思念与空洞。
一夜无眠,哭声隐在长夜之中。
天光大亮,晨雾漫满京城街巷,王府恢复了往日的井然平和,仿佛昨夜那场崩溃痛哭,从未发生过。
江允瞻眼底泛红,面色苍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执拗。他攥着玉佩,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他要问遍所有人。
他要证明,姒泠漪真的存在。
他第一时间寻到了正在校场练兵、一身红衣飒然的陆砚。
陆砚长枪在手,身姿凛冽,见他神色颓败异样,微微蹙眉:“允瞻,你今日气色极差,可是染了风寒?”
江允瞻抬头,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陆砚,我问你,你记得姒泠漪吗?”
“南下江南一路,无数日夜同行——你一定记得他。”
陆砚闻言,彻底愣住,眼底全然错愕与茫然,认真思索良久,依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此名。”
“南巡队伍自始至终,只有太子、你与我,全程并无你说的少年。允瞻,你当真思虑过重,乱了心神。”
又是一句没有。
江允瞻心口再凉一寸。
连杀伐最是清明、记事最是牢靠的陆砚,也彻底忘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重地去往东宫。
最后一人。
最后一个能给他答案的人——太子江佑程。
江佑程温雅端方,静坐书房批阅卷宗,眉目平和,温润依旧。
见他闯入,江佑程抬眸轻问:“允瞻,何事匆忙?”
江允瞻站在他面前,指尖颤抖,声音几乎是乞求:“殿下,你记得姒泠漪对不对?”
“一路南下风雨同行,他与我们形影不离。所有人都忘了,唯独你不会,对吗?”
他盯着江佑程的眼睛,赌上最后全部的期盼。
只要太子记得。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一切就不是假的。
可下一秒,江佑程微微蹙眉,眸中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温和却残忍地开口。
“允瞻,无人名唤姒泠漪。”
“此番巡查,随行之人仅有我、陆砚与你,再无他人。”
“无人缺席,亦无你所说的少年。”
一字一句,彻底击碎了江允瞻最后的执念。
父王、母妃、阁季、陆砚、江佑程。
他此生最亲、最敬、最信任的所有人。
都不记得他。
全世界干干净净,像抹去了姒泠漪存在的所有痕迹。
他失魂落魄走出东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脚步虚浮,眼底一片死寂。
京城长街熙攘太平,车马往来,人声喧闹,满目盛世光景。
可这世间万千圆满,再无一丝暖意。
他漫无目的沿街走着,心口空得发疼,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白玉佩,玉身几乎要被他捏出裂痕。
路过老街巷口,熟悉的豆腐小摊雾气袅袅,甜香漫风。
守摊的豆腐婆婆依旧和善慈祥,看见他熟悉的身影,眉眼瞬间弯起,照旧是往日那般热情熟稔的口吻,隔着薄雾笑着招呼:
“哎哟,是允瞻世子啊!要不要来一碗甜豆腐脑?刚熬的糖浆,甜而不腻,是你最爱吃的口味!”
这声熟悉又温热的问候,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江允瞻死寂的眼底。
他僵住身形,死寂的眼眸猛地亮起一束近乎偏执的光亮。
是豆腐婆婆。
是当初他带姒泠漪来吃过的甜豆腐。
那件事无关朝堂,无关众人同行,只是极小、极私密的一桩细碎往事。
所有人都忘了,婆婆一定记得。
一定。
江允瞻几乎是踉跄着上前,眼底积压多日的空落与急切尽数翻涌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带着最后孤注一掷的期盼。
“婆婆!您记得对不对!”
“您还记得上次,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身边跟着一位极其俊美的少年,眉眼懒散、性子肆意,同我一起来您摊上吃甜豆腐!”
他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婆婆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与回忆。
“就是那一日,您儿媳难产、家中大乱、凶险万分的那次!您好好想想,您一定见过他!”
豆腐婆婆被他骤然激动的模样惊了一下,愣了许久,抬手擦了擦蒸笼白雾,认真回想。
天光温柔,小摊烟火依旧。
片刻后,婆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只剩淳朴的茫然。
“世子,你怕是记错啦。”
“那次儿媳生产凶险,老身确实心绪不宁,那日来摊上吃豆腐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人。”
“从来没有什么俊美少年。”
轰——
最后一缕微光,彻底熄灭。
连市井最普通、最无关紧要的路人婆婆,也不记得。
那一日的甜豆腐是真的。
那一日的凶险是真的。
唯独陪他一同经历那一切的姒泠漪,成了彻彻底底的不存在。
江允瞻站在熙攘的人群里,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天地万物,亲友众生,烟火人间。
全员无忆。
唯他独忆。
唯他独痛。
心底最后的支撑轰然坍塌,巨大的无力与空洞席卷四肢百骸。
他再也撑不住半分自持,身形踉跄,脚步虚浮,像个丢了魂魄的人,漫无目的转身,一步一步往敬王府的方向挪去。
长街繁华依旧,人声喧沸,车水马龙,满目清平盛世。
可入他眼的,只剩荒芜与刺骨的冷。
他攥着掌心白玉,指节泛白,玉身几乎被捏碎,眼底红得骇人,泪痕未干,满目颓败凄楚。
一路踉跄,一路茫然。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至熟悉的王府朱门。
巍峨府门静静矗立,石狮威严,灯笼高挂,一如既往的安稳华贵。
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
府门前的阶下,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立在夜色与灯火交界的阴影里,身姿清挺,衣色淡影朦胧,整张脸隐在晦暗之中,眉眼轮廓模糊不清,完全辨不出容貌,只静静伫立,气场幽深,不似俗世人。
江允瞻脚步猛地顿住。
心跳骤然停滞,随即疯狂擂动胸腔。
不等他开口,那道模糊人影率先出声,声线淡淡,不带情绪,却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江允瞻。”
“你想姒泠漪回来吗?”
短短一句。
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
江允瞻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所有死寂、绝望、崩溃在这一刻尽数炸开,眼底瞬间爆发出极致的狂喜与急切!
他踉跄上前一步,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字字迫切。
“你认识他?!”
“你记得姒泠漪?!”
“你……你能让他回来吗?!”
他抓着最后一线渺茫生机,死死盯着那道看不清脸的人影,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期盼。
全世界都说无此人。
唯独他,提起了姒泠漪。
阴影中的人影静静伫立,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许下了颠覆整个幻梦的诺言:
“我可以。”
一字落定。
风停,声寂,万籁俱静。
下一瞬——
一道散漫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熟悉到刻骨入魂的少年声线,轻轻悠悠自那人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笑意浅浅,蛊惑又张扬。
“小世子~”
“听说你满世界……找我?”
话音轻落。
温柔缱绻,肆意张扬,是独属于姒泠漪的语调,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江允瞻浑身僵立,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