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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里青丘旧岁长 州府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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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知州府邸,夜深无眠。
整座官宅已然熄灯阖户,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最深处的枢密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幽微,映得满室暗影重重,森冷可怖。
书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白日在县衙公堂之上,那位跪地瑟瑟发抖、惶恐认罪、卑微请罪,一副被吓破肝胆模样的知州,此刻早已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面目。
他褪去了所有怯懦惶恐,脸上再无半分愧悔恭敬,眉眼间布满常年盘踞官场的阴鸷深沉,眼底翻涌着淬毒般的狠戾与决绝。
立在案前的知州,脊背挺直,面色冰冷,指尖捏着一封刚刚落笔、封缄完毕的密信,纸张厚重,字迹凌厉,字字藏刀。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暗处立刻躬身走出一道黑衣暗影,来人一身劲装,蒙面敛息,身姿诡谲,是知州养在身边、从不外露的死士心腹,专司暗中传信、处理阴私脏事。
死士垂首跪地,声息低沉:“大人。”
知州抬眸,目光冷厉刺骨,语速极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意,夜色衬得他嗓音阴恻刺骨。
“即刻动身,星夜兼程,将这封密信交于主人手中,一刻不得耽搁。”
黑衣死士俯首接信,稳稳收入怀中,沉声应诺:“属下遵命。”
烛火摇曳,映着知州阴晴不定的侧脸,他想起白日太子亲临断案、当众彻查吏治、严惩豪强污吏的模样,想起那几位少年人眼底不容污浊的清明正气,心底的忌惮与杀意彻底彻底爆发。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狠森冷的笑,字字诛心。
“太子久居深宫,本只需安稳储位、静待登基便可。”
“可他偏要踏出京城,南巡察吏,执意插手江南地界之事,执意要管这天下的污浊乱象。”
“既然他执意出宫涉局,坏我布局、乱我根基,这般碍事之人,便留不得了。”
话音落下,室内寒意骤盛。
他眼底杀意更浓,继续冷声下令,将所有目标尽数点名,狠绝至。:
“不止太子。”
“那敬王府世子江允瞻,心性赤诚、最是碍事,屡次以身扶正义、破我暗局;还有镇北少将军陆砚,武艺顶尖、忠心护主,步步紧盯、从无疏漏。”
“三人一路同行,皆是阻碍。转告主人,此番南下一路,寻机将三人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短短数语,杀机滔天。
白日公堂之上的问责、降级罚俸、戴罪立功,于他而言,从不是惩戒警醒,而是奇耻大辱,是必须斩除祸根的警示。
他深耕官场数十年,盘根错节、党羽密布,暗中依附京中权奸,经营多年的黑金产业链、官绅勾结的私局,险些被太子一行人一夜连根拔起。
若是任由这几人继续南下巡查,整个江南官场的私弊、所有暗藏的阴谋交易,迟早会被彻查到底、尽数倾覆。
与其坐以待毙、坐等覆灭,不如先下手为强,暗夜出手,诛杀帝储、斩断羽翼。
黑衣死士闻言,身躯微凛,重重叩首:“属下谨记大人指令,必定准时传信,助主人除此三患!”
知州微微抬手,眼底戾气沉沉,冷声道:“去吧。隐秘行事,避开耳目,不可暴露分毫踪迹。”
“是。”
死士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形隐入窗外沉沉暗夜,转瞬消失无踪,携着一封夺命密信,连夜奔赴京城。
书房之内,孤灯摇曳。
知州独立案前,望着空荡荡的夜色,脸上最后一丝儒雅官德褪去,只剩满手阴私、满心狠戾。
储君又如何?王府世子又如何?少年将军又如何?
挡他权路、坏他私利者,尽可杀之。
翌日,天光大亮。
晨雾轻薄,漫过小城青瓦白墙,一轮朝阳破云而出,暖光洒落整条长街,洗尽往日沉积的阴翳戾气。
昨日高家伏法、贪官落狱,冤案昭雪、民生安稳,整座小城从上至下,皆是一派新生气象。
天刚蒙蒙亮,城内百姓便早早起身,自发梳洗整装,扶老携幼,纷纷汇聚在客栈门前、出城大道两侧。
不过半刻时辰,宽阔的官道两旁,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立在最前;昨日蒙冤得救的女子携着家人,眼含热泪;沿街商户、市井百姓、寻常妇孺,尽数伫立路旁,静静等候。无人喧哗,无人争抢,人人神色恭敬、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与不舍。
他们皆知,今日太子一行人,便要再度启程,继续南下巡察。
不多时,客栈大门缓缓推开。
太子身姿端雅,率先缓步踏出,气度清贵凛然。身侧,陆砚红衣飒然,身姿挺拔,铁甲佩剑加身,凛冽肃正;江允瞻眉目温润,气质干净坦荡,一身素衣不染尘俗;姒泠漪随行身侧,慵懒从容,眸光温和,默默护在少年身畔。
四人一行走出的刹那,沿街数千百姓齐齐躬身俯首,动作整齐划一,无声致敬。
晨光落满众人肩头,满街万民俯首,场面肃穆壮阔。
待车马备好,侍卫列队完毕,队伍整装待发之时,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哽咽出声。
“多谢殿下为民除害!还我等清明!”
一声起,百声和。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送别声,浩浩荡荡响彻天地。
“多谢诸位贵人青天做主!”
“一路平安!前路顺遂!”
“望诸位贵人多巡江南,护我苍生!”
无数百姓眼眶泛红,手中捧着自家蒸的粗粮糕点、晒干的果脯、温热的清茶,纷纷往前递来,想要尽一份微薄心意,报答几人救命之恩。
昨日之前,这座城暗无天日、求告无门;昨日之后,云开月明、世道清明。是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少年贵人,以一身风骨,破开一方黑暗,救万民于水火。
江允瞻望着满街躬身相送、满眼赤诚的百姓,心头温热,眼底微微泛润。他轻轻抬手,温和示意众人起身。
陆砚立于车侧,目光扫过万民相送的景象,凛冽眉眼间,悄然柔和几分。纵然前路杀机暗藏,可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便一切值得。
百姓们一路相随,自发跟着车马队伍前行,从客栈长街,一直送到小城外十里长亭。
十里相送,步步含情。
直到出城关口,众人不忍再往前惊扰路途,纷纷驻足停步,立在晨光风里,遥遥目送队伍远去。
风拂长街,人声渐缓,唯有一声声真挚的祈福送别,久久飘荡在风里。
车马轱辘滚滚,缓缓驶离这座重获清明的小城,朝着更南的烟雨之地奔赴而去。
日光朗朗,前路迢迢。
一行人依旧心怀苍生,步履坚定。
一路南下,山势渐深,远离繁华州县,沿途村落稀稀疏疏,山路崎岖蜿蜒。
行至午后,天光微斜,前方山林环绕之间,赫然出现一座规模极大的古村。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连绵数百户,青砖黑瓦,古树参天,看着底蕴古老、人烟稠密,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死寂。
寻常村落午后本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孩童嬉闹,可这座大村寂静得可怕。街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山风穿过古树枝桠,发出呜呜呼啸,阴森萧瑟,令人心底发寒。
队伍行至村口,刚欲驻足稍作休整,便听见村子深处,传来阵阵古怪、肃穆、近乎癫狂的祭祀吟唱之声。
声音杂乱古老,伴着沉闷的敲鼓声、铜锣声,层层叠叠,回荡在整座山村上空,诡异至极。
太子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众人敛息静听,心头皆生疑窦。
陆砚当即按剑上前,眸光凛冽,警惕环视四周山林村落:“此地古怪异常,全无烟火生气,恐有蹊跷。”
江允瞻微微蹙眉,心底莫名发紧,那古朴的祭祀唱腔,带着一股愚昧又阴森的压迫感,让人浑身不适。
姒泠漪眸光微沉,慵懒的笑意尽数褪去,静静望向村落深处,低声道:“不是寻常祈福祭祀,邪气很重。”
几人带着一众侍卫,缓步循着声响,往村子中心走去。
越往深处走,压抑诡异的氛围越是浓重。
村中心空地上,搭建着一座数丈高的古朴山神祭台,祭台斑驳陈旧,染着层层暗沉的褐色旧迹,是经年累月浸染血迹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整村数百村民尽数聚集在此,男女老少皆身着素黑旧衣,面容麻木呆滞,齐齐跪伏在地,对着祭台遥遥叩拜,口中反复念诵着晦涩难懂的祭词,神情虔诚又癫狂。
而祭台之上的一幕,让所有人瞬间背脊发冷、心口骤沉。
高台正中央,捆绑着十数名活生生的妇人与稚童!
她们被粗重的麻绳紧紧缚住四肢,动弹不得,衣衫单薄破旧,面色惨白如纸,泪水无声滚落,浑身瑟瑟发抖,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最大的妇人不过三十有余,最小的孩童才三四岁,懵懂无知,被绑在高台上,只知道哇哇啼哭,却无人理会。
祭台两侧,立着几名头戴诡异木雕面具、身着黑袍的巫祝,手持法器,神情冷漠肃穆,一遍遍挥洒着符水,主持着这场荒唐祭祀。
台下村民跪拜不止,人人口中高呼山神庇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原来这座山村依山而居,常年受山洪、山雾、野兽侵扰,世代愚昧迷信,信奉山中山神。
村中世代流传荒唐祖训:欲得山神庇佑,保村落全年无灾、五谷丰登,便需每季献上活人祭品,以血肉献祭,安抚山神喜怒。
寻常牲畜祭品早已被他们视作诚意不足,唯有鲜活的妇人、纯净的孩童,才是最贵重、最能取悦山神的贡品。
数年以来,村中但凡孤女、寡母、年幼无依的孩童,或是家中贫困无力自保的妇孺,都会被宗族强行选出,送上祭台,活活献祭山神。
无数妇孺惨死高台,尸骨弃于深山,全村人心知肚明,却人人盲从迷信、无人反抗,反倒视作全村存续的必然牺牲。
今日恰逢季度大祭,村中便再度选出十余位可怜妇童,准备献祭血肉,求虚无山神庇佑一村安宁。
风吹过空旷祭台,孩童微弱的哭声、妇人压抑的呜咽,混着村民麻木的祷词、巫祝冰冷的唱腔,交织成一曲极致愚昧、残忍、悲凉的悲歌。
江允瞻看着高台上被捆绑无助的妇孺,看着台下数百村民麻木癫狂的模样,心头又寒又痛,眉头死死蹙起。
前有贪官豪强祸乱人间,今有愚昧陋习草菅人命。
这世间的黑暗,不止官场权恶,更有根深蒂固的愚昧无知,以人为牲,视人命草芥。
陆砚眼底戾气骤起,掌心死死攥紧剑柄,红衣衬着冷厉眉眼,杀意翻涌:“荒唐!愚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活人献祭之恶!”
姒泠漪护在江允瞻身侧,眸光冷彻如水,静静望着这场荒诞惨烈的祭祀,声音微凉:“困于山野,囿于愚昧,以活人祭虚无鬼神,经年累月,造尽无辜杀孽。”
太子立在后方,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冷意。
州县有官恶,乡野有愚恶。
这一路南巡,所见黑暗,远超预想。
祭台上的巫祝已然抬手,即将执行献祭仪式,十余无辜妇童的性命,悬于一线。
太子沉声开口,语气凛然肃正:“上前,制止祭祀,解救所有人质!”
话音落下,陆砚率先提步上前,侍卫们紧随其后,正要冲上祭台,解开被捆绑的妇孺,喝止癫狂的村民。
可就在此时,姒泠漪身形猛地一晃,心口骤然一空,周身常年萦绕的温润灵力、护体气场,在瞬息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凝重。
他修行千年,超脱凡尘,身负通天法力,护佑周身、勘破邪祟、制衡阴阳。但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千年大限一至,他每千年便会法力尽失,沦为凡人,为期整整一月,无人能免,无人可解。
恰恰今日,便是他千年期满、法力消退之日。
一瞬间,所有神通、术法、护体灵力尽数归零。从前抬手便可破邪、驱煞、镇住全场诡气的本事,荡然无存。此刻的姒泠漪,与寻常凡夫俗子,再无半点区别。
他悄然攥紧指尖,压下心底的意外,低声对身侧的江允瞻道:“不好,我千年法力周期已至,接下来一月,半点法术皆用不得。”
江允瞻闻言心头一紧,瞬间生出不安。
而此刻,台下跪拜的村民已然察觉外人闯入打扰祭祀大典。
原本麻木叩拜的村民猛地抬头,眼中再无温顺,只剩被惊扰神明的暴怒与疯执。
这座深山古村的村民,世代耕山为生,日日劳作攀岩、开山垦土,个个身强力壮、蛮力惊人,远非寻常市井百姓可比。数百青壮村民猛地起身,身躯魁梧黝黑,手臂筋骨虬结,带着常年山野劳作的悍戾之气,团团围堵上来。
“外来妖人!惊扰山神祭祀!”
“亵渎山神,会给全村招来灭顶灾祸!”
“拿下他们!献祭山神,恕我村落罪过!”
怒骂声此起彼伏,数百壮汉一拥而上,气势汹汹。
陆砚手持兵刃,武艺卓绝,本可轻松制服众人,可眼前之人,全是被愚昧世代洗脑的无辜乡野村民。他们无知、盲从、可悲,并非作恶的贪官恶绅,只是被陋习困住的可怜人。
太子心怀仁善,断然不忍伤及寻常百姓性命,当即沉声喝止:“不可动武伤人!切勿误伤村民!”
军令如山,陆砚与一众侍卫瞬间束手束脚。
他们能御强敌、斩乱贼、平匪寇,却不能对这些愚昧无辜、被世俗陋习裹挟的村民刀剑相向、痛下杀手。
众人只能步步后退,徒手推挡、避让抵挡汹涌扑来的村民,不敢出一招杀招,不敢伤一人性命。
可数百山野壮汉蛮力滔天,人数众多、悍不畏推,疯了一般围堵撕扯。
失去姒泠漪的法术制衡,众人又被严禁伤人性命,瞬间落入绝对被动。
陆砚徒手格挡,护在太子与江允瞻身前,可双拳难敌四手,源源不断的村民扑涌而来,死死锁住他的四肢。
侍卫们投鼠忌器、束手束脚,片刻之间,便尽数被壮硕村民制服压制。
没有人被杀伤,没有人见血,可一行人全员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癫狂的村民取来粗重结实的麻绳,带着山野粗糙的木刺,粗暴地将太子、江允瞻、陆砚、姒泠漪四人,连同所有随行侍卫,一一紧紧捆绑,缚得结结实实,丝毫动弹不得。
粗绳勒紧皮肉,束缚入骨,一行人尽数被压制在地。
方才一心救人、心怀苍生的一行人,因一念仁善、恰逢法力尽失,竟在这偏僻愚昧的深山古村,尽数被俘。
巫祝缓缓走下祭台,面具下的双眼冰冷阴诡,盯着被捆绑的众人,嘶哑开口
“惊扰山神大祭,亵渎神明清净。”
“外来贵人,既入我村,便顶替祭品,祭山神,以平神怒。”
风卷荒山,祭鼓重鸣。
天光暗沉,古村阴森。
夜色彻底吞没深山,整片古村被浓稠的黑暗裹得密不透风,唯有祭台四周燃着数十支粗壮的松明火把,火光赤红摇曳,将整片空地照得明暗诡谲、影影绰绰。
白日被制服捆绑的一行人,无人得以松绑。
所有侍卫被两两一组捆在后方木栏柱上,动弹不得。
太子、陆砚、江允瞻、姒泠漪四人,被单独绑在祭台最粗的四根承重石柱之上,位置正对祭台中央,是整片祭坛最核心、最煞人的方位。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衣袖、嵌进皮肉,勒出一道道青紫淤痕,四肢僵直紧绷,半点挣扎余地也无。
夜风从深山峡谷穿涌而来,凉得刺骨,裹挟着山间腐叶、香火、淡淡血腥混杂的怪异气息,一遍遍扫过几人身躯。
白日被救下的妇孺祭品,并未被放走。
村民固执地认为,今日外来之人惊扰祭典、触怒山神,原本的祭品依旧需要留存,明日连同四位外来贵人一同献祭,双倍血肉,方能平息神怒、护佑全村。
那些可怜的妇童,此刻瑟瑟缩在祭台角落,被绳索轻缚,满眼惊惧地望着石柱上的四人,不敢出声,唯有默默垂泪。
夜色渐深,天地寂冷,绝境囚身。
四根冰冷石柱锁住一身傲骨,前路是明日既定的血祭,无人突围、无人救援。
良久的沉默里,红衣少年的嗓音率先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极致的愧疚与自责。
陆砚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被粗绳勒得皮肉生疼,身姿依旧是军人最端正的模样,他侧首望向身侧的太子,眼底满是自责与晦暗。
“殿下。”
“臣无能。未能护殿下周全,反倒让您身陷献祭绝境,是臣失职。”
他一生征战沙场、护驾随行,百战无伤、从无败绩。可今日,碍于仁善不敢伤民,恰逢变数束手无策,最终让储君身陷死局。这份无力,几乎压垮他一身锋芒。
太子静静靠在石柱上,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他见过陆砚杀伐凌厉、铁血铮铮所向披靡的模样,从未见过这般低落愧疚的少年将军。
前路是死局,是无名山野的活人血祭,可太子心底没有半分惧意,唯独被这一句自责狠狠撞碎了心绪。
他贵为储君,见惯朝野冷暖、人心算计,却在这穷途末路、愚昧荒山,被陆砚几句话戳得眼眶酸涩。
夜风拂过眼尾,太子微微垂眸,眼睫轻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惧死,不是惶恐,是绝境之中,得陆砚以命相护、以心相随的滚烫相守。
他声音轻缓温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无妨,孤知晓,你已然尽力。”
一旁的江允瞻看着二人,心底也被沉沉的无力与惶恐裹挟。
他少年心性,坦荡赤诚,见过人间清明,也刚触世间至恶,从未想过自己一行人匡扶正义、救人济世的结局,竟是沦为山野祭品、葬身荒山。
夜深风冷,祭台阴森,死亡的阴影沉沉覆顶。
江允瞻偏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淡然的姒泠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茫然、无助的颤意:“阿泠,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姒泠漪被绑于柱上,虽身陷绝境,却依旧未见半分慌张狼狈。他侧首看向惶然不安的少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笃定,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惯有的散漫笑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隔着夜风,轻声回应,语气慵懒,却字字重若千钧,落地有声。
“小世子。”
“我说过的,此生护你一世周全。”
“我在,你便不会死。”
纵使千年法力尽失、纵使沦为凡人、纵使身陷绝地,他依旧守住那句承诺,分毫未改。
江允瞻望着他笃定温柔的眉眼,心底那点极致的惶恐,稍稍安稳了几分。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沉寂的山村再度响起声响。
咚咚——咚咚——
沉闷、厚重、缓慢的牛皮鼓声,一下一下砸在夜色里,震得人心头发沉、血脉发僵。
数百村民褪去白日的黑衣,换上五彩斑驳、纹样怪异的麻衣兽饰,脸上涂抹着红黑交错的诡异图腾颜料,头戴兽角、鸟羽、木雕怪冠,纷纷围拢在祭台下方。
无人说话,无一人喧哗。
伴随着单调重复的鼓点,村民们缓缓抬手、踏步、扭身,跳起了世代相传的山神祭祀舞。
舞姿绝非寻常祈福的端庄祥和,反倒扭曲、怪诞、癫狂。
众人身形佝偻、四肢僵硬,时而俯身贴地、模仿野兽匍匐,时而高高抬手、指尖朝天,脖颈诡异扭转,头颅歪斜晃动,成群结队、步调统一,如同被无形之物操控的傀儡。
火光映着一张张涂满诡异图腾的人脸,眼神空洞麻木,嘴角平直无波,数百人同舞同姿,场面宏大又阴森,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愚昧与邪异。
山风呼啸,火把噼啪作响,怪舞连绵不休,鼓点循环往复,一遍遍敲打在耳畔,极具催眠之势。
被缚在石柱上的四人,静静看着这场诡异至极的深夜祭舞。
江允瞻身心俱疲,眼底满是无力与怅然。他从未想过,一心向善、救人扶弱,竟会落得身陷献祭绝境。看着台下麻木癫狂的村民,看着眼前荒诞残酷的陋习,心底满是寒凉。
姒泠漪背靠冰冷石柱,今夜法力尽失,彻底沦为凡人,没有护体灵力,没有破邪术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邪氛缠绕。他眸光沉静,默默观察着舞阵与山村气场,隐约察觉这舞蹈、鼓点、图腾自成一套诡秘阵法,有蛊惑心神、封禁意识的阴邪作用。
陆砚一身戾气压满胸膛,却无可奈何。他武艺再高,被牢牢捆绑、又谨遵不伤百姓的底线,终究束手无策。只能死死绷紧脊背,警惕环视四周,护着身侧三人。
太子面色沉静淡然,纵使身陷绝境,依旧不改储君风骨,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沉沉无奈。朝野奸佞作乱,山野愚昧噬人,这天下的沉疴黑暗,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鼓点越来越缓,越来越沉。
祭祀舞的动作愈发轻柔绵长,那股萦绕在空气里的诡异催眠之力,也越来越重,无声无息侵入人的七识六感。
困意如同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起初只是眼皮发沉、头脑昏沉,而后四肢酸胀、意识涣散,像是被无形的黑雾裹住神魂,无论如何咬牙坚持、用力清醒,都无法抵挡这股诡异的睡意。
最先撑不住的是江允瞻,连日赶路查案、今日接连受惊紧绷,再被诡阵催困,眼帘一点点垂下,清澈的眼眸缓缓合上,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彻底陷入沉睡。
紧接着,连日紧绷戒备的陆砚,意志力再强硬,也抵不住这山村千年祭祀阵法的心神禁锢,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双眸闭阖,沉沉睡去。
太子心神坚韧,强撑许久,眉心紧蹙,奈何这睡意并非寻常疲惫,而是阴邪阵法的神魂催眠。最终,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也缓缓闭上,身形靠在石柱上,陷入深眠。
最后是姒泠漪。
他素来神魂稳固、万年清明,可此刻法力全失、神魂无依,在这针对性的古老祭阵压制下,再也撑不住无边困意。
最后一丝清明消散,他微微垂眸,长睫覆落,彻底坠入沉睡。
一夜深山,火把摇曳。
四根石柱,缚着四位沉沉沉睡的贵人。
而姒泠漪的神魂,骤然坠落进千万年前最鲜活、最温柔也最刺骨的旧梦。
那是上古青丘,十里桃林漫天盛放,云海铺地,灵溪绕山,落英随晚风漫卷,是三界最温柔富庶、永不落尘的仙乡。
彼时的姒泠漪,是青丘九尾天狐一族唯一的玄狐。
一身皮毛如沉夜墨玉,乌黑纯粹,唯独狐耳的耳尖,还有九条长尾的尾尖,生着流转不息的赤金纹路,像熔金凝在墨色绒毛之上,日光一照,金纹熠熠流动,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印记。族中上下数万狐族,尽数是皎皎白狐、鎏金赤狐、暖玉金狐,毛色流光圣洁,俊美夺目,唯独他这般玄底缀金,异色孤绝,格格不入。
自他降生那日起,族中非议便从未断绝。
“玄狐至阴,乃是异类,不祥之兆。”
“青丘万年正统皆是雪白,何来这墨底带金的妖孽?”
“留着他,迟早祸乱仙山,殃及族人。”
年幼的姒泠漪生得心性敏感、怯懦又自卑。
小小的一团总爱缩在桃林最深处的树洞后,听见远处同族嬉笑打闹的声响,只会下意识将九条漆黑的长尾死死收拢、紧紧裹住自己,耳尖轻轻耷拉下来,连那几道漂亮的金纹都藏进绒毛里,垂着毛茸茸的脑袋,盯着自己暗沉的皮毛发呆。
他不敢靠近人群,不敢与人结伴,总觉得自己肮脏、怪异、不配被偏爱。
可他偏偏有十个把他宠到极致、护他到底的兄长。
青丘十子,个个皆是上古封神的天狐上神,仙姿绝世、修为通天,清冷傲骨、万人敬仰,却唯独对最小的幺弟,温柔卑微、无限纵容。
大哥是青丘君上,威严肃穆,执掌整座仙山,从无半分温情,却唯独疼他入骨。
每每听见族人私下嚼舌根、非议姒泠漪不祥,大兄都会当庭而立,眉眼凛冽,震彻整座青丘:“我弟姒泠漪,万古唯一玄狐,天赋绝尘,乃是青丘至宝。从今往后,谁再敢妄议他半句、辱他半分身份,废除仙籍,逐出青丘,永世不得归乡。”
族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当众非议,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年幼的阿泠躲在大兄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小脑袋怯生生探出一点,耷拉着狐耳,耳尖淡淡的金纹隐在黑发间,小声问:“大哥,我真的不丑吗?他们都说我皮毛是黑的……”
大哥俯身,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他乌黑的发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耳尖那缕金纹,眉眼瞬间化作万般温柔:“我阿泠最好看。天下白狐千百万,唯独你玄色为底,金纹缀尖,绝尘无双,是哥哥们的至宝。”
二兄精通阵法奇门,性情温润,最懂细腻安抚人心。
知晓阿泠总因毛色自卑、常常独自躲起来落泪,二哥便在桃林布下漫天温柔幻阵,落英纷飞、柔光遍地,只为让孤僻的小狐愿意走出角落。
他蹲下身,拿着玉梳一点点替他梳理略显凌乱的黑尾,尾尖的金纹随着梳理轻轻晃动,二兄轻声哄:“阿泠看,漫天落英衬你玄色皮毛,耳尖尾尖这几道金纹,比所有白狐都要矜贵雅致。你的模样,是天地独赐的绝色,不是异类。”
三哥擅音律,指尖抚琴可动山海,性子清雅寡淡,一生只为一人奏曲。
每日午后,三兄都会坐在桃溪青石上,轻拨琴弦,曲调温柔绵软。
别的仙尊前来求曲,他一概拒之门外,唯独留给躲在远处的小泠。
阿泠蹲在花丛后静静听着,九条尾巴松散铺在草地上,尾尖金纹随呼吸微微闪烁。三兄余光瞥见,便笑着抬手:“阿泠,过来。想听什么,兄长都为你弹。”
四兄、五兄执掌青丘戒律,铁面无私、秉公无情,罚过无数犯错仙徒,却唯独对姒泠漪,永远双标纵容。
有一次几只年少白狐故意围堵小泠,嘲笑他是黑妖怪、不祥异类,将他团团围住肆意讥讽,伸手去戳他耳尖的金纹,说那是邪祟烙印。
沉默乖巧的小泠不敢反抗,只是死死抿着唇,眼圈泛红,尾巴紧绷发抖,下意识把尾尖藏在身下。
恰好四哥五哥赶来。
二人瞬间冷了眉眼,上前训罚一众顽劣狐族,惩戒完毕后转身,第一时间蹲下身查看小泠状态。
四哥沉声道:“以后谁再欺你、辱你,去碰你耳上尾上的金纹取笑你,无需忍让,直接告诉兄长,兄长替你罚。”
五哥轻轻擦去他眼角欲落的湿意:“阿泠不必自卑,你有我们十个兄长撑腰,你永远最尊贵。”
六兄、七兄擅长炼丹膳、制仙食,最懂小泠的软糯胃口。
知晓他心思敏感、时常郁结厌食,两人日日换着花样做吃食,桂花酥、云露糕、桃蜜丸、灵果羹,从不重样。
六兄端着满满一碟软糯糕点递到他怀里:“尝尝?今日新炼的仙糕,甜而不腻,是阿泠最爱。”
七兄笑着揉他脸蛋,目光落在他耳尖流动的金纹上,满是疼爱:“多吃一点,养得圆润些,兄长们看着才安心。”
八哥最是洒脱爱玩,常年御剑山河、遍历四海,却总把最好的风景留给他。
每一次归来,都会第一时间冲到桃林找他,伸手牵起他小小的爪子:“阿泠,今日天色极好,随我御剑云海,带你去看漫天星河、万里青山。”
而最疼他、最懂他、最细腻、最纵容他的,是九哥。
九哥是十个兄长里最温柔的人,心软、性缓、偏爱独钟。
世人皆嫌他玄色晦暗、不祥异类,唯有九哥,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甜意,通通独独给了他。
在他百岁生辰那日,九哥决意亲手为他淬炼护身玉佩。为了让玉佩能够承载足够护住他的神魂之力,九哥硬生生抽走自身一半上古仙元,尽数熔进玉料之中。仙元耗损过重,玉料原本深沉的墨色被仙元涤洗,最后成型,是一块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玉面浅刻和姒泠漪耳尖、尾尖一模一样的赤金狐纹,纹路淡而含蓄,藏在玉的肌理里,不细看几乎难以发觉。三界仅此一块,以半幅神魂灵力为引,血脉相通,镇魂护神。
那场赠佩,是浩劫来临之前,九哥给他最沉的一份心意。
彼时阿泠生辰,整日闷闷不乐,依旧因族人的闲言碎语暗自难过,垂着狐耳,耳尖金纹黯淡,觉得自己配不上青丘的至宝荣光。
九哥便笑着将这块莹白的玉佩系在他纤细的腰间,指尖轻轻替他抚平系带,目光先落在他耳尖流转的金纹上,而后轻声出声。
“阿泠,这块玉上刻着和你身上同源的金狐纹路,与你血脉相通,天下仅此一块
“往后你戴着它,便是我青丘九哥护着的人,三界无人敢轻辱、无人敢非议。”
年幼的小泠低头,看着腰间温润莹白、流光脉脉的玉佩,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尖浅浅的金纹,黑漆漆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小手轻轻抚过玉上淡金狐纹,软糯小声:“真的是给我的吗?九哥少了一半灵力,会不会难受?”
九哥弯腰,额头抵着他的发顶,笑意温柔缱绻:“些许灵力而已,哪里比得上阿泠平安重要。你耳尖尾尖的金纹,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尊荣。”
“它是九哥给你的护身符,岁岁伴你、护你平安,无论我身在何处,它都替我守着你。”
自那以后,这块白玉佩便从未离开过姒泠漪分毫。
千万年漂泊、万古浮沉,山河倾覆、世事更迭,他腰间的白玉始终温润如初,从不蒙尘、从不离体,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来自旧时光、来自九哥的遗物,是他跨越万古的执念与念想。
春日桃林落英纷纷,九哥抱着小小的玄狐坐在老桃树下,小火慢熬桂花软糖,糖香清甜漫遍山林。
小泠乖乖窝在他怀里,一手攥着腰间白玉佩,另一手不自觉地卷着自己的尾巴,尾尖金纹随着动作一闪一闪,满眼期待,软糯小声:“九哥,还要多久才能吃呀?”
九哥低笑,指尖轻点他耳尖的金纹:“小馋猫,再等片刻,熬得软糯才甜。”
熬好之后,他耐心吹凉,一点点喂进小泠嘴里,看着少年吃得腮帮鼓鼓,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夏日星河垂落,晚风微凉,九哥坐在石阶上,细细替他梳理九条乌黑长尾,指尖拂过尾尖的金纹,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小阿泠蜷在他腿上,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白玉,小声闷闷:“九哥,我要是和别的狐一样是白色,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讨厌我了?”
九哥立刻停下动作,低头认真望着他,字字郑重:“阿泠,不要学旁人。白狐清雅,而你墨身鎏金,是三界独一份。兄长从不觉得你是异类,只觉得我的阿泠,天下无双。玉佩上的金纹,和你耳上尾上的纹路本是同源,世间唯有你配得上。”
秋日枫林漫山红透,九哥牵着他小小的爪子,穿行在红叶之间,采摘甘甜的野果。
山路崎岖,小狐步子小,走得跌跌撞撞,乌黑的尾巴轻轻扫过落叶,尾尖金纹在红叶之间格外醒目,腰间白玉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漾开细碎柔光。
九哥索性弯腰,稳稳将他背起来,托住他的小腿,温声道:“走不动便和我说,兄长永远背你。”
冬雪覆满青丘,漫山皆白,寒风刺骨。
小阿泠畏寒,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白雪里格外鲜明,腰间白玉源源不断散出暖意,裹住他小小的身子。
九哥将他揣进自己温暖衣襟里,以余下的仙元渡给他暖意,整夜抱着他入眠。
夜里小阿泠做噩梦,身子微微发颤,小手紧紧按住腰间白玉,耳尖的金纹都暗淡下去。九哥便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哄慰:“别怕,玉佩在,兄长在,永远护着我的阿泠。”
那时的青丘,日日喧嚣热闹,岁岁圆满温柔。
十位风华绝代的兄长围着这只墨毛金尖的小玄狐,万千偏爱尽数予他。白日桃林嬉闹,大兄陪他放风筝,二兄为他布幻阵,三兄为他抚琴,四兄五兄替他撑腰,六兄七兄备下甜吃食,八兄带他御剑云海,九哥年年为他熬桂花糖,护他岁岁安稳。
闲暇之时,兄长们围坐庭院,小泠被护在中间,九条尾巴松松搭在地面,耳尖金纹懒洋洋地亮着,腰间白玉流光脉脉。
“阿泠今日胆子大了,敢独自追蝶了。”
“这玉承了九弟半数仙元,灵气与阿泠呼应,可见这孩子本就是天定珍宝。”
“慢慢来,有我们在,阿泠不必胆怯。”
“想要什么,只管和兄长们说。”
年幼的姒泠漪,日日被爱意包裹,慢慢褪去心底的自卑,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与欢喜。
他本以为,这般岁岁安稳、桃林常春的日子,能够永久延续下去。
可天道的屠刀,终究对准了诸神。
上古诸神掌天地秩序,心怀苍生,不肯屈从天道独断的心意。天道要世间生灵循它定下的轨迹匍匐,不允众神拥有自主的慈悲与抉择,不允神明越过它划定的界限。天道不容神有私心,不容神庇护凡人、擅改命数,更不容一众上古神祇聚在一起,试图制衡天道的权柄。
矛盾越积越深,终是引爆了那场席卷三界的神天大战。
天道降下无边天罚,雷霆焚山,罡风裂海,向所有上古神祇宣战。
青丘十子,身为上古天狐上神,自然站在诸神一侧,拔剑直面天道。
昔日满是甜香与笑语的桃林,转瞬沦为战场。仙山崩碎,云海焚尽,灵溪断流,漫天落英化作漫天血雨。
战火绵延数年,诸神接连陨落。
大兄以身封印一处天道裂隙,神魂寸碎;二兄耗尽阵法本源,魂飞魄散;三兄琴弦断裂,仙元燃尽;四兄五兄为护残存的狐族子民,硬扛九天神雷;六兄七兄炼丹疗伤,灵力枯竭而亡;八兄御剑冲向天道降下的风暴,再也没有归来。
十位兄长,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天罚之下。
到最后,战场之上,只剩下满身伤痕的九哥,还有瑟瑟发抖、墨毛金尖的小泠。
彼时青丘早已满目焦土,桃林焚成灰烬,昔日仙乡一片死寂。
世间所有温柔,尽数凋零。
只剩孤孤单单的小玄狐,和重伤垂危的九哥。
九哥浑身神血淋漓,仙骨碎裂,早已撑不住身形,却依旧用尽最后余力,将小泠紧紧抱入怀中。
年幼的姒泠漪死死攥着九哥破碎的衣袍,另一只小手按在腰间温润的白玉,狐耳耷拉,耳尖的金纹黯淡无光,九条尾巴紧紧裹住自己,尾尖金纹微微发颤,泪水滚落,软糯哽咽,满是惶恐:“九哥,哥哥们都不在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还有你给我的白玉佩,我只剩下你了。”
“我不要桂花糖了,我什么都不要,你别走。”
九哥低头,血色漫过他的眉眼,可看向幺弟的目光,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温柔。
他颤抖着抬起手,最后一次轻轻摩挲少年耷拉狐耳上的金纹,指尖又抚过那块日夜伴他的白玉,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字一句,皆是诀别。
“阿泠,对不起。”
“兄长要去赴诸神的约,要守三界一线生机。”
“往后,再也没有人为你熬桂花糖,陪你看春日落英了。”
“再也没有人替你挡住旁人的非议,伸手护着你了。”
他额头抵上小泠的发顶,气息一点点涣散,最后的叮嘱,沉如金石:“还好,玉佩留给了你。玉上金纹,和你耳尖尾尖的纹路同源,里面封着我一半的灵力,往后它替我陪着你,护你无恙。”
“我的阿泠,墨身鎏金,是独一无二的玄狐,不必因为旁人的话自卑怯懦。”
“好好活下去,岁岁平安,无孤无泪。”
话音落下,金光炸开。
九哥神魂散尽,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破碎的青丘天地间。
一战落幕,诸神陨落,天道大胜。
三界寂静,满目疮痍。
只剩下小小的玄狐立在焦黑的废墟之上,一身墨毛,耳尖、尾尖那几道金纹,在满目荒芜里孤零零地亮着,腰间悬着那块莹白的玉佩。
从此万古独行,岁岁飘零。
千万年的岁月悠悠而过,他走遍四海八荒,看遍沧海桑田,面上永远挂着散漫笑意,仿佛早已看淡生死离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青丘桃林,永远停留在那场大战之前,停留在兄长尚在、糖香萦绕的时光里。
冥冥之中,一道淡音在虚空中响起:
「姒泠漪,万古孤寂,你最想要什么?」
积压了千万年的思念轰然翻涌,在神魂深处无声呐喊:
我想要兄长归来。
我想要桃林重新开花。
我想要不再孤身一人。
想要年年都有桂花糖。
下一瞬,幻境逆转,光阴回溯。
漫天血色尽数褪去,崩塌的仙山重归完好,焚毁的桃林再度繁花满枝,风雨散尽,春回青丘。
十里桃林春风徐徐,落英纷飞,灵溪叮咚流淌,云海柔软铺展。
十位兄长安然站在花海之间,仙姿安然,无伤痕,无别离。
大兄看见奔来的小玄狐,含笑抬手揉他乌黑的发顶:“阿泠,跑慢些,莫要摔了。”
小阿泠怔怔站在原地,眼眶一热,狐耳微微竖起,耳尖的金纹重新亮起,九条长尾在身后轻轻舒展,尾尖鎏金纹路流转生辉。
二哥摇着玉扇走上前,拂去他肩头花瓣,温声笑道:“再也无人敢非议你,墨毛金尖,是青丘无上荣光。”
三兄坐于青石之上,琴弦轻振,温柔乐声漫开:“想听什么曲子,兄长为你弹奏。”
四兄、五兄并肩而立,目光坚定:“三界之内,谁敢欺你,我二人绝不轻饶。”
六兄、七兄捧着一碟碟香甜仙食,眉眼含笑:“刚做好的桂花酥,快来尝尝。”
八兄朝他伸出手,笑意洒脱:“等下,带你御剑去看云海落日。”
最后走来的是九哥,手里提着一罐温热的桂花糖,穿过漫天飞花,缓步走到他面前。
九哥蹲下身,指尖先轻轻碰了碰他耳尖流动的金纹,再抬手抚过他腰间那块熟悉的白玉佩,将糖罐稳稳放进他怀里,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够融化万古寒霜:
“阿泠,不哭了。”
“所有苦难都只是一场梦,那些离别,都是假的。”
“兄长全都回来了。”
“玉佩在,我也在。”
“往后岁岁朝朝,我都给你熬桂花糖。我的小阿泠,有皮毛鎏金为证,有家,有糖,有白玉佩,再也不会孤单。”
小小的玄狐站在桃花底下,九条墨色长尾舒展,尾尖金纹流光闪闪,一手抱着糖罐,一手无意识摩挲腰间白玉,鼻尖发酸,眼泪簌簌落下,嘴角却扬起甜甜的笑意。
月绵长安稳,没有天罚,没有神战,没有生离死别。
没有人说他是不祥异类,只有十个兄长,疼他,护他,陪着他。
这里有他穷尽万古都渴求的圆满。
而祭台之上,现实里夜风依旧凛冽,火把噼啪跳动,鼓点沉沉不绝。
绳索缚着姒泠漪的身躯,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垂落的右手隔着衣料,依旧下意识贴在腰间的白玉佩上。
他的神魂沉溺在这场虚幻的圆满里,不愿醒来。
无人知晓,衣下温润白玉之上,那道和他耳尖尾尖同源的淡金狐纹,悄悄漾开一缕极淡极浅的金光,转瞬敛入玉中,安静蛰伏,恪守着千万年前九哥许下的承诺。
幻境里的青丘春日绵长,桃林之外还有一片漫山的仙果林,霞雾常年萦绕枝头,果子凝着晨露,果香清冽漫在风里。
这日天光正好,九哥便领着姒泠漪往仙果林去。
小玄狐一身墨色绒毛,耳尖、尾尖的金纹在日光下轻轻流动,九条尾巴松松拖在草地上,走两步就要停下来,仰头盯着枝头沉甸甸的果子,狐耳一动一动,满眼好奇。他年纪尚小,步子还不稳,走在崎岖的林间小径上,时不时踉跄一下。
九哥总会适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低声笑着:“慢些,果子跑不掉的,不用急。”
八兄也一同跟着来了,素来洒脱的人,此刻专门提着一只竹编果篮,时不时抬手替他拂开挡在眼前的枝桠。二兄布了一层淡淡的护罩,隔绝林间的尖刺与毒虫,护着小小的玄狐。大兄立在林外的云边守着,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只要听见他一声轻呼,便会立刻赶来。
枝头的仙果名为霞凝果,果皮泛着胭脂似的浅红,果肉清甜,最适合酿酒。
九哥抬手,仙力轻轻一卷,一颗颗饱满的霞凝果便自落进竹篮里。姒泠漪看得心痒,踮起脚尖,伸出小小的手,也想去摘高处那枚最大最红的果子。他使劲伸着胳膊,身子微微前倾,尾巴绷直,尾尖金纹亮了几分,却还差好一截。
“想要那一颗?”九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把那枚果子摘下来,直接放到他掌心。
果子带着阳光与云霞的暖意,沉甸甸的。姒泠漪捧着果子,眉眼弯起来,耳尖金纹熠熠发亮,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汁在舌尖化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叽叽喳喳同九哥说好吃。
一行人采满满满一篮霞凝果,回到桃林深处的酒坊。
六兄、七兄早已备好陶瓮、清泉,帮着分拣果子,剔除坏果,细细碾出果肉。九哥亲手酿酒,控着火候,调和仙泉,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一点点漫开整片桃林。
姒泠漪就乖乖蹲在一旁的青石上,托着腮,一瞬不瞬盯着陶瓮,九条尾巴绕在身侧,时不时晃一晃,尾尖扫过青石,沙沙轻响。
“阿泠,酿酒要等许久,急不得。”九哥一边打理酒瓮,侧头看他,“等酿好,你还太小,只能尝一点点。”
姒泠漪乖乖点头,嘴上应着,心里却悄悄记下了酒瓮存放的地方。
数月一晃而过,霞凝果酒终于酿成。
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一开瓮,馥郁绵长的香气喷涌而出,香得漫过桃林,飘向云海。
兄长们本打算择一个好日子,一同小酌,只给姒泠漪抿上一小口尝尝味道,余下的都妥善收在酒坊。
可姒泠漪心里早就惦记许久。
趁着兄长们都在殿中议事,他偷偷溜到酒坊,小小的身子费力掀开瓮盖。清醇酒香扑面而来,他眼底闪闪发亮,心里想着,这酒取仙山云霞灵果,汇四海清涧活水,容纳天地浩渺,该配一个沉阔恢弘的名字。他歪着头想了半晌,小声喃喃自语。
“便叫它——沧溟千酿!”
沧溟是浩瀚沧海,千酿是岁月沉淀,纳沧溟之阔,集千次酝酿。
他越念越喜欢,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拿起一旁小小的玉盏,舀起满满一盏酒。
酒入口,初时清甜柔和,裹着霞凝果的甜润,后劲却藏得极深,汹涌绵长。
他本是幼狐,神魂尚且稚嫩,哪里扛得住这仙酒的力道。不过两三口下去,酒意瞬间漫上四肢百骸。
墨色的狐耳软软耷拉下来,耳尖的金纹像是蒙上一层朦胧的暖光。白皙的脸颊飞快染上一层酡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尖,像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他的眼神变得朦朦胧胧,水汽氤氲,脑袋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身子轻轻晃了晃,九条长尾也无力地垂落,不再像往日那样舒展灵动。
“好香……沧溟千酿,真好喝……”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还想再舀一盏,手腕发软,玉盏一晃,少许酒液洒在青石上。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外传来。
九哥最先回来取酒,一推开门,便看见这幅模样。
小小的玄狐醉得站不稳,脸颊通红,眼尾泛着薄红,晕乎乎地扶着酒瓮,耳尖金纹随着他微微晃动,模样软乎乎的,又乖又可爱。
九哥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捞进怀里。
“阿泠?你怎么偷偷来喝酒了。”
姒泠漪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九哥的衣襟,仰起通红的小脸,眼神迷茫,却还认认真真地同他炫耀,声音软软糯糯:“九哥!我给酒取名字啦,叫沧溟千酿,是不是很厉害?”
话音刚落,其余几位兄长也循着酒香赶来了。
大兄走进来,看见他酡红的小脸,原本肃穆的眉眼当即柔和下来,无奈轻叹一声;二兄摇着玉扇,忍俊不禁;三兄指尖抵着唇,低低一笑;四兄五兄往日严肃,此刻望着醉乎乎的小幺弟,眼底也漫开暖意;六兄七兄连忙去取醒神的蜜露;八兄笑着打趣,说我们阿泠小小年纪,取的名字竟这般浩渺大气,有山海格局。
姒泠漪被围在兄长中间,被九哥稳稳抱着,酒意上头,人懒洋洋的。他把脑袋埋在九哥肩头,尾巴无意识地缠上九哥的衣袖,尾尖金纹轻轻蹭着布料,嘴里还碎碎念:“沧溟千酿……藏着沧海……醉啦……”
九哥指尖轻轻抚过他发烫的脸颊,又碰了碰他软软的狐耳,声音温柔:“知晓名字恢弘了,可下次不许偷偷贪杯。醉成这样,头疼的是你自己。”
他抬手渡入一缕温和仙元,缓缓替他化开酒里猛烈的后劲,又接过七兄递来的蜜露,一勺一勺喂给他。
蜜露清甜,稍稍压下酒意。
姒泠漪半睁着眼,脸颊依旧红红的,乖乖靠在九哥怀里,被一圈兄长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满是呵护与纵容。
他迷迷糊糊想着,沧溟千酿这个名字,兄长们一定也很喜欢。
桃林里风轻云软,酒香与桃香缠在一起。
没有天罚,没有战火,没有往后万古独行的孤寂。
此刻他只是青丘十子捧在手心的小玄狐,偷喝了自己取名的沧溟千酿,醉得脸颊通红,被一大家子兄长好好护着,万般宠爱,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幻境中的青丘云气悠悠,几株古松斜斜倚在云崖边,正是兄长们平日里教习法术的地方。
大哥、二哥几人早已等候在此,铺了一层柔和的云褥,让姒泠漪安安稳稳跪坐其上,开始按部就班地传授基础法门。
先是静心凝气,引周身灵气循经脉游走,口诀冗长,法门繁复,一遍一遍反复默念运转。姒泠漪一身墨色狐毛,耳尖金纹蔫蔫地敛着,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搭在云褥上。他耐不住这般枯燥,念着念着便开始走神,眼珠滴溜溜往天边飘,没片刻功夫,凝住的灵气便散得干干净净。
“心思要收回来。”四兄素来严谨,轻声提点他一句。
姒泠漪乖乖应一声,可没过多久,又恹恹垂下脑袋,小小的肩膀垮着,半点兴致也无。繁复的调息、控灵,于他而言实在乏味,远不如摘仙果、喝沧溟千酿有意思。
九哥在一旁静静看着,瞧出他满心不耐,轻轻笑了,抬手拦下还打算继续讲解口诀的二兄。
“这般硬学,阿泠不欢喜。”
他俯身,坐到姒泠漪身侧,温热的掌心覆在小玄狐的手背上,引着他聚拢灵气,声音放得轻柔:“基础术法暂且先放一放,我教你一桩好玩的,不用守那么多规矩。”
姒泠漪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狐耳唰地竖起,尾尖的金纹瞬间熠熠闪:“是什么?”
“你看好了。”
九哥指尖灵气轻轻一扬,一点微光自他指尖升起,飞上半空,轰然散开,化作一簇流光璀璨的烟火,在青丘澄澈的天幕上绽开,碎成漫天金红星子,缓缓飘落。
“这术法没有严苛的定式,只需随心调动灵气,灵气去往何处,烟火便在何处盛开。”
他一点点拆解要领,不要求姒泠漪静心苦修,只教他怎么把灵气揉成细碎光团,随心所欲送向云天。
姒泠漪学得极快,方才学枯燥法门时的倦怠一扫而空。他攥着小小的拳头,小心翼翼拢起一缕灵气,学着九哥的样子,抬手往天上送。
一点微光窜上云空炸开,虽比不上九哥的绚烂,却也是一团圆圆的、暖融融的银白烟火。
姒泠漪眼睛瞪得圆圆的,当即笑出声,清脆的笑声落进风里。他不肯停下,一次又一次催动灵气,一簇簇烟火接连腾空,赤的、金的、浅紫的,此起彼伏铺满整片天际,漫天流光落在他墨色的皮毛上,耳尖尾尖的金纹和天上烟火交相辉映。
九条尾巴兴奋地来回甩动,时不时缠上九哥的衣袖。他一边放烟火,一边叽叽喳喳同九哥说,要放一大片,把云霞都照亮。
其余几位兄长也停下了授课,立在云崖边看着他。素来肃穆的大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二兄摇着扇子,三兄静静望着漫天流光,四兄五兄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下来,六兄七兄含笑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幺弟,八兄还抬手帮他引了一缕风,让烟火散得更好看。
漫天烟火连绵不绝,流光落满青丘山野。
姒泠漪仰着小脸,眼里盛着漫天星火,笑得灿烂无忧。他不用记拗口的口诀,不必拘束心神,只随心所欲地挥洒灵气。
玩到尽兴,他扑到九哥怀里,尾巴缠紧九哥的腰,仰起满是欢喜的小脸:“九哥,这个法术最好玩!以后我还要放,放比今天还要多的烟火!”
九哥伸手揉了揉他的狐耳,眼底盛满温柔:“好,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常陪你放。”
风掠过松枝,漫天烟火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