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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城垣烟火,新岁初言   自那日 ...

  •   自那日接旨受封之后,陆砚便成了敬王府的常客。

      但凡得空,他便备上薄礼登门拜访。有时是清晨携着刚从边关送回来的风干野味与塞外特产,有时是午后带着新得的好茶与兵器图谱,入府之后,先拜见敬王与王妃。

      他在王爷王妃面前依旧稳重得体,谈吐进退有度。敬王素来喜爱谈论军政,一见到陆砚,便拉着他坐下,细细询问北疆边防的形势,听他聊军营操练、边塞风土。陆砚应答条理清晰,不骄不躁,偶尔还会说出几句独到的见解,每每都叫敬王连连点头称赞。

      王妃坐在一旁,含笑听着二人闲谈,时不时插话,问几句边关的饮食冷暖,心疼他在塞外受了多年苦寒,常吩咐厨房做些温补的羹汤点心留他用膳。

      “你父亲身上的伤还需好生静养,你刚回京,朝中军务繁杂,也别太过劳累。”王妃轻声叮嘱,拿起一碟蜜饯推到他面前,“在王府不必拘束,常来坐坐,就和回自己家一般。”

      陆砚唇角扬起笑意,恭谨应下:“多谢王妃关怀,晚辈记下了。”

      江允瞻与姒泠漪坐在一侧,偶尔搭话闲谈。几人围坐在暖厅之内,炉火融融,闲话家常,气氛热热闹闹,看着便像是一家人相聚闲谈。

      陆砚话头大多时候绕着江允瞻,说起年少一同嬉闹的旧事,说起边关大漠的风光。姒泠漪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陪着闲谈应答,只是每当陆砚的目光落在江允瞻身上,那份藏不住的热切流露出来时,他眼底深处便掠过一丝淡淡的提防,只是藏得极好,旁人难以察觉。

      饭时一桌人围坐,桌上菜肴丰盛。席间笑语不断,敬王打趣着说起江允瞻年少顽皮,总带着陆砚闯祸,惹得满座哄笑。陆砚望着江允瞻,眉眼柔和,跟着一同笑谈,仿佛从前那些年少岁月就近在眼前。

      这般日子持续了一段时日,陆砚一有空便来,王府的下人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到访,远远见他来了,便笑着通报。表面一团和睦,暖意融融,外人瞧着,只觉得两家情谊深厚,亲如一家。

      这日,江允瞻想着镇北老将军重伤休养在家,便打算独自登门探望。

      他同敬王、王妃说了一声,备好了上好的疗伤药材与滋补补品,乘马车去往镇北将军府。

      将军府内安静肃穆,庭院中也积着残雪。门房认得他,连忙引他入内。

      镇北老将军正靠在暖阁软榻上休养。昔日叱咤北疆的猛将,此刻面色苍白,双臂无力地搭在身侧,已然无法随意抬举。见到江允瞻前来,老将军浑浊的眼中泛起笑意。

      “允瞻来了。”老将军声音略显虚弱,却依旧带着武将的爽朗,“许久不见,快坐。”

      江允瞻上前见礼,将带来的补品奉上,目光落在老将军无力的双臂,心底一阵怅然,轻声开口:“听闻将军在边关负伤,一直惦念,今日特来探望。不知伤势可好些了?”

      老将军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双臂筋骨受损,再也握不住长枪,上不得战马了。半生戎马,到头来,只能困在这宅院之中。”虽是叹息,语气却并无过多怨怼,“好在砚儿长大了,能撑起将军府,守住北疆,我也就无憾。”

      二人闲谈许久,老将军说起当年带着陆砚远赴边关的种种,说起战场之上数次生死危机,言语间满是对儿子的牵挂。

      江允瞻静静听着,时不时宽慰几句。闲谈之间,老将军看着他,缓缓开口:“砚儿自小性子执拗,年少时便爱黏着你,这五年在边关,常常提起你。如今他功成归来,心中执念,我这做父亲的,看得分明。”

      江允瞻微微一怔,还未答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砚恰好从外面回来,踏入暖阁,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的江允瞻。

      看见江允瞻在此,陆砚眼中瞬间亮起,快步走入屋内:“允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将军。”

      江允瞻与陆老将军又闲谈片刻,见老将军精神渐显疲惫,便起身告辞。

      “将军安心静养,允瞻改日再来看望您。”

      陆老将军微微颔首,示意侍从送他出去。陆砚本想亲自相送,却被老将军唤住,叮嘱几句府中军务,只得停在暖阁内,目光一直追着江允瞻的背影,眼底带着不舍。

      江允瞻出了将军府,登上自家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缓缓驶离将军府门前。

      京城街巷积雪半融,路面湿滑,冷风卷着零星碎雪掠过檐角。马车行至一处僻静长街,忽然车夫勒住缰绳,轻声禀道:“世子,前方有人等候。”

      江允瞻微微抬眸,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道旁老槐树之下,姒泠漪一身玄衣大氅,立在寒风里,身侧停着他的马车,显然已经等候了有一阵。发肩落了薄薄一层雪沫,见车停下,他抬眼望来,唇角漫开浅淡笑意。

      江允瞻心中意外,立刻吩咐停车,迈步走下马车。

      “你怎么在这里?”

      姒泠漪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一眼,语气从容温和:“算着你探望老将军,差不多该返程,便特意在此等候,同你一道回王府。”

      他说着,伸手替江允瞻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雪屑,动作自然。

      江允瞻微微一怔,随即轻笑:“特意来等我?”

      “不然呢。”姒泠漪侧过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思,语气淡淡,“你独自去将军府,我总归放心不下。方才在将军府,陆老将军可同你说了些什么?”

      江允瞻知晓他一直对陆砚心存芥蒂,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道:“老将军说起陆砚,说他性子执拗,在边关五年,时常念起我。”

      姒泠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没有立刻接话,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老将军是明白人,看得清楚。”

      江允瞻看他神色,轻声道:“阿泠,陆砚是我多年好友。”

      姒泠漪望着他,眼底笑意浅浅,并未争辩,只是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知道。走吧,风雪又起了,我们上车,一同回府。”

      两驾马车并行,车轮碾雪向前,朝着敬王府的方向缓缓而去。

      自那日探病之后,时光匆匆流转,转眼便近了除夕。

      京城内外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街市上人流熙攘,商贩沿街铺开摊子,糖人、腊味、鲜果、红纸、香烛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檐下都悬起了喜庆的红绸,残雪还未彻底消融,却挡不住年关将至的融融喜气。

      敬王府内也早早忙碌开了。下人穿梭往来,清扫庭院,悬挂宫灯,备办年菜果品,腌腊、蜜饯、干果一样样清点入库,处处都透着年节的热闹气息。

      这日午后,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江允瞻取来大红洒金宣纸,研好浓墨,打算亲手书写春联。

      案上铺展红纸,狼毫笔饱蘸墨汁,墨香缓缓漫开。姒泠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伸手帮他轻轻抚平宣纸边角,免得被穿堂微风掀动。

      “难得吧亲自提笔。”姒泠漪唇角噙着笑意,目光落在他执笔的手上。

      江允瞻垂眸凝神,笔尖落在红纸上,笔锋沉稳舒展,一字一句落得端正遒劲: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墨色在红纸上慢慢干透,年味扑面而来。

      他写完这一副,稍稍顿笔,侧头看向姒泠漪:“年节将至,亲手写的春联,才更有心意。你可有想写的句子?”

      姒泠漪俯身,与他一同看向案上红纸,气息轻缓,低声道:“我来写一副?”

      江允瞻笑着把笔递给他。

      姒泠漪接过狼毫,腕力从容,落笔潇洒,写下另一副春联。写完之后,二人并肩看着案上红彤彤的对联,墨香混着屋内炭火暖意,安静又温馨。

      江允瞻轻声道:“等晾干之后,便叫下人拿去大门与侧门张贴。除夕守岁,王府今年应当格外热闹。”

      姒泠漪抬眸看向他,眼底温柔:“是啊,今年的除夕,应该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阁季的脚步声,躬身进来禀报。

      阁季踩着轻快的步子踏入暖阁,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喜气:“世子,姒公子,将军府派人送年礼来了。”

      江允瞻刚放下狼毫,闻言抬眸:“哦?抬进来看看。”

      不多时,仆役们依次将礼单与礼盒送入厅内。礼单写得丰盛,塞外风干鹿肉、野参、皮裘,还有上好的陈年贡酒、锦缎,皆是陆砚从边关带回、又精心挑选的年节好物,分量厚重,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

      阁季双手将礼单呈上:“来人说,是陆少将军听闻王府筹备年节,特命他送来贺礼,恭祝王爷王妃与世子新春顺遂。还捎了一句话。”

      江允瞻接过礼单扫过,问道:“什么话?”

      “陆少将军说,除夕那日,想登门,同王府一同守岁。”

      姒泠漪站在一旁,指尖还搭在方才写好的春联纸边,听到这话,眼底那点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当场表露。

      江允瞻略一思忖,轻轻点头:“知道了,替我回谢陆少将军。除夕是阖家守岁之日,王爷王妃素来宽厚,自当应允。”

      阁季应声退下,前去回复将军府来人。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案上春联墨色未干,红底黑字鲜亮喜庆。

      姒泠漪侧过头,看着江允瞻,语气听不出波澜:“他倒是消息灵通,早早便递了年礼,还打算除夕来守岁。”

      江允瞻将礼单放在案边,淡淡一笑:“两家本就交好,又是旧识,年节往来本就是常理。”

      姒泠漪望着他,唇角微扬,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但愿只是寻常年节往来。”

      江允瞻抬眼看向他,正要开口,院外又传来王妃身边侍女的呼唤,说是王妃叫他们过去,商议除夕家宴的席位与菜品。

      二人随侍女来到正厅,厅内炭火熊熊,敬王与王妃已经落座,案上摊着厚厚的家宴菜单,旁边还摆着席位草图。

      王妃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过来,正好商议除夕家宴。”

      江允瞻与姒泠漪上前,在一旁坐下。

      王妃指尖点在菜单上,温声说道:“往年守岁家宴,便是咱们一家人。今年陆少将军要过来守岁,席位得重新安排,菜品也要多加几道。他在边关苦寒多年,多备些温补好菜,合他口味。”

      敬王捻着胡须,点头道:“陆砚少年有功,将门之后,来府守岁,也是两家情谊。宴席上不必太过拘束,就按家宴的规制来,不必搞成朝堂宴饮那般繁文缛节。”

      江允瞻看着席位草图,轻声开口:“陆砚是客人,席位安排在王爷下首便是。”

      姒泠漪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菜单上,从容接话:“除夕守岁除了家宴,还有守岁茶点、爆竹、守岁烛,这些也得提前备好。”

      王妃眼睛一亮:“对!我正想着,今年要不要添上守岁的蜜饯果盘,还有来年初一拜年的贺礼,也得提前备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商量起来,敲定了除夕晚宴的冷热菜肴、汤羹点心,还有守岁当夜的杂耍、爆竹,以及初一给将军府回礼的物件。

      商议完毕,王妃笑着合上菜单:“那就这么定了,我吩咐厨房开始备菜。”

      敬王看向江允瞻:“对了,方才你写的春联,等墨干透,明日便叫下人张贴。”

      江允瞻应下:“是,父亲。”

      正厅里气氛和乐,窗外年味渐浓,红灯已经挂在廊下,远远望去一片朱红喜庆。

      转眼便到除夕。

      整座敬王府张灯结彩,廊下挂满朱红宫灯,红毯自大门一路铺进内院,残雪在檐角消融,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红火气象。府中众人都依着年节习俗,换上了红色衣袍。

      江允瞻一身正红暗纹锦袍,身姿清俊;姒泠漪亦是一袭红衫,衬得眉眼温润。敬王与王妃同样着朱红吉服,满面喜色,府里上下仆役侍女,也都穿了红衣,满院一片喜庆融融。

      暮色将至,陆砚如约而至。他一身酒红色常服,褪去甲胄,少了沙场凛冽,多了几分年节暖意,入厅先行拜见敬王与王妃,而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江允瞻身上,唇角扬起笑意。

      “王爷,王妃,允瞻,姒公子,除夕安。”

      王妃含笑招手:“快入座,年夜饭已经备齐,就等你了。”

      大圆桌上珍馐满席,炖鹿肉、鱼脍、八珍羹、八宝饭,冷热菜肴层层叠叠,皆是王府厨房精心烹制,还特意备了几道合边关口味的温补菜式。

      众人依次落座,杯盏齐备,暖厅内炭火熊熊,笑语不断。

      敬王举起酒杯,先开口祝辞:“旧岁将尽,北疆安定,陆将军凯旋归京,乃是家国幸事。今夜阖家守岁,同贺新春。”

      陆砚起身举杯,姿态恭谨:“多谢王爷,托赖家国庇佑,晚辈方能平安归来。敬王爷、王妃,也敬允瞻姒公子,新岁顺遂。”

      他敬酒之时,视线依旧停留在江允瞻脸上。江允瞻端起酒杯,温和回敬,二人杯沿轻轻一碰。

      姒泠漪在一旁从容举杯,神色淡然,跟着应和祝酒,席间谈笑风生,表面一派其乐融融。王妃时不时为众人布菜,说起年俗,又问及陆老将军今夜独自在将军府过年,叮嘱陆砚年后多回去陪伴老将军,陆砚一一应下。

      酒过三巡,厅外忽然传来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带着随从匆匆入厅,躬身行礼。

      “王爷!宫里传旨,陛下感念今年北疆大捷,特下恩旨,除夕之夜,邀请在京众官员及其家眷入宫,于宫中一同守岁迎新!”

      满座谈笑一顿。

      敬王放下酒杯,眉头微顿,随即起身接旨。内侍传完口谕,恭敬等候回话。

      王妃轻叹一声:“原以为今夜在府中安安稳稳守岁,没想到圣上忽然下了旨意,召百官家眷入宫守岁。”

      敬王沉吟片刻,看向厅内众人:“既是圣意,自不能推辞。咱们这府里的家宴,只能暂且作罢,即刻更衣,准备随驾入宫。”

      陆砚闻言,也明白这是天子盛意,点头道:“圣上特意为北疆大捷设此宫宴,乃是荣宠,自当遵旨入宫。”

      江允瞻看向姒泠漪,姒泠漪眸色微敛,低声道:“宫中人多,今夜这守岁,便要改在皇宫之中了。”

      方才满桌红火年夜饭、红衣欢聚的温馨氛围,因这道宫旨骤然一转。下人连忙收拾杯盘,众人匆匆准备,换上适配宫宴的正式吉服,准备动身入宫赴这场天子主持的除夕守岁。

      王府众人匆匆换好宫宴吉服,车马早已备好,一列马车沿着除夕夜里的长街,朝着皇宫缓缓行去。

      京城市街灯火连绵,家家户户门前爆竹声声,烟花偶尔划破沉沉夜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火与年节甜香。皇宫朱墙巍峨,宫门灯火如昼,值守禁军甲胄齐整,肃立两侧,凭腰牌核验之后,一行人依次入宫。

      大殿之内,灯火煌煌,鎏金烛台成排矗立,殿梁悬着彩绸与宫灯,暖意融融。朝中百官携家眷早已陆续入内,按品级分列席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处处皆是盛大年节的恢弘气象。

      敬王带着王妃、江允瞻、姒泠漪与陆砚寻到属于敬王府的席位落座。同席不远,便是将军府相关的位置,不少朝臣认出陆砚,纷纷上前拱手寒暄,赞叹他六千破六万的赫赫战功,言语间满是艳羡器重。

      陆砚应答得体,进退有度,一身将帅气度,在一众官员家眷之中格外惹眼。只是寒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身侧席位的江允瞻。

      殿中礼乐奏响,舞姬翩然起舞,丝竹悦耳。不多时,皇帝携后妃登上主位,满殿百官即刻起身,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帝王含笑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开口便是一番勉励,提及北疆大捷,感念将士戍边之功,今日除夕,与众臣同庆,共迎新年。话音落下,殿内再一次响起恭贺之声。

      随后宫宴正式开席,御膳珍馐流水般呈上,金杯玉盏,佳肴琳琅。

      敬王举杯同邻座同僚闲谈,王妃也和几位命妇低声叙话。江允瞻安静坐着,偶尔看向殿中歌舞。陆砚借着举杯的机会,侧头低声对江允瞻道:“本以为今夜能安安稳稳,同你们在王府守岁,没想到圣上临时传召,改在了宫里。”

      江允瞻轻轻颔首:“这是圣上感念北疆大捷,是莫大恩宠。”

      姒泠漪坐在一旁,将二人低声交谈尽收眼底,端起酒盏,神色平静,从容听着殿内众人谈笑,不动声色。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向陆砚敬酒,恭贺他受封镇北少将军。陆砚一一应对,酒入喉间,却始终记挂着席位这边。

      殿内丝竹悠扬,杯盏碰撞之声混着谈笑,一派升平气象。

      邻座一位老臣酒意微酣,瞧见陆砚与江允瞻隔席低声叙话,当即抚着胡须朗声笑起来,声音不大,却引得周边几席官员都转头望了过来。

      “哈哈哈,本臣还记得!当年陆小公子还在京城,同江世子年纪相仿,两个顽童成天厮混!偷拿弓箭溜出府,还打翻了人家果摊,被两家管家追着跑,末了乖乖挨罚,这事当年在京中可是传为笑谈!”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熟知旧事的官员纷纷跟着哄笑。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闯祸的小皮猴,如今成了威震北疆的少年少将军!”

      陆砚耳尖微热,面上却依旧从容,端着酒杯起身,含笑拱手:“大人谬赞,皆是年少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他嘴上应答得体,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江允瞻,眼底带着旧时光的笑意,像是很乐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江允瞻这段年少情谊。

      江允瞻也浅浅一笑,端杯致意,神色温和。

      姒泠漪坐在侧旁,静静听着众人打趣,指尖摩挲杯沿,唇角维持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轻松。朝臣这番话,等于当众坐实了二人自幼亲密,他心中那层提防,又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殿上主位一侧,太子起身。

      太子一身玄色绣金吉服,冠带齐整,气度雍容,眉目端严,举手投足自有储君的沉稳威仪。他立于阶前,含笑环视殿中群臣,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今日除夕,君臣同庆北疆大捷,是国之喜事。陆少将军年少建功,以六千精骑破六万敌众,实乃我大靖栋梁,孤甚为欣赏。”

      太子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陆砚身上,又淡淡掠过江允瞻,语气平和得体,听不出额外情绪:“来日北疆军务,还望陆少将军继续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托。”

      陆砚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子殿下期许。”

      太子微微颔首,没有久留,目光从容收回,回身落座,同身侧近臣低声交谈,气度从容,深不可测。

      方才那阵哄笑慢慢平息,殿内歌舞继续,可这短暂的一幕,却让席间心思各异之人,都暗自留了神。

      陆砚低声对江允瞻道:“太子殿下,素来眼光锐利。”

      江允瞻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姒泠漪眸光微沉,心中暗想,太子今日这番当众点名陆砚,是单纯嘉奖战功,还是另有深意?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向陆砚敬酒,恭贺他受封镇北少将军。陆砚从容应对,礼数周全,可殿内喧嚣嘈杂、酒气缭绕,久了只觉心口烦闷压抑。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身侧江允瞻道:“殿内太过闷热,我出去廊下透透气。”

      不等旁人应答,陆砚便起身离席,循着殿侧暗门,步入宫外幽深的宫苑长廊。

      不过片刻,高位之上的太子亦是眉眼微沉,厌了殿中虚伪逢迎、歌舞升平。他寻了个独处的由头,屏退贴身内侍,独自一人,悄然跟了出去。

      大殿之内依旧灯火璀璨、觥筹交错。江允瞻静坐片刻,也被这满堂喧闹扰得心神不宁,便转头看向姒泠漪,轻声道:“里面太吵,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姒泠漪眸色微动,温柔颔首。二人起身,向正闲谈的敬王与王妃低身示意告辞,便并肩走出大殿,沿着两侧植满寒枝的宫道缓缓散步透气。

      除夕宫苑,大片区域灯火辉煌,可连接偏殿的一条回廊却极为僻静,廊檐宫灯稀疏,光影昏沉,暗影层层叠叠,将长廊衬得幽深寂静,隔绝了远处所有的爆竹笙歌。

      二人缓步转过雕花廊柱,尚未抬脚前行,便听见前方暗处传来压抑又酸涩的低语,连忙下意识驻足,敛息静立,隐在柱后不敢妄动。

      是太子的声音。

      全然褪去了殿上储君的雍容冷肃,只剩极致的委屈、偏执与哽咽,带着碎了一般的沙哑,在空寂长廊里轻轻回荡。

      “阿砚,五年了。整整五年。”太子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熬尽岁月的思念,“你远赴北疆的那一日,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你的铁骑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天际,我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却没想到,你一走就是五年。”

      暗处的陆砚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无奈的疏离:“殿下,边关军务繁重,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太子陡然轻笑,笑意里全是悲凉,泪水已然滑落脸颊,“那我呢?我身为储君,身居东宫,步步受限,日日被规矩、朝堂、朝野非议捆绑,可我心里从头到尾,只挂念你一人!你在边关风沙浴血,我在京城夜夜难眠,每一次传来北疆战事告急的消息,我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染上浓重的哭腔,再也绷不住储君的体面:“你可知我为了你,犯了多大的错?当年战事最焦灼之时,我不顾朝臣劝谏、不顾父皇禁令,擅自离京,抛下东宫所有事务,孤身一人潜行千里,穿过荒漠风沙,只为奔赴北疆见你一面!我宁愿不要这储君之位,不要这万丈荣光,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柱后的江允瞻心头轰然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素来只在大典朝会上远远见过太子数面,二人素无交集,他只知太子端方稳重、威仪万方,是朝野公认的合格储君。却从未知晓,高高在上的太子,竟对陆砚藏着这样深沉偏执的情意,甚至为了他,不惜违背皇命、擅自离京、千里奔赴荒漠!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回神,前方暗处的变故骤然发生。

      太子情绪彻底失控,积攒五年的思念与委屈尽数爆发,他抬手攥住陆砚的衣袖,不等对方反应,微微踮身,猛地吻了上去。

      昏沉幽暗的长廊之下,这个吻压抑、滚烫又带着无尽的卑微渴求。

      陆砚浑身一僵,脊背骤然绷紧,手足冰凉。他任由太子偏执地亲吻片刻,待那一瞬间的情动褪去,立刻狠下心,抬手用力抵住太子肩头,将人狠狠推开。

      力道克制却坚决,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殿下!”陆砚声音冷沉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彻底斩断暧昧,“请您自重!”

      太子被推得踉跄半步,眼底水光淋漓,满面狼狈,储君的矜贵体面荡然无存,他红着眼眶,死死望着陆砚,哽咽追问:“自重?陆砚,五年前你不是这样的!年少相伴,你对我明明有情,为何归来之后,全然变了模样?我千里寻你、日夜牵挂,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一提吗?”

      “从前是年少懵懂,一时糊涂。”陆砚垂眸,避开他泪眼婆娑的目光,语气冷硬如霜,字字清醒,“如今臣身披将门荣光,身负北疆万军重任,您是国之储君,未来君主。君臣有别,礼法森严,昔日所有逾矩旧事,不过年少荒唐,恳请殿下从此绝口不提,再也不要纠缠。”

      “荒唐?”太子失声落泪,声音破碎不堪,“我五年相思、千里奔赴、舍弃体面、不顾前程,在你眼里,只是荒唐?!我在京城守着回忆等了你整整五年,熬过无数个忧心忡忡的日夜,你如今功成名就归来,就要一刀两断,彻底抹掉我们所有过往吗?”

      “殿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储君大业为先。”陆砚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私情误人,更误家国。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你我,唯有君臣,再无其他。”

      廊柱之后,江允瞻心神巨震,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他长在规矩森严的王府,受正统礼教熏陶半生,从小到大,从未听闻、从未见过男子与男子相恋的情愫。在他的认知里,唯有男女婚配、相守一生才是世间正道。

      可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太子对陆砚的痴恋、卑微、不顾一切,两人逾矩的亲吻、隐秘的过往,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全然无法接受这般禁忌私情,心神震荡、茫然无措,心底满是错愕与慌乱。他从未看年少相识的少年将军,也从未看透威仪天下的东宫太子,更不知二人之间,藏着这样一段轰动禁忌、足以颠覆朝局的隐秘爱恋。

      身侧的姒泠漪始终静默伫立,眸光深沉冷冽,将全程尽收眼底。他眼底没有错愕,只有沉沉的审视与了然,心中所有疑虑尽数落地——陆砚身上藏着的心事,从来不止对江允瞻的执念,还有一段牵扯储君的惊天秘辛,错综复杂。

      暗处的争执仍在继续。

      太子哭得双肩颤抖,卑微挽留,一遍遍细数自己五年来的牵挂与付出,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可陆砚心意已定,始终冷漠疏离,寸步不让。

      良久,远处传来内侍细碎的呼喊声,是宫中侍从发现太子离席过久,四处寻来了。

      太子身子一震,慌忙抬手拭尽脸上泪痕,强行压下所有崩溃的情绪,重新撑起储君的冷硬威仪。他深深凝望着陆砚一眼,那一眼藏着无尽的不甘、委屈与执念,最终只能咬牙转身,循着声音落寞离去。

      幽深长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陆砚一人独立原地,立在昏沉的宫灯暗影之中。

      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满身的冷硬决绝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无奈与怅然。

      他轻轻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漫天零星烟火,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低哑细碎,带着无人知晓的惋惜与愧疚,轻轻飘散在风里。

      “小殿下……”

      “你身居东宫,身负万民期许,本该前路坦荡、稳坐储位。”

      “切莫再执迷过往,沉溺私情。好好坐稳你的储君之位,守护好这大靖江山,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才是你该走的路。”

      字字温柔,字字决绝。

      而廊柱之后,江允瞻久久回不过神,心底翻涌着震惊、茫然与难言的复杂心绪。

      陆砚拢了拢身上官袍,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步履轻缓却坚定,转身沿着另一侧宫道缓步离开。

      幽深的回廊,终于彻底空寂。

      江允瞻依旧僵在廊柱之后,浑身微微发僵,指尖甚至泛着一丝微凉。

      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太子崩溃的哭腔、那道逾矩的亲吻、还有二人藏了五年的隐秘纠葛,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翻涌冲撞。

      他自小循礼守规,生于王族、长于礼教,半生所见所闻,皆是男女婚配、三书六礼、世间伦常。

      他从不知,也从未敢想——两个男子之间,竟能生出这般滚烫、偏执、不顾一切,甚至甘愿舍弃前程、违抗君命的爱恋。

      颠覆认知的冲击,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心底慌乱茫然,五味杂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姒泠漪静静立在他身侧,将他失神怔忡、面色发白的模样尽收眼底。

      旁人或许只觉一段秘事,可他太懂江允瞻。他素来端正守礼,心性干净纯粹,今夜所见所闻,于他而言,无异于打碎了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世道认知。

      姒泠漪心头微紧,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稳妥:“允瞻,怎么了?”

      风声簌簌,掠过空廊。

      江允瞻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好奇,只剩一片认真到近乎茫然的澄澈。

      他定定看着姒泠漪,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困惑与执拗。

      “阿泠。”

      “两个男人……是真的可以相爱的吗?”

      这一问,直白、干净,又猝不及防。

      姒泠漪心口骤然一滞,瞬间语塞。

      他万万没料到江允瞻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是说可以——便等于让向来守礼端正、恪守伦常的江允瞻,彻底接纳这种颠覆世俗的禁忌情意,怕他心性大乱,难以自适。

      若是说不可以——可方才太子五年相思、千里奔赴、痛哭执念历历在目,那份情真意切绝非作假,违心之言,骗不了人,也骗不了他。

      夜风微凉,吹乱了廊下寂静。

      姒泠漪望着眼前少年茫然无措、深受震动的眼眸,心底翻涌着层层顾虑。

      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最怕纯粹规矩长大的江允瞻,骤然窥见世俗之外的情爱模样,三观动荡、心神惶惑,难以接受、无法释怀,从此心底落下解不开的疙瘩。

      江允瞻见他久久不语,便又认真追问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带着纯粹的困惑:“他们……是真心的吗?”

      “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生出这般执念、相思,甚至甘愿背弃规矩、不顾前程的爱意吗?”

      字字清澈,句句茫然。

      姒泠漪喉间微涩,看着他依旧深陷震惊与慌乱的模样,一时竟无从开口,不知该如何给他一个答案。

      夜风卷着细碎的烟火气息,漫过幽深回廊,吹散了方才残留的暧昧与酸涩,却吹不散江允瞻眼底的茫然震愕。

      他依旧定定望着姒泠漪,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纯粹困惑,那句追问轻轻悬在风里,执着地等着一个答案。

      姒泠漪凝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头百转千回。

      他清楚江允瞻的性子,守礼遵道,惯信世俗伦常,今夜窥见的禁忌情愫,已然彻底打乱了他的认知。可看着眼前人慌乱无措的模样,他终究不想用世俗规矩桎梏情爱,更忍不住,借着这个机会藏起私心,轻轻试探一句。

      晚风温柔,他声音压得极轻,温润又坚定,落在寂静的长廊里,字字分明:“小世子,情爱从无定规,不分男女,不分世俗,只分真心。”

      江允瞻睫毛微颤,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姒泠漪缓缓上前半步,两人距离渐近,灯火昏沉,映得他眼底情绪深沉难辨,藏着隐忍多年、不敢轻露的缱绻心意。

      “世人皆奉伦常,以为男女相守才是正道。可这世间最难求的,从来不是合规矩的婚配,是两心相悦。”

      他目光牢牢锁着江允瞻的眉眼,温柔的语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句句宽慰旁人,字字皆是说给自己的心意:“若真心相爱,便可抵过世间万难。抵得过礼法束缚,抵得过流言蜚语,抵得过世俗眼光,抵得过漫漫岁月里所有的隔阂与艰难。”

      “旁人看不穿、容不下的情爱,于深陷其中的人而言,是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心安。太子执念陆砚五年,千里奔赴、痴心不悔,这份爱意真切滚烫,便无关对错,无关身份,无关性别。”

      江允瞻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般言论。从小到大,所有人教他恪守礼教、遵循规矩、辨明伦常,唯有姒泠漪告诉他,相爱便可抵万难,真心便无对错。

      心底翻涌的震惊渐渐平复些许,可新的茫然又悄然升起。他看着眼前温柔笃定的人,分不清是自己太过刻板,还是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有无数种模样。

      他低声喃喃:“相爱……抵万难?”

      “嗯。”姒泠漪轻轻应声,语气温柔,眼底却带着极致的认真,试探的心意藏得隐晦却滚烫,“只要心意相通,万般阻碍皆可破。世俗规矩是给旁人的枷锁,从来困不住真心相爱的人。”

      他一字一句,缓缓诉说,既是在安抚深陷三观冲击的江允瞻,也是在悄悄叩问、悄悄试探。

      试探他能不能接纳这份逾矩的情爱,试探他日后,能不能接纳藏在自己心底、独独赠予他的,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姒泠漪望着他懵懂失神的模样,心头既有温柔,又有浅浅的忐忑。

      他不知道今日这番话,会在江允瞻心底种下怎样的种子。他只知道,若来日自己的心意再也藏不住,若有朝一日二人也要面临世俗万难,他只盼今日的寥寥数语,能让眼前之人,多一分接纳自己的可能。

      江允瞻心头纷乱渐歇,只是心底某个根深蒂固的角落,被姒泠漪的话,悄悄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廊下晚风徐徐,方才那场关于情爱世俗的困惑与试探,终究在姒泠漪温柔的话语里渐渐沉淀。

      江允瞻心底的慌乱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轻轻软软的悸动,他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眉眼舒展,已然彻底平复下来。

      姒泠漪见他神色安然,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别再想旁人的旧事了,岁岁新年,该看点欢喜景致。”

      江允瞻微怔:“什么景致?”

      “我为你备了新年礼物。”姒泠漪伸手,轻轻拢住他微凉的手腕,动作温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宠溺,“随我来。”

      夜色正浓,宫中百官依旧在殿内守岁喧闹,无人留意两道身影悄然离了宫苑,沿着皇宫高耸的阶道,一步步登上了皇城最顶的城墙。

      除夕夜风微凉,城墙上视野开阔,俯瞰整座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绵延千里,星河落地,满城星火璀璨。

      夜风拂动二人衣袍,猎猎轻扬。

      江允瞻立在城墙垛边,眼底满是新奇:“你准备的礼物,便是这里的夜景吗?”

      姒泠漪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身,目光自始至终,一瞬不瞬牢牢落在江允瞻的脸庞上,从未看过脚下山河、漫天夜色。

      于他而言,山河烟火,皆不及眼前一人。

      “不止。”

      话音落下,姒泠漪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轻捻,眸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流光。

      无声无息,无火无硝。

      下一瞬——

      整片漆黑的夜空,骤然炸开漫天烟火。

      不是寻常市井爆竹的零散光亮,是姒泠漪以自身灵力凝造的漫天星河烟火。

      金红流火、碎紫星芒、雪白花雨,一层层、一簇簇骤然绽放在穹顶之上,盛大、璀璨、温柔,铺满天际。万千烟火层层叠叠坠落,流光簌簌,像整片银河倾覆人间,绝美得近乎不真实。

      没有喧嚣炸响,只有无声盛放的烂漫,温柔笼罩着整座皇城城墙。

      江允瞻彻底看呆了。

      他微微仰头,澄澈的眼眸完完整整映着漫天炸开的烟火,细碎流光落进他眼底,化作点点璀璨星光,亮晶晶的,干净又明媚。

      少年眉眼弯弯,唇角不自觉扬起纯粹又真切的笑意,眼底盛满盛大烟火,也盛满久违的、毫无杂质的欢喜。

      他看得极认真,极专注,目光追随着漫天流火,眼底亮得胜过今夜所有星辰。

      “好美……”

      他轻声喃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艳与雀跃。

      而身侧的姒泠漪,自始至终,未看一眼漫天烟火。

      全世界盛大绚烂、岁岁繁华,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温柔缱绻,尽数落在身侧少年的眉眼之间。

      烟火万千,不及他眸中微光。

      漫天璀璨落在江允瞻的眼瞳里,落在他温柔舒展的眉眼上,映得他面如朗月,温润动人。姒泠漪静静凝视着他眼底的星光与笑意,眸底翻涌着深沉滚烫、隐忍已久的爱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人间烟火千千万万,他独愿为他一人,倾尽星河,岁岁盛放。

      夜风温柔,漫天烟火簌簌坠落,城墙之上寂静无声。

      一人抬眸望尽漫天璀璨,一人垂眸独望眼底山河。

      岁岁除夕,万家守岁,而姒泠漪的岁岁年年、满心欢喜,从来唯独系于江允瞻一人。

      烟火漫漫,光影流转,将两人并肩的身影,静静烙印在这岁暮新年的夜色之中。

      漫天仙火般的烟火还在夜空缓缓流淌,流光碎絮簌簌飘落,晚风裹着细碎的光亮,温柔拂过城墙。

      姒泠漪侧头凝望着眼底盛满星光的少年,嗓音压得极低,染着夜色独有的缱绻温柔,轻声询问:“允瞻,喜欢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着他倾尽灵力、独予一人的偏爱。

      江允瞻依旧仰着头,眼眸亮得惊心动魄,唇角噙着干净明媚的笑意,半点迟疑也无,轻轻应声:“喜欢。特别喜欢。”

      字字纯粹,句句真切,是此刻最直白、最滚烫的欢喜。

      得到答案的瞬间,姒泠漪眼底的深沉情愫尽数软化,漾开满满的温柔。他微微倾身,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夜风穿梭在彼此衣料之间,呼吸交缠,氛围暧昧得恰到好处。

      漫天璀璨烟火成了最盛大的背景,天地静谧,万物失色,偌大皇城城墙,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姒泠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微扬的唇角,眼底翻涌着藏了许久的心意,隐忍又炙热,克制却滚烫。江允瞻似是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温柔,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下意识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的羞怯与心动。

      气氛缱绻温柔,无声的暧昧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岁岁烟火,不及此刻近身相伴的温柔。

      而城墙另一端的暗影角落里。

      陆砚孤身立在晚风之中,一身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动。

      他方才从宫道折返,无意间抬头,便望见了城墙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望见了那场独一无二、盛大至极的漫天烟火,望见了江允瞻眼底从未有过的明媚璀璨,望见了他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欢喜笑意。

      他静静伫立在暗处,遥遥眺望,将这一幕极致温柔的画面尽收眼底。

      没有酸涩,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更无半分执念作祟的偏执。

      此刻心中只剩一片澄澈的暖意,干干净净的欣慰与成全。

      真好。

      真好啊。

      他年少惦念、牵挂了很久的人,岁岁安稳,年年顺遂,如今有人将他放在心尖疼爱,为他倾尽星河,予他漫天烟火,予他满心欢喜。

      看着江允瞻眉眼舒展、真心快乐的模样,陆砚眼底漾起一抹清淡温柔的笑意。

      从前年少相伴,他只想日日伴他左右;历经沙场生死、看透情爱纠葛之后,他如今只愿——
      愿他岁岁无忧,常如今日,眼底有星光,心中有欢喜,被人温柔以待,一生安稳顺遂。

      夜风悠悠,吹散过往执念,成全万般温柔。

      他安静伫立片刻,深深看了眼城墙上并肩的两人,确认江允瞻眉眼皆是幸福,便轻轻转身,步履从容淡然,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从此,旧念落尘,执念释然。

      他的年少风月,终归于人海,归于岁岁平安。

      城墙之上,烟火未歇,温柔依旧,两相凝望,岁月安然。

      漫天烟火缓缓落尽,最后一缕流光碎在墨色夜空。

      子时钟声悠远响起,沉沉落落,穿过宫墙,漫过整座京城——新岁,如期而至。

      晚风清软,拂过高高的城墙,撩动两人衣袂翻飞,带着冬夜末最后的微凉,也带着新年伊始最温柔的气息。

      眼底盛大绚烂褪去,脚下是铺展千里的万家灯火。千家万户点亮新年烛火,点点暖光连绵成片,温柔璀璨,映亮整片人间夜色。

      喧嚣远去,天地静谧。

      江允瞻静静望着满城烟火人间,眼底盛着细碎暖光,眉眼温柔干净。

      沉寂片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静静凝望着他的姒泠漪,声音很轻、很软,被晚风揉得温温热热,带着岁末最真诚的期许。

      “新年快乐。”

      简简单单四个字,干净纯粹,落在空旷的城墙上,格外动人。

      姒泠漪深深望着他眸中的灯火与笑意,眼底积攒的所有温柔缱绻尽数沉淀下来,化作绵长安稳的宠溺。他微微俯身,贴近晚风,轻声回应,音色温润如玉,字字真心。

      “允瞻,你也是。新年快乐。”

      岁岁年年,万象更新。

      人间万家庆贺新年,而于他而言,新岁最好的开篇,从来不是盛世烟火、满城灯火,只是身侧有他而已。

      夜风徐徐,二人并肩立在皇城高墙之上,俯瞰山河灯火,共迎崭新岁序。

      旧岁所有纷扰、秘辛、执念与忐忑尽数翻篇。
      新岁安稳,风暖月明,唯有彼此,岁岁相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城垣烟火,新岁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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