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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慈宁定约,江南将启 元日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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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破晓,天色才蒙蒙亮,淡青的天光漫过屋檐,驱散昨夜残留的夜色。京城各处早已响起零星爆竹声,家家户户大开宅门,迎接新岁第一天。
敬王府里更是早早便热闹起来。
按照大靖的年俗,元日一早,亲友之间互相登门拜年,往来馈赠份子钱,长辈也会备好红包,赏给晚辈与府中亲近之人。
府里来客络绎不绝,世交、朝臣接连登门,前厅人声笑语不断。江允瞻陪着敬王、王妃接待宾客,揖礼问好,收下送来的年礼与贺仪;姒泠漪陪在一旁,从容应对往来访客,谈吐温润得体。
待到有长辈见到姒泠漪,也笑着递来厚厚的红包。姒泠漪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躬身谢礼,双手接过。红包揣在袖中,带着红纸淡淡的暖意,这人间新年的烟火气息,于他而言,是难得新鲜的体验。
一上午拜访应酬过半,几人商议,该去镇北将军府登门拜年,不光是拜访陆砚,更要给卧病在府的老将军请安贺岁。
一行人备好了丰厚拜年礼品,乘车去往将军府。将军府大门敞开,仆役早早在外迎候。
“劳烦通报,敬王府前来拜年,特来拜见老将军。”
管家连忙上前行礼,面上带着歉意:“王爷,王妃,江世子,姒公子。老将军已经在内堂等候诸位,只是少将军一早便出门了,不在府内。”
江允瞻微微讶异:“可知陆砚去往何处?”
“少将军只说入宫,并未细说去向。”
众人点头,跟着管家转入内堂。
内堂暖炉烧得融融,镇北老将军倚在软榻之上,手臂旧伤未愈,行动不便,却依旧穿戴整齐,见他们进来,便想勉强起身。敬王快步上前拦住,笑着开口:“老将军不必多礼,安心歇着便好。今日元日,我们特地过来给你拜年。”
王妃上前问候,奉上带来的滋补年礼。江允瞻与姒泠漪也依次上前,躬身向老将军行拜年大礼,恭祝老将军新岁安康,身体渐愈。
老将军看着二人,眼底带着笑意,连声致谢,又吩咐下人端上备好的茶点,闲谈几句北疆旧事,感慨陆砚能够平安归来。闲谈片刻,不便久扰老将军休养,众人辞别,将贺礼留下。
敬王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时辰差不多,我们也该入宫,随百官一同面圣朝贺。”
车马调转方向,朝着皇宫驶去。
皇宫今日气象盛大,朱门大开,禁卫列队而立。文武百官携家眷陆续抵达,按品级在大殿外广场有序列队,等候觐见。
等到时辰一至,内侍高声传呼,众人依序入殿。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和悦,接受满朝文武跪拜朝贺,山呼万岁。大殿之内,礼乐轻扬,满殿皆是恭贺新岁之声。
礼毕,皇帝开口,温言勉励众臣,赏赐御酒、果品,与群臣共贺元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眼看见敬王一行人,又特意留意到江允瞻与姒泠漪,含笑颔首。
不多时,太子也立于殿侧,一身朝服,神色沉稳端庄,昨夜长廊间崩溃落泪的模样半点不见,只剩下储君该有的肃穆威仪,安静随众臣一同行礼朝贺,看不出丝毫异样。
江允瞻目光淡淡掠过太子,心底不由得想起昨夜在幽暗回廊听见的那一番话,下意识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收敛心神,垂首立于原位。
姒泠漪察觉到身侧人细微的停顿,不动声色,悄悄往江允瞻身侧靠近半寸,无声给予他安稳。
散朝之后,殿外顿时热闹起来。诸位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拱手互相道贺,言语间皆是新年的吉利祝词。另一侧偏殿,一众命妇、后宫女眷围坐一处,炭火温着泉水,煮茶闲谈,笑语盈盈。各家的孩童子弟,有的结伴往御花园里游玩赏景,也有年纪尚轻的,安静陪在母亲身侧,听女眷们叙话。
江允瞻已有多年不曾踏足皇宫。长大之后,大典之外,他极少入宫,这宫阙殿宇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他同敬王说了一声,打算独自前往慈宁宫,向太后拜年请安。姒泠漪便留在朝臣之中,等候他归来。
江允瞻独自穿过回廊,去往慈宁宫。刚走到殿外廊下,还未入内,殿门半掩,里面缓缓飘出女眷说话的声音。
是太后,皇后,还有几位后宫妃嫔,他还听见了自家母亲的声音。
几人围坐闲谈,话题落在了太子身上,正细细商议挑选太子妃一事。
太后的声音沉稳慈和:“太子年纪已然不小,储君大婚乃是国之大事。今年元日过后,便该把选太子妃的事提上日程。”
皇后轻声附和:“母后所言极是。太子妃,需出身名门,品性端良,容貌举止也要得体,将来方能主持东宫,母仪天下。”
一位贵妃跟着开口,细数京中适龄世家贵女的名字,一一品评家世、性情。
“吏部尚书家的嫡女,知书达理,年岁正好。”
“还有太傅家的姑娘,饱读诗书,性子沉静,也是合适人选。”
王妃也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出言,客观说起各家闺秀的长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斟酌各家门第,品评姑娘品行,认真挑选适合入主东宫的人选。
廊外的江允瞻脚步一顿,静静立在原地,心头微动。
昨夜幽暗长廊里太子痛哭不舍、强吻陆砚的画面,骤然浮上脑海。
太子心中装着陆砚,可朝野上下、太后皇后,所有人都一心要为他择选太子妃,筹办储君大婚。
一边是藏在心底不能见光的执念私情,一边是江山礼法强加给他的婚约责任。
江允瞻静静站在廊下,一时心绪复杂,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抬手轻轻推开殿门,缓步踏入暖阁。
殿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众人闻声齐齐抬眸看来。
江允瞻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调温和有礼:“孙儿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皇后娘娘,各位娘娘、母妃安好。”
太后见了他,眼底瞬间漾起慈爱笑意,轻轻抬手:“是允瞻来了,快起身,不必多礼。新年新气象,长大成人,愈发温润端正了。”
江允瞻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侧,温顺恭谨。
太后看着眼前清俊端雅的少年,想起方才闲谈的话题,便顺势笑着开口:“我们方才正说着太子选妃的事,你来得正好。你与太子年岁相近,自幼同在京中长大,也算旧识,日后也可多劝劝太子,尽心担起储君责任。”
江允瞻微微垂眸,轻声应道:“孙儿谨记娘娘教诲。”
一旁皇后看着他温润乖巧的模样,忽而莞尔一笑,语气温柔追忆,似是想起了陈年旧事:“说起来,允瞻与太子可是真正的旧识,渊源极深。只怕你自己都记不清儿时旧事了。”
江允瞻微怔,抬眸看向皇后,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疑惑。
“你五六岁那年,正是冬日梅盛,宫中御花园红梅满枝。”皇后缓缓娓娓道来,字句清晰,将尘封旧事缓缓掀开,“你彼时年纪尚小,活泼顽皮,见满树红梅艳丽,一时欢喜,踮脚跳着想要折枝梅花,谁知脚下雪路湿滑,重心不稳,直直摔进一旁的锦鲤池里。”
“那年冬日极寒,池水刺骨。彼时太子也不过七八岁年纪,恰好在园中游赏,见你落水,想也未想,立刻冲上前,亲自入水将你从池中救了上来。”
“你那时吓得厉害,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也认不清人,死死抱着年幼的太子,哭着不肯松手,任凭谁劝都不肯放开。最后还是太子温声细语哄了你许久,才慢慢安抚住你的情绪。”
这番陈年往事缓缓落地,轻轻砸在江允瞻心头。
他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微颤,心底一片茫然空白。
岁月太过久远,时隔十余年,儿时细碎嬉闹本就模糊不堪,若无人提起,他半生都不会再记起。
经皇后这般细细追忆,他脑海深处,才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破碎不堪的朦胧残影。
冬日红梅、冰冷池水、温暖的怀抱、少年温柔的安抚……零碎画面转瞬即逝,模糊不清,却真实存在。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高高在上、疏离威严的太子,素来只是朝堂君臣、泛泛之交,从未有过深交,从未有过渊源。
却原来,早在懵懂孩提之时,他们便早已相遇、早已相识,早已结下过一段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彻底遗忘的年少渊源。
暖阁茶香袅袅,笑语温存。
众人依旧闲谈着太子选妃的名门闺秀,无人察觉,立在殿中的少年,心底已然掀起一场无声的波澜。
旧影浮沉,前尘暗结。
所有人都只盼太子婚配名门、安稳守业,唯有逝去的年少时光记得,他曾义无反顾,救过一个啼哭不止、牢牢抱住他的小小少年。
暖阁内茶香缱绻,女眷笑语温柔未尽,众人尚在细细品评各家贵女品性,一道挺拔玄色身影,忽然出现在殿门口。
是太子江佑程。
他一身规制整齐的东宫朝服,墨色锦袍绣着金线龙纹,身姿端方挺拔,眉眼是惯常的储君冷肃,褪去了昨夜长廊崩溃落泪的卑微偏执,重归高高在上、威仪万方的储君模样。
他本是依元日礼数,前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踏入暖阁的一瞬,目光下意识扫过殿内众人。
当视线落至立在殿中、温润清俊的江允瞻身上时,江佑程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错乱与失神。
昨夜长廊诀别、被陆砚狠心推开、五年相思尽数落空的酸涩还堵在心口,辗转难平。一睁眼新年初见,猝不及防撞见这张干净温和的眉眼,恍惚之间,新旧情绪重叠翻涌,让他瞬间失神怔忡。
短短一瞬,万千心绪压于眼底,快得无人察觉。
他迅速敛去所有波澜,垂眸敛神,稳步入殿,上前对着太后、皇后躬身行大礼,礼数规整,沉稳有度:“儿臣拜见皇祖母,拜见母后,各位母妃安。”
太后见他前来,眉眼愈发慈爱,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顺势一指身侧的江允瞻,笑意融融开口:“佑程,你来得正好,真是赶得巧。哀家方才正和允瞻说起你们儿时的旧事呢。”
江佑程直起身,神色恭谨沉静:“皇祖母请讲。”
“便是你七八岁那年冬日的事。”太后慢悠悠笑着追忆,全然不知殿中人心暗涌,“那年御花园梅开正好,允瞻年幼贪玩,踏雪折梅,不慎失足落入锦鲤池。是你年纪小小,毫不犹豫跳下水池,将冻得发抖的他救了上来。那时小允瞻吓得厉害,死死抱着你不肯撒手,哭得可怜,还是你好生哄了许久才安好。时隔多年,没想到这桩旧趣,如今想来倒是难得的缘分。”
这番旧事直白坦荡、字字明朗,落在江佑程耳中,却格外猝然。
他微微一僵,目光再次落向身前的江允瞻。
眼前温润端正、亭亭玉立的少年世子,和记忆里那个浑身湿透、泪眼朦胧、死死攥着他衣襟不肯松开的小小孩童,缓缓重叠。
十余年岁月倏忽而过,他早已记不清当年细碎模样,唯独那一池冬日冷水、那一场慌乱相救、那一双依赖着他的小手,隐隐留在记忆深处。
原来当年那个哭着抱住他的小孩,是江允瞻。
是陆砚心尖惦念、倾尽温柔相待的人。
一念至此,江佑程心底酸涩更甚,百般滋味缠杂,尽数压下。
满殿温软的议论声依旧绵绵不绝,各家名门贵女的名号、品性、家世被众人细细罗列、反复斟酌,字字句句,皆是为他敲定余生归宿。
所有人都在替他规划一场体面盛大、无可挑剔的储君婚典,无人问他半分心意。
江佑程静静立在原地,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笔挺,储君威仪端得滴水不漏,面上无喜无怒,辨不出半点情绪。
可心底积压的酸涩、执念落空的怅惘、身不由己的疲惫,早已层层叠叠堵满胸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无人留意的刹那,他微微仰头,用力闭了闭双眼。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如电光石火。
这一瞬里,藏着他穷尽五年光阴的痴心守候,藏着千里离京奔赴荒漠的荒唐执念,藏着昨夜被彻底推开、情断无望的崩溃,更藏着身为储君、终生不得随心的极致无力。
眼睑狠狠收拢,掩去眼底所有潮湿、疲惫与溃意。
殿内众人皆专注于闲谈选妃事宜,无人捕捉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失态。
唯独站在不远处的江允瞻。
他目光静静落着,恰好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他清晰看见这位高高在上、威仪万方的东宫储君,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卸下了片刻伪装。
那不是储君的冷肃,是一个被命运、礼法、责任死死困住的少年,最无声的疲惫,最无助的妥协。
心头骤然一涩,莫名的复杂情绪蔓延开来。
昨夜他听见太子为爱卑微痛哭、不顾一切;今日他亲眼看见,这份深情尽数作废之后,少年储君连为自己婚事辩驳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下一瞬,江佑程缓缓睁开眼。
方才所有的狼狈、酸涩与颓然尽数敛尽,眼底重归一片平静淡漠,只剩疏离的端正与恭顺。
他垂眸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爱恨喜怒,彻底顺从了所有人的安排。
“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身为储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切,全凭皇祖母、母后做主。”
一句应答,温恭守礼,无可挑剔。
彻底掐断了自己余生所有的私心与情爱,心甘情愿戴上世俗与礼法的枷锁,接纳一场不由本心、只为朝堂的婚约。
太后与皇后闻言皆是满意,笑着颔首。
“好孩子,通透懂事,不负储君教养。”
暖阁笑语依旧祥和,新年的暖意融融包裹四方。
只有江允瞻心知,方才那闭眼的刹那,这位少年太子,无声认输,彻底埋葬了自己五年滚烫的痴恋与余生欢喜。
殿内欢声笑语仍在继续,众人皆为太子懂事顺从而心生赞许,唯有江允瞻立在原地,心底一片沉沉安静。
看着眼前隐忍恭顺、将所有情爱与自我尽数碾碎的太子,许多尘封在记忆深处、从前不懂、如今骤然贯通的碎片,一瞬间尽数翻涌而出。
他忽然发觉——
自己其实很早很早,就撞见过太子与陆砚的私情。
只是那时他年纪尚轻、心思单纯,只当是挚友惜别、家国不舍,从未往别处想,从未敢往那一层禁忌情爱之上猜。
那是五年前的春日。
北疆战事骤起,狼烟告急,朝廷急调将门子弟出征,陆砚临危受命,领命远赴边关。
那日午后天光微暖,他恰好在御花园等候太后传召,立在繁花树影之后,无意撞见回廊深处两道年少身影对峙而立。
彼时太子尚未这般深沉冷肃,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执拗。
他望着即将披甲出征的陆砚,声音压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与忐忑。
他唤他的名字,带着从未对外人展露的卑微。
“阿砚,可以不去吗?”
那一句询问,温柔又惶恐,藏着满满的舍不得。
彼时一身锐气、刚正决绝的少年将军,面色平静,字字坚定,无半分回转余地。
“不行。”
“家国有难,将门在前,我必须去。”
太子身形微颤,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压抑的哭腔,小心翼翼追问:“那你……何时归来?”
陆砚沉默片刻,望着远方天际,淡淡吐出二字。
“不知。”
短短两字,断尽期许。
那日的太子,红了眼,却在宫苑人多处死死忍住眼泪,不敢落一滴,只静静看着陆砚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奔赴风沙万里。
彼时躲在树后的江允瞻,只当是手足惜别、君臣不舍,心中还暗暗感慨年少情谊深重,从未深思。
可今日回望,他才彻底懂了。
那哪里是简单的挚友相送。
那是深爱之人,被迫面临别离,却无能为力的苦苦哀求。
思绪再翻一层,是陆砚真正离京出征的那日。
全城戒严,铁骑列阵,旌旗浩荡。
他随王府车架路过城楼之下,无意间抬眸远眺——
高高的京城城墙之巅,立着一抹玄色单薄身影。
是彼时尚未冠礼、尚且年少的太子。
百官相送于城门之下,唯独他一人,独自立于最高最冷的城头。
无人知晓,无人留意。
他静静望着陆砚的大军浩浩荡荡出城,一路向北,奔赴荒漠。
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袍,吹乱他束发的冠带。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静静伫立、遥遥凝望。
看着铁骑远去,看着旗帜变小,看着滚滚烟尘吞没队伍,直至整支军队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再无半点痕迹。
一城之人皆散,唯有他,伫立城头,望尽天涯路。
那时的江允瞻不懂。
不懂一个储君,为何要独自站在寒风城头,目送一个臣子远去那么久、那么孤、那么落寞。
直到今日,他听完长廊秘语、看完五年痴恋、看过太子被拒后的崩溃、看过他被迫顺从婚事的无力,所有碎片轰然拼接完整。
原来从五年前开始。
太子的相思、煎熬、牵挂、执念,早已铺了整整五年。
他早见过他哀求别离。
早见过他孤城目送。
早见过他无人知晓的深情。
只是从前懵懂不知其意。
如今一一顿悟,只剩满心恻然与沉重。
殿内依旧热闹如常,人人皆赞太子稳重识大体。
唯独江允瞻清楚。
这五年,他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冷漠端正的储君。
他只是把所有滚烫、卑微、热烈、破碎的爱意,全部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独自熬了整整五年。
殿内暖意融融,太后正笑着再叮嘱几句太子选妃的细则,满室温柔笑语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绵长的通传之声。
“陛下驾到——!镇北少将军觐见——!敬王伴驾——!”
一声传报,瞬间压过殿中所有闲谈。
暖阁内所有妃嫔、命妇瞬间敛了笑意,齐齐起身整理衣容,垂首立站,肃然恭迎圣驾。
方才还沉寂隐忍、眼底藏尽疲惫酸涩的太子江佑程,身形瞬间一凛,下意识抬眸望向殿门,心口骤然紧紧一缩。
江允瞻亦是心头微顿,循声抬首。
下一刻,明黄龙袍率先入眼,帝王身姿雍容沉稳,步履从容,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气度缓步踏入暖阁。身侧并行而立的,是一身墨色官袍、端雅持重的敬王,而紧随二人身后、一身银灰劲服、身姿挺拔磊落的人,正是陆砚。
三人一同入殿,瞬间让整座暖阁的氛围彻底转变。
方才的家常闲话、儿女婚事的柔软烟火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朝堂君臣的肃穆规整。
陆砚踏入殿内的第一瞬,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
先是掠过垂首恭立的众人,最后,毫无偏差地落在太子江佑程身上。
只是一眼,清淡平静,无波无澜,恪守着最标准的君臣礼数,疏离、恭谨、坦荡,寻不出半分私念与旧情。
可江佑程站在原地,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住。
昨夜长廊的拉扯、卑微的哭诉、失控的亲吻、决绝的推开、五年千里奔赴的执念、最终两两斩断的过往……所有隐秘的画面,在陆砚出现的这一刻,轰然翻涌,撞得他心神俱裂。
他强压下心口所有动荡,垂眸敛神,同众人一道躬身行礼,音色平稳规整:“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敬王与陆砚亦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
帝王抬手,和声开口:“都起身吧,元日新春,无需拘谨。”
众人依言起身,垂首肃立。
太后笑着上前,迎帝王落座,温声开口:“陛下今日元日辛劳,还特意过来慈宁宫走动。”
皇帝落座龙椅,目光温和扫过殿中晚辈,落于太子身上,顺势接过方才未聊完的话题,语气从容笃定:“方才在外听闻,你们在商议太子选妃之事?”
皇后上前半步,轻声应答:“回陛下,正是。如今四海承平,太子年岁已长,臣妾与母后商议,打算今年为太子择选良配,操持大婚。”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太子与帝王身上。
空气悄然凝滞。
陆砚立在群臣之列,身姿笔直,神色淡然,仿佛这场与自己彻底无关。他眼底干净肃穆,只有纯粹的朝臣本分,无半分涟漪。
可只有他与太子二人知晓,这一场举国期盼、礼法端正的储君大婚,彻底宣判了他们年少所有私情的死刑。
江佑程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苍白与痛楚,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轻声附和,全然顺从君父与礼法。
敬王立于一侧,神色平和,只当是寻常皇家婚事商议。
唯有江允瞻静静立在角落,心绪翻涌复杂。
他看着眼前两两相对、君臣分明、再无半分私恋的二人,看着即将被婚事彻底困住的太子,忽然彻底明白。
五年相思,五年凝望,五年奔赴。
到最后,不过是——
他站在万人之巅,看他奔赴山河。
他终得盛世安稳,却再无心动之人。
皇帝眸光淡淡扫过一众备选贵女的名录,稍作沉吟,终是落下定论,语气笃定,再无更改的余地。
“太傅谢文渊之女谢蓉铭,出身清流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品性端良沉静,温婉知礼,气度端庄,最是适宜入主东宫,堪当太子妃重任。”
一句话,尘埃落定。
满堂瞬间落针可闻。
太傅之女谢蓉铭,便是方才众妃嫔口中最合心意的人选,家世清白、才貌双全、品性端庄,是朝野上下无可挑剔的储君正配。
太后眉眼舒展,连连颔首:“陛下眼光极佳,蓉铭那孩子哀家也曾见过,温柔娴静,品性绝佳,与佑程乃是天作之合。”
皇后亦是满心赞许:“如此便是最好,东宫得此良配,是家国之幸。”
帝王微微颔首,顺势敲定婚期,金口玉言,敲定余生归宿:“择良月吉时,定于今年十月大婚,举国同贺,迎娶谢家嫡女为太子妃。”
短短数语,彻底敲定了太子江佑程的一生。
敲定的是一场盛世大婚,是储君圆满的前程,是朝野乐见的良缘,也彻底、彻底,斩断了他藏了五年、念了五年、奔赴了五年的全部私情。
江佑程立在原地,玄色朝服笔挺端正,身姿未有半分晃动。
他面上依旧是恭顺听话的储君模样,无抗拒、无异议、无半分不悦,微微躬身行礼,音色平稳克制,全然一副谨遵圣命的端正姿态。
“儿臣遵父皇旨意,谢父皇赐婚。”
乖顺、懂事、无可指摘。
无人知晓,他胸腔里那颗滚烫了五年、煎熬了五年的心,早已在这两句定论落下的瞬间,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他从此,是有正妃、有婚约、有家国责任、无半分私心的东宫太子。
年少贪欢,千里奔赴,五年痴念,尽数作废。
众人皆赞皇家良缘、盛世婚配,暖阁之内一片祥和喜庆,人人面露笑意,为太子道贺。
唯独立在朝臣之列的陆砚。
他始终垂眸肃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清淡如常,看似半点波澜无存,恪守着君臣本分,淡然旁观这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盛世婚典。
可就在婚期敲定、太子俯首遵旨的那一刻。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猝不及防的刺痛。
那痛来得无声无息,却穿透筋骨,狠狠攥住他的心肺,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陆砚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收紧,指腹微微泛白。
这些年戍守边关,浴血沙场,他一直笃定,所有拼死的历练、步步向上的军功,都是为了积攒力量,好稳稳站在江允瞻身侧,护他一世安稳。可此刻心口翻涌的痛楚突如其来,让他的信念猛地动摇。他忽然茫然,分不清心底那份执念,究竟是想守护江允瞻的珍视,还是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别样情意。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昨夜长廊,他字字决绝,划清君臣界限,斩断所有过往,劝他安稳储位、守护江山,自以为早已释然、早已抽身、早已无牵无挂。
可直到此刻,听闻他的婚事既定,听闻他十月便要迎娶良妻、组建东宫、儿女绕膝、安稳一生。
他才骤然清醒。
他推开的人,他狠心斩断的情,从此真的彻底不属于他了。
从前是咫尺天涯,偷偷惦念,暗藏念想,尚有旧梦可贪。
从今往后,是君臣陌路,是他人夫婿,是岁岁婚嫁,是此生再无分毫可能。
那一点深埋心底、被他用理智、礼法、责任死死压住的情愫,在这一刻轰然反扑,化作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看似冷面淡然、无动于衷,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酸涩与怅然缠杂成痛,堵得他几乎窒息。
一旁的江允瞻静静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太子麻木恭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也看着沉稳冷硬、杀伐果断的陆砚,那一瞬间难以掩饰的身形微僵,和藏在眼底深处、无人察觉的痛楚。
一室喜庆,两人心碎。
一个被迫认命,葬掉余生爱意。
一个亲手推开,终究悔悟迟晚。
待太子婚事尘埃落定,殿中贺喜的话音渐渐落尽。皇帝端坐落座,眸光望向殿外万里晴空,神色褪去方才温和,添了几分帝王审慎威严,缓缓开口谈起朝堂要务。
“近年江南吏治松散,地方官员暗藏私心,行事懈怠,私下结党敛财,瞒报民情,滋生了不少隐患。看似江南富庶太平,实则内里暗流涌动,亟需有人前去巡查历练、整顿风气。”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谧,无人敢应声。
皇帝眸光微转,落至太子身上,语气从容定断:“佑程,你婚期定在十月,婚前这段时日正好空闲。储君不止居于深宫读圣贤书,更要亲观民间百态、体察民情。朕命你,开春动身前往江南历练,巡查吏治、安抚百姓、整肃地方风气。”
江佑程心头微沉,却依旧垂眸恭顺领旨:“儿臣遵旨。”
在皇帝眼中,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储君历练,是为了磨他心性、稳他格局,好让他大婚之前彻底沉淀下来,担得起东宫重任
随后皇帝目光落向身姿挺拔、立在一侧的陆砚,语气稍缓,带几分体恤:“陆砚,你连年戍守北疆,浴血征战,九死一生,如今凯旋归京,劳苦功高。紧绷数年,也该卸甲松弛,休养身心。此番江南之行,你同往,不必负重军务,只当游历山河、放松休憩,随行辅佐太子即可。”
陆砚心口余痛未散,闻言微微躬身,音色平稳无波:“臣,遵旨。”
他心底依旧翻涌着方才的茫然与刺痛。
这些年他拼尽全力在边关厮杀、步步积攒军功、咬牙往上爬,多年支撑他的唯一念想,就是足够强大、足够站稳脚跟,来日能稳稳护着江允瞻、守他一生无忧。
可就在刚刚亲眼目睹太子婚事落定、五年痴恋尽数成空的瞬间,他心底多年的执念轰然松动。
他忽然分不清了。
自己数年拼命奔赴的执着,到底只是纯粹的护友之心?
还是早已在岁岁年年的相伴惦念里,悄悄变质,成了一种他自己不敢承认、不敢触碰的别样深情?
心绪纷乱缠绕,乱得他无从辨析。
最后,帝王的目光落向身侧敬王之子——江允瞻。
敬王是当今圣上亲兄,血脉亲厚,素来贤良稳慎,深得帝心。皇帝看着自家温润懂事的皇侄,眼底满是亲厚的期许。
“允瞻,你是王族世子,自幼长在王府,安乐顺遂,被护得太好,所见皆是京城安稳、富贵繁华。世间疾苦、民间百态,你知晓太少。”
皇帝语气随和,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栽培与疼爱,从未多想半分私情纠葛,只当三个少年本就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深厚的世交好友。
“少年人需经风雨,不可久居温室。开春你也跟着一同南下江南,随太子、陆砚一同历练。好好看看天下民生,体察烟火百态,开阔眼界心智,磨砺自身气度。”
江允瞻敛去心底所有复杂波澜,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侄儿谨遵圣上旨意。”
皇帝见状含笑颔首,只觉此番安排极好。
太子历练储君本事、陆砚散心休整、王族子弟打磨心性,三个自幼交好的少年结伴同行,于公于私,皆是万全。
他半点不知。
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江南历练之行,将要同行的三人,心底各自压着滔天暗流。
一人藏着五年求而不得、即将婚定他人的破碎痴恋。
一人守着多年执念崩塌、心意混沌不明的迷茫困顿。
一人揣着窥见所有秘密、看懂所有人隐忍的满腹恻然。
金口玉言落定,开春江南之行,无可更改。
暖阁新年和乐融融,外人只见盛世平顺、少年同行、前程浩荡。
唯独三人知晓——
京城风月已碎,旧情尘埃未落。
一旁静立的敬王闻言,适时含笑上前,从容开口举荐。
“陛下,臣倒想起一人。”
皇帝挑眉:“哦?皇兄请讲。”
敬王语气诚恳公允,字字客观:“便是常伴允瞻身侧的姒泠漪。此子胸藏丘壑,才思卓绝,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旷世才子,谈吐谋略、眼界格局,远超京中一众世家子弟。只是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无根无凭,无人扶持,空有一身惊世才华,却始终埋没无名。”
他顿了顿,顺势进言,成全人才、亦为朝局考量:“此番太子南下江南,巡查吏治、处理地方繁杂事务,正是缺一位心思缜密、智计过人的能人辅佐。依臣所见,姒泠漪心性沉稳、遇事通透、善于谋断,若是让他同行,定能为太子分忧解难,多一人助力,多一分稳妥。”
皇帝闻言微觉意动,颔首笑道:“皇兄所言极是,朕宫中宴席之上曾远远见过此人,气质殊异,只是未曾细看。既然皇兄举荐,定然不差。来人,传姒泠漪即刻入慈宁宫见朕。”
内侍领命,快步出宫传召。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缓步踏入暖阁。
一身利落矜贵的玄色锦袍大衣,衣料沉敛华贵,裁得身姿清挺修长,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孤峰冷玉。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他那张脸。
从前众人只知姒泠漪气质脱俗、温润雅致,从未有人近距离细细端详。
今日近观,满堂之人皆是瞬间失神、目瞪口呆。
那是一张极尽妖艳、极致凌厉的容颜。
眉眼昳丽入骨,眼尾微挑,自带惑人的风情,艳得夺目、艳得摄魂,偏偏没有半分女气阴柔。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带着独属于男子的凛冽锋芒与傲骨。
妖艳与锋利极致交融,温润与清冷完美制衡。
明明是颠倒众生的绝世艳色,却一身铮铮风骨,冷而不媚,艳而不俗。
殿中妃嫔、命妇、世家子弟尽数看怔。
世人称颂的京城美男、世家公子,在他这一副容貌面前,尽数沦为平庸俗气,黯然失色。
皇帝与皇后、太后亦是微微怔住。
他们昔日只在宫宴远观,只觉此人气质出众,却万万不曾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冠绝天下的容貌,足以压尽世间风月、胜过天下美男。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望着殿中静立的玄色身影,久久无法回神。
姒泠漪神色淡然从容,面对满堂震惊的目光,无半分局促张扬,依旧沉静自持,缓步上前,礼数周全,躬身行礼,音色温润清泠
“草民姒泠漪,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良久,皇帝才缓缓回神,眼底掠过惊艳与赏识,由衷赞叹,随即定断:
“果真风姿卓绝,世所罕见。”
“既然敬王举荐,你才学过人、心思通透,那朕便准了。开春之后,你便随太子、陆砚、允瞻四人一同南下江南,辅佐太子巡查吏治、历练世事,沿途尽心辅佐,历练自身。”
姒泠漪垂眸敛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语气恭敬顺从
“草民,遵旨。”
一语落定。
原本三人的江南之行,自此多了一人。
太子、陆砚、江允瞻、姒泠漪,四人同行,共赴江南烟雨。
众人依次行礼告退,缓缓退出慈宁暖阁。殿内的礼乐笑语被朱红殿门隔绝在身后,方才殿中暗流翻涌的沉重,随着一步步踏出殿门,才稍稍松了几分。
江允瞻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方,抬眼看向身侧的姒泠漪,低声道:“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姒泠漪微微颔首,安静随他一同转身,避开往来的宫人与百官,沿着蜿蜒的宫廊往御花园行去。
春日尚远,园中的垂柳却早已枝干繁茂,长长的枝条垂落湖畔,一列排开,如烟似雾。枝干粗壮,不复当年纤细幼嫩,是经年岁月慢慢养出来的模样。
江允瞻驻足湖畔,静静望着这一排柳树,目光悠远,思绪飘回年少时光。
他轻声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层怅然:“还记得我跟你提及这里吗?小时候,我和陆砚在这湖边玩耍,二人一时兴起,还比赛拔柳树。那时柳枝嫩,树干尚细,我们一同被陛下踢脑崩。”
彼时少年无忧无虑,嬉笑打闹,没有储君婚约的枷锁,没有边关相隔的思念,没有藏在心底不能言说的情愫。
可如今再站在此处,柳树依旧亭亭,故人却早已困在各自的命途里。
物还在,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吹动万千柳丝,江允瞻轻轻叹了一口气,侧头看向姒泠漪,眼底盛满难言的遗憾。
“方才在慈宁宫,圣上下旨,定了太傅之女谢蓉铭为太子妃,婚期就在十月。”
他声音放轻,带着唏嘘,“太子亲口应下,全凭皇祖母与陛下做主。我亲眼瞧见他隐忍的模样,明明心底万般不甘,却只能全盘接受。五年惦念,最后只能拱手作罢,想想实在遗憾。”
姒泠漪立在他身旁,玄色衣摆静垂,目光落在江允瞻微蹙的眉眼上,安静听他诉说。
风吹柳梢,簌簌作响,像是低低的叹息。
“一纸赐婚,便锁死他往后余生。”江允瞻望着摇曳的柳枝,轻声续道,“年少所有的执念与奔赴,终究抵不过君臣礼法,抵不过江山重任。”
姒泠漪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语气慵懒柔和:“世事大多如此,求而不得本就是人间常态。”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宫阙,又转回看向江允瞻,“开春我们四人同往江南,前路漫漫,还有许多事,尚难预料。”
江允瞻默然,望着这一排长大的垂柳,心底怅然难平。
少时嬉闹犹在眼前,转眼之间,世事翻覆,人事全非。
晚风拂遍御花园,万千柳丝轻轻摇曳,扫过青石地面,荡开满院清寂。
江允瞻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怅然,望着眼前岁岁常青的柳树,还在为太子五年痴念尽数落空而唏嘘感慨,心底满是对礼法无情、世事弄人的遗憾。
身侧静默伫立的姒泠漪,忽然轻声开口,语调慵懒缱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戏意味,字字却都藏着暗藏的私心与试探。
“世事皆被礼法桎梏,身不由己。”
他微微侧头,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江允瞻干净温润的眉眼,嗓音压低,染着风的温柔:“那不知我们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待到该娶妃立府之时,若是心底藏了真心喜欢的人,也会如同太子一般,顺从天命、听从安排,被世俗礼法牢牢约束,忍痛割舍挚爱吗?”
一句轻问,看似随口闲谈。
实则是姒泠漪藏了许久的执念与忐忑。
他心底疯狂期盼着答案。
期盼江允瞻会说,他不愿顺从世俗,不愿辜负真心,若心有所爱,便会不顾一切、冲破所有阻碍,一心一意护着心上人,不惧流言、不畏规矩。
那是他深藏心底的奢望,是他孤身伴他日久,最贪心的期许。
可念头转瞬,他又骤然敛去心底炽热的期待。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被他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下的干净少年,为了一段私情,对抗皇家礼法、承受朝野非议、落得千夫所指的境地。
舍不得素来温和顺遂、被王爷王妃悉心疼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江允瞻,要为了情爱,与至亲离心,落得满身风雨、一身骂名。
他素来清冷淡漠,超然物外,从不在意世俗眼光、旁人评价,万事随心,无牵无挂。
可这一刻,他忽然茫然惊觉——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频频顾虑旁人的感受,在意王府双亲的期许,在意世俗的规矩枷锁,在意所有会伤害到江允瞻的人和事。
他的所有破例、所有温柔、所有顾虑与忐忑,从来都只为眼前这一个人。
心绪百转千回,尽数藏在沉静的眼底,无人窥探。
而江允瞻闻言,立刻抬眸望他,眉眼澄澈认真,没有半分犹豫,方才的怅然唏嘘尽数褪去,只剩坦荡赤诚。
他定定看着姒泠漪,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全然不同于太子的隐忍顺从。
“我不会。”
“太子身系储君重任,身负江山万民,他从出生那日起,便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但我不同。”
江允瞻眉眼清亮,眼底是少年最无畏的坦荡,直白道出心底最纯粹的想法:“我只是王府世子,无需背负天下苍生,不必受储君桎梏。若是我真的有心悦之人,认定了此生是他,便绝不会妥协退让。”
他微微扬唇,带着几分年少肆意的嚣张与真诚,轻声道:“大不了便直接娶回王府。若是王府不许、世俗不容,那也无妨。”
“实在不行,我便将人好好锁在我的后院,一生偏爱,一生守护,旁人非议、礼法规矩,我都不在乎。”
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他不懂婉转试探,不知藏心隐忍,只知若是心爱,便要护到底、守到底,倾尽所有,不惧万千阻碍。
姒泠漪静静凝望着眼前坦荡热烈的少年,心底积攒的所有忐忑、顾虑、隐忍与奢望,在这一刻,尽数被这直白滚烫的话语填满。
眼底沉沉暗涌,温柔翻覆,藏着无人知晓的怦然心动与万般宠溺。
原来他的小世子,从来都温顺却不懦弱,温润却有风骨。
愿为天下妥协,却愿为挚爱,对抗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