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叙功惊闻,敕封少将军 第二日 ...
-
第二日雪稍歇,天光清浅,庭院枝头积着一层厚白。
王府门房匆匆入内通报,说是将军府陆小公子登门拜访。敬王与王妃闻言,连忙让人将他引至前厅。
不多时,陆砚跨步而入。一身常服,不复昨日甲胄加身的凛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边关风霜刻在骨里的沉稳,一眼便能瞧见。
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孩童,当年总爱跟在江允瞻身侧,揪着王妃的衣摆,奶声奶气地说着要当王妃孩儿的小子。此刻立在厅中,举止有度,行礼进退合乎礼数,言语应答从容稳重,谈及边关风物、军中琐事,条理清晰,不骄不躁。
敬王同他闲谈几句,连连点头赞许,王妃看着他,眼底也藏着感慨,笑着感叹岁月飞逝,当年的稚童已然长成独当一面的少年将领。
片刻闲谈过后,敬王与王妃知晓他们三人年少相识,便寻了个由头,带着一众侍女仆从先行退下,留前厅只余陆砚、江允瞻与姒泠漪三人。
厅堂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方才在王爷王妃面前那份滴水不漏的稳重克制,像是一层外壳缓缓卸下大半。陆砚目光直直落在江允瞻身上,眼底的锐利渐渐柔和下来,藏了藏五年边关积压的思念与欢喜。
可他又没有全然变回当年那个肆意胡闹的孩童,眼底深处仍残留着沙场淬炼出的沉冷,是一种混杂着旧时光热忱与风霜阅历的模样,似是故人归来,又不复当年模样。
他快步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亮,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开口唤道:“允瞻,我回来了。”
江允瞻望着眼前的人,心头百感翻涌,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应道:“欢迎回来,陆砚。”
姒泠漪静立在一旁,安静看着二人,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淡淡落在陆砚身上,不动声色。
陆砚这时才偏过头,看向姒泠漪,微微颔首示意。方才见到江允瞻的雀喜收敛些许,却依旧带着少年的爽利。
“这位便是姒公子吧,久仰。”
姒泠漪淡淡回了一礼,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温和有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方才陆砚望向江允瞻的那一瞬,那藏在欢喜之下深沉执拗的心思,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姒泠漪不动声色,心底已然存了几分芥蒂,看着陆砚的目光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
三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安静退了出去。
陆砚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话匣子慢慢打开,说起边关的日子。
“边关不比京城,白日风沙漫天,夜里苦寒刺骨。守在要塞的时候,夜里常常要轮值巡防,寒冬时节铠甲沾了寒气,贴在身上像冰。”他说起塞外的草原、连绵戈壁,说起与胡骑对峙的日夜,语气平静,仿佛那些出生入死的厮杀,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旧事,“偶尔战事停歇,军营里也难得清闲,闲下来的时候,常会想起京城。”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江允瞻,目光直直落在江允瞻脸上,眼神专注而灼热:“常常想起年少的时候,我们一同四处游玩。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京城,再同你相见。”
江允瞻闻言轻轻一笑:“难为你还记得。边关凶险,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姒泠漪坐在一旁,安静听着陆砚的话语,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很少开口,只是偶尔在话语间隙淡淡搭一句话。他看得清楚,陆砚口中反复念着年少往事,字句之间,那份惦念早已超出寻常故友的情谊。这份藏起来的执念,让姒泠漪心底的偏见更重。
他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陆砚,语气听似平和,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距离感:“边关五年,九死一生,陆少将军毅力过人。只是沙场艰险,归来之后,也该多留意京城诸事,切莫沉溺过往旧事,误了眼下前路。”
这话听着是规劝,内里却隐隐带着一点提点。
陆砚闻言一顿,转头看向姒泠漪,敏锐察觉到对方言语里的隔阂,眉梢微挑,却没有当场表露,只淡淡应了一句:“姒公子说得是。”
江允瞻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还以为只是寻常闲谈,顺势问道:“边关风物,定是和京城大不相同,有没有见过什么稀奇景致?”
陆砚收回看向姒泠漪的视线,再度转向江允瞻,方才那一点细微的凝滞一扫而空,重新带着笑意,同江允瞻细细说起塞外落日、长河大漠。
姒泠漪静静坐在一侧,听着陆砚对着江允瞻滔滔不绝,眼底笑意浅淡,心中暗自提防。
茶过数巡,厅堂内暖意融融,窗外残雪映着天光,静谧无声。
陆砚收起方才闲谈的柔和,谈及沙场战事时,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久经战阵的肃然冷意,那是独属于浴血将士的锋芒。
“真正的战场,从不是世人想象中的金戈铁马、声势浩荡,反倒尽是苦寒、诡谲与凶险。”他声音沉了几分,褪去了故人闲谈的轻快,字字真切,“塞外荒原无遮无挡,冬日寒风如刀,刮在甲胄上簌簌作响,夜里守营,铁甲冻得刺骨,彻夜难眠。敌军最善偷袭,常常借着风沙夜色潜伏而来,厮杀从来不分昼夜,每一场对峙,都是以命相搏。”
他缓缓说起边关大大小小的战事,说起近身肉搏的惨烈,说起断壁残垣下的坚守,说起无数次立于生死边缘的挣扎。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于他而言不过是戍边分内的寻常小事,没有半分夸耀张扬。
江允瞻静静听着,眉眼间满是动容,未曾想五年边关,他竟历经了这般艰险。
稍作停顿,陆砚抬眸看向江允瞻,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笃定与微光,缓缓道出了那场震动整个朝堂的奇战:“前年深秋,漠北蛮族大举来犯,集结六万重兵压境,围困我方三处要塞,军中粮草告急,援兵迟迟不到,形势岌岌可危。”
“当时城中守军不足两万,军心涣散,人人惶恐。我主动请命,亲率六千精锐轻骑,连夜出城驰援。”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藏着惊天魄力。
江允瞻心头一震,微微前倾身子:“六千对六万,悬殊至此,何其凶险。”
陆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胜者的弧度,目光澄澈又锐利,继续娓娓道来:“正面硬拼是以卵击石,我便弃了常规战法。当夜风沙大作,正是天时,我命全军隐匿行踪,绕开敌军主力大营,循着荒漠险道潜行,分批游走,不与敌军正面交锋。”
“先是悄然切断对方粮草补给线,毁其辎重,断其根基;再以小队骑兵轮番骚扰,虚张声势,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扰乱敌军军心。六万大军看似人多势众,却因后路被断、军心浮动,自乱阵脚。”
“待敌军疲敝慌乱、阵型溃散之时,我集结六千精锐全力突袭,直击敌军主帅营帐。一夜鏖战,以少击众,硬生生击溃六万蛮族大军,逼得对方残部退守漠北百里,数年不敢来犯。”
话说完毕,厅堂内一片寂静。
六千破六万,以十倍兵力之差绝地翻盘,凭智谋与胆识逆转战局,这般战绩,别说少年将领,即便是沙场老将,也足以引以为傲。
江允瞻久久无言,回过神时,眼底满是惊叹与敬佩:“当真了不起。这般奇谋勇略,难怪朝野上下,人人都赞你少年封神。”
陆砚望着他眼底真切的赞许,方才谈及战事的凛冽锋芒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温柔的暖意,他所有的荣光与战绩,最想看见认可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人。
“不过是绝境求生,守家国、护疆土罢了。”他轻轻一笑,语气不自觉放软,字字都似说给江允瞻一人听,“每一次拼尽全力活下来,每一场胜仗,我心底都藏着一个念头——打赢了,活下去,总有一日能回京,再见你一面。”
这话落地,温柔又郑重。
一旁静坐的姒泠漪,指尖始终轻抵茶盏边缘,全程沉默旁观,眼底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得透彻。
陆砚娓娓道来赫赫战功,看似坦荡磊落,实则字字都在向江允瞻展露自己的成长与强大,炫耀自己如今的独当一面。尤其是最后这句暗藏执念的话语,彻底坐实了他心中的揣测。
这少年将军归来,功成名就,一身荣光,所求的从来不止故人重逢。
他对江允瞻的心思,炽热、偏执、藏而不露,却又处处昭然若揭。
姒泠漪心头的偏见与提防更甚几分,眸光微凉,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二人之间脉脉流动的氛围,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平稳:“陆少将军年少有为,以少胜多,护我大靖疆土,属实可敬可佩。只是沙场功名皆是过往,如今归京,自当安守本分,安稳度日才是正途。”
一句不轻不重的提点,隐晦地敲破了陆砚眼底多余的执念。
陆砚眸色微凝,瞬间读懂姒泠漪的刻意疏离与戒备,心头微沉,却不曾辩驳,只淡淡颔首应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黏在江允瞻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正当此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传报声,穿透回廊风雪,直直传入前厅:
“圣旨到——!镇北将军府、靖王府接旨——!”
三人皆是一怔,即刻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走出前厅。
府中下人早已慌忙备妥香案,敬王与王妃匆匆赶来,率府中众人跪地接旨。
锦衣内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庭院正中,雪光落在他绣着鸾纹的官服上,神色肃穆,朗声宣读圣谕。
圣言绵长,先叙五年边关苦战,赞镇北将军陆老将军戍守北疆、鞠躬尽瘁,护得大靖边境五年安宁。随之话锋一转,道出噩耗——此次班师之前,最后一战守城突围,陆老将军为护亲兵、抵挡敌军重刃,身受重创,筋骨重创、旧疾缠身,双臂再无法披甲持枪,从此彻底卸甲,不能再战沙场。
庭中众人皆是默然唏嘘,一代沙场老将,半生戎马,最终落得再不能提枪报国的结局。
惋惜之余,圣旨紧接着大肆嘉奖陆砚之功。
皇帝感念其年少请缨、戍边五载,屡建奇功,尤其漠北六千破六万的旷世奇功,威震边陲,护佑万民安宁,特下封赏:
破格册封陆砚为镇北少将军,世袭勋位,掌北疆兵权,可参议军中要务;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御赐佩剑一柄;另赐京中宅邸一座,荣宠无双。
字字句句,皆是滔天恩宠。
待内侍读完圣旨,高声道:“陆砚接旨谢恩。”
陆砚垂首伏地,身姿挺拔沉稳,声线清朗有力:“臣,陆砚,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周身骤然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权贵荣光。
从前他只是将军府懵懂幼子,如今,是实打实凭一己战功,站上大靖朝堂的少年将帅。
传旨内侍笑着上前,温和道:“陆少将军年少英雄,千古罕见,陛下极是器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老将军为国重伤,圣上心甚体恤,已遣太医院院正亲自前往将军府诊治调理,一应药材、御用补品尽数赏赐,往后府中皆由朝廷供奉。”
“有劳公公费心。”陆砚从容应答,进退有度,气度全然不输朝中老臣。
敬王看着眼前褪去稚气、一身荣光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感慨。
送走传旨宫人,庭院积雪未消,冷风轻轻拂过。
下人尽数退去,庭院只余三人。
江允瞻望着身侧一身坦荡风骨的陆砚,真心实意笑道:“恭喜你,陆砚,实至名归。”
陆砚转头看向他,方才接旨时的庄重肃穆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纯粹的欢喜与温热。五年腥风血雨、九死一生换来的赫赫功名、滔天荣宠,于他而言,都不及眼前这人一句恭喜。
他望着江允瞻,眉眼滚烫,轻声道:“若非执念归京见你,我未必能撑过无数次绝境。这所有荣光,我最想与你共享。”
一旁的姒泠漪静静立在风雪里,看着二人相对而立的模样,眼底清冷如故,心底的戒备愈发深重。
少年将帅,权柄在握,执念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