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瞻尘》半盏菊花茶

11、落雪京华，故将归城 赐儿古

　　赐儿古观一事了结之后，王府安安稳稳度过了一段日子。

　　没有妖祟搅扰，不必奔波探查怪事，日常便浸在平和松弛的烟火气里，处处都是轻松的欢笑。敬王一得空闲，就寻姒泠漪去凉亭对弈，棋盘旁总要摆上一碟蜜渍果子，落子间隙随口闲谈朝堂轶事。王妃时常叫江允瞻过来闲话，一同照料暖房里的山茶，得了新制的糕点、上好的香茶，总会吩咐侍女送一份到他院里。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回廊里时不时传来说笑之声，一派安乐光景。

　　姒泠漪褪去了那日斩妖时的凛冽，大多时候陪着江允瞻。江允瞻在书房临帖读书，他便斜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指点一二笔法；或是陪着他漫步曲折游廊，聊坊间趣闻、山野传说。先前悬在心间的隐忧久无动静，也慢慢淡了下去。

　　时序推移，初冬悄然而至。

　　连日寒风扫尽枝头残叶，一夜北风过后，清晨推开窗，漫天碎雪簌簌飘落。

　　细雪悠悠扬扬，落在王府飞檐翘角、假山石径与池内枯荷之上，青砖小径覆上薄薄一层白，青松枝桠承着落雪，素白衬着苍绿，雅致动人。侍女们见了落雪，欢喜地低声说笑，拿着扫帚清扫主干道积雪，还折下初绽的红梅，插进厅堂青瓷瓶中，冷香漫开。

　　敬王瞧见落雪，兴致颇高，早早命人收拾好暖亭，备上炭火与吃食，邀众人一同赏雪。

　　暖亭四周垂着厚实棉帘，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丝毫不见外面的凛冽寒气。案上温着美酒，摆满酥酪、糖糕与炙肉。王妃裹着厚裘，倚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眉眼含笑，说着这般雪景难得。

　　姒泠漪立在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帘内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迅速融成一点水珠，转头看向身旁的江允瞻，眼含笑意。

　　江允瞻披着素色大氅，目光望向亭外纷飞落雪，轻声道：“今年的初雪，来得好早。”

　　姒泠漪低低一笑，微微靠近，声音压得轻，只二人能够听见：“等晚些雪积厚了，我陪你到院子里玩雪好不好，我的小世子？”

　　江允瞻侧过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唇角不由自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亭外大雪纷飞，亭内暖意融融，笑语声声，时光慢悠悠流淌，一派静好。

　　暖亭里闲谈片刻，酒温过半，外面的雪非但没有停歇，反倒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片漫天漫地，将亭外的假山、回廊都笼在一片朦胧素白之中。

　　江允瞻瞧着那落雪，心底一动，转头看向姒泠漪，轻声提议：“亭内暖烘烘的，倒想出去走走，踏雪寻梅。”

　　姒泠漪眼睛一亮，当即应下：“正合我意。”

　　二人同敬王、王妃说了一声，裹紧身上大氅，掀了棉帘踏出暖亭。

　　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梅香。院角几株腊梅已经缀满花苞，零星几朵抢先绽放，嫩黄花瓣覆着薄雪，冷香幽幽散开。脚下青石路面积了一层软雪，踩上去沙沙轻响，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

　　姒泠漪随手折下一枝带着落雪的腊梅，递到江允瞻面前。雪沫沾在花枝上，轻轻一晃便簌簌落下。

　　“送你。”

　　江允瞻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姒泠漪的指尖，冰凉一碰，他微微顿了顿，将花枝握在掌心，鼻尖萦绕着清雅梅香。

　　二人并肩沿着园中小径缓步慢行，四下安静，只有落雪簌簌的轻响。

　　“许久没有这般安闲踏雪了。”江允瞻抬眼望向漫天飞雪，睫毛落了一点细雪，像沾了细碎白霜，“往日总被各样琐事牵绊，难得能静下心赏一场落雪。”

　　姒泠漪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落了碎雪的睫毛上，眼底盛满柔和笑意：“往后这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没有邪祟来扰，只管安心赏雪、看花，做你想做的事。”

　　说着，他弯腰掬起一捧松软新雪，悄悄捏了个小小的雪团，轻轻往江允瞻肩头一抛。

　　雪团落在大氅上散开，细碎雪沫沾在衣料上。

　　江允瞻一愣，转头看向他，见姒泠漪眼底藏着狡黠，不由得轻笑出声，弯腰也捧起一捧雪回击过去。

　　雪沫飞扬，落在姒泠漪的发间。

　　“好啊，你竟偷袭我。”江允瞻的声音带着笑意。

　　姒泠漪朗声低笑，侧身躲开，反手又揉了个雪团，却故意放轻力道，只轻轻擦过他的衣袖，并不舍得砸重。

　　二人就在梅树之下，隔着漫天落雪，慢悠悠地嬉闹，笑声散在风雪里。

　　玩了片刻，指尖冻得发红，江允瞻停下动作，呵出一口白气。

　　姒泠漪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将他冰凉的双手裹在自己掌心，小心翼翼呵气暖着。

　　“冻着了？”他低声问。

　　江允瞻抬眸看他，风雪在二人周遭静静飘落，满园素白，腊梅飘香，岁月安稳。

　　“还好。”他轻轻摇头，“我们寻个避风的石凳，煮一壶热茶如何？赏梅烹茶，才算不负这场初雪。”

　　姒泠漪颔首，牵着他的手，往不远处一处背风的石亭走去。

　　石亭干净通透，背风挡雪，视野恰好能揽尽满园雪景。姒泠漪熟练收拾石案，江允瞻则细心拂去石凳积雪。紧随而来的侍女乖巧送上炭火小炉、新汲的山泉与珍藏的雨前雪茶，轻手轻脚布置妥当，便躬身退远，不打扰二人独处。

　　炭火噼啪轻燃，小小的红炉暖意融融，一点点驱散周身寒气。清冽山泉在银壶中渐渐沸起，冒出细密热气，白雾袅袅，融进漫天风雪里。

　　姒泠漪执壶温茶，动作从容雅致，沸水冲沏茶叶，瞬间漾开一缕清润悠长的茶香，盖过了冬日的寒凉。

　　他先斟一杯温热清茶，递到江允瞻手中：“暖暖身子。”

　　江允瞻双手接过，茶杯温度熨烫着冰凉的指尖，清茶入喉，温润绵长，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遍四肢百骸，连方才玩雪冻僵的手腕都渐渐回暖。

　　二人并肩坐在石亭下，静静看着亭外落雪纷飞。

　　满园亭台楼阁皆被白雪覆盖，天地一白，干净纯粹。枯枝覆雪，寒梅吐蕊，风雪无声，景致温柔到极致。

　　“从前总听人说，初雪烹茶，是冬日第一雅事。”江允瞻浅啜一口茶，眉眼舒展，嗓音清浅温柔，“今日才算真切体会到。”

　　姒泠漪侧头望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语气慵懒闲散：“只要你喜欢，往后每一场冬雪，我都陪你烹茶赏梅、踏雪嬉闹。”

　　江允瞻闻言心头一暖，微微转头，正对上他眼底真挚的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

　　亭外风雪簌簌，亭内红炉沸茶，茶香袅袅，岁月悠长。

　　二人闲话细碎琐事，聊春日的繁花、夏夜的星月、秋日的晚风，说着往后一年四季，都要这般安稳相伴。没有纷争，没有祸祟，只有王府岁岁平安，日日清闲。

　　二人正低声闲谈着四季光景，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阁季踏着薄雪快步走来，雪粒在靴底碾出细碎声响。他走到石亭外，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世子，姒公子。”

　　江允瞻抬眸看向他，放下手中茶盏：“何事？”

　　阁季垂首回话，声音清晰平稳：“方才城外驿站传来消息，陆砚少将军回京了，随镇北军班师回朝，队伍此刻已经行至城门，估摸不多时便能入城。”

　　这话落下，亭中片刻安静，只有炭火噼啪轻响，还有外面风雪簌簌的动静。

　　江允瞻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陆砚？边关五年，竟今日归京。”

　　姒泠漪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眉梢微挑，神色平静，只侧过头望向江允瞻，低声问道：“便是将军府那位小公子，跟着陆将军驻守边关五年的那个？”

　　“正是。”江允瞻点头，眼底藏着几分感慨，“当年他不过十余岁，便随其父远赴边关戍守，一去便是五载。原还以为要等到开春才能回来。”

　　阁季站在风雪里，继续禀报：“是随大军一同班师回朝复命。入城安顿之后，按礼数，不出几日便会登门拜访王爷。”

　　姒泠漪目光望向漫天飞雪，淡淡一笑：“沙场归来，在这样一场初雪之日踏入京城，倒也算别致。”

　　江允瞻微微颔首，对阁季道：“知道了，你下去吧，若再有消息，再来通报。”

　　“是。”阁季再度躬身，转身踏着积雪原路退去。

　　石亭重归安静，红炉之上的山泉还在微微沸腾，白雾缓缓升腾。

　　江允瞻看向姒泠漪，轻声说道：“陆砚当年辞别远赴边关，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一分别就是五年。”

　　姒泠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倾向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沙场淬炼五年，想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故人久别重逢，想来会是一番别样光景。只是不知，这位从边关归来的少年将军，会给王府这一段安稳冬日，添上什么样的波澜。”

　　姒泠漪看向江允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提议：“不去城门看看吗？”

　　江允瞻抬眼，目光穿过漫天落雪，略一思索，轻轻应下：“好，我们去瞧瞧。”

　　二人回院简单整理衣袍，乘上马车赶往城门。

　　此刻城门之外的长街早已挤满百姓。大雪没有浇灭众人的兴致，沿街百姓纷纷围在道路两侧，踮脚等候，议论声混着风雪声此起彼伏，都想来一睹班师归来的将士风采。

　　二人寻了临街的茶楼，径直走上二楼，挑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临窗雅座。窗棂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携着雪沫吹进来，恰好能俯瞰整条入城大道。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厚重的马蹄与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

　　大军缓缓入城，队伍肃穆整齐，铁甲映着漫天白雪，泛着冷冽寒光。队伍最前方，便是镇北将军陆老将军，身侧紧随的少年，正是陆砚。

　　江允瞻的目光一下便凝在那人身上。

　　五年边关风霜，早已将记忆里那个爱嬉闹、总拉着他四处闯祸的少年彻底打磨得面目全非。

　　陆砚一身银甲，脊背挺得笔直，端坐马上。眉眼轮廓依旧能寻到年少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全然变了。目光锋利如出鞘刀锋，沉静克制，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跳脱浮躁，眉宇间萦绕着久经沙场厮杀沉淀下来的冷硬狠劲。周遭喧嚣人潮，于他仿佛都如无物，目光平视前路，不动不摇。

　　江允瞻静静望着楼下马背上的身影，低声喃喃：“真的变了。”

　　姒泠漪靠在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街道，侧头低声问：“这便是从前陪你闯祸的那位？”

　　江允瞻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怅然：“是。从前他最是好动，惹了麻烦总躲在我身后。如今，满身沙场锐气。”

　　楼下锣鼓声响起，百姓的欢呼此起彼伏，大军稳步穿过城门，一步步向城内行去。

　　楼下百姓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风雪卷着人声在长街上翻涌，大军稳步穿过城门，队伍行进得沉稳有序。陆砚端坐马背，目光平直向前，心思全然放在队伍的行进调度上，丝毫不受沿街喧闹的干扰。

　　可就在队伍行至茶楼正下方那一瞬，他似有所感，忽然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扫向二楼敞开的窗棂。

　　隔着漫天飘飞的白雪，遥遥对上窗口江允瞻的目光。

　　那一刹，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淡去。

　　陆砚眉峰极轻地一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不可察收紧。风雪落上他冰冷的银甲，鬓边凝着细碎雪沫，那双饱经战火淬炼的锐利眼眸，牢牢锁住楼上的身影。五年未见，隔着一街人、漫天风雪，他一眼认出了江允瞻。

　　只是他身在行军队列之中，身负军纪，不能停下，亦不能出声相唤。

　　陆砚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只对着窗口，极轻极浅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瞬便收回目光，重新目视前方，那股沙场之上磨砺而出的冷静克制再度覆回眼底，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对视，只是错觉。

　　队伍继续缓缓向前移动，马蹄踏过落雪，发出沉稳沉闷的声响，渐渐朝着长街深处远去。

　　江允瞻坐在窗边，心头微微一动，抬手轻轻虚虚一抬，算作回应。待到陆砚的身影随着队伍走远，才缓缓放下手，低声轻叹。

　　姒泠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侧过头瞧着他，语调带着几分淡淡的玩味：“他看见你了。”

　　江允瞻望着远去的行军队伍，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唏嘘：“嗯。五年未见，一眼便能认出。”

　　“沙场磨砺，果然教人脱胎换骨。”姒泠漪倚在窗框，目光目送队伍消失在街巷转弯处，“看方才那一眼，他记你记得很深。”

　　江允瞻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气驱散窗边吹来的寒气。

　　“年少情谊，终究不一样。”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姒泠漪，“待他安顿好，想来很快就会来王府相见。”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街上围观的百姓还久久不愿散去，议论着班师回朝的将士。

　　喧闹人声混着风雪簌簌，楼下的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还在津津乐道地谈论镇北将军一行，赞叹将士们一身铁甲、威风凛凛。

　　江允瞻端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还望着大军消失的那条长街，轻声开口：“年少时，他总偷偷拉我溜出王府，跑到街市上胡闹。”

　　姒泠漪支着下颌，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哦？都闹些什么？”

　　“那时他胆子大，”江允瞻眉眼染上一点浅淡的怀念，唇角微扬，“偷拿家里的弓箭，拉着我去城郊林子射鸟，结果箭术不济，反倒射落了农户院里的果子，害得我们躲在树丛里不敢出来。回去之后两个人一起挨罚，他还笑嘻嘻的说下次还要再来。”

　　姒泠漪低低笑出声：“上次你醉酒与我说你们的童年趣事，听着倒是鲜活。很难想象，方才马背上那个冷硬克制的少将军，曾是这般顽劣模样。”

　　“边关五年，生死之间辗转，自然会磨掉少年心性。”江允瞻轻轻叹息一声，放下茶盏，“也不知这些年，他吃过多少苦。”

　　姒泠漪看着他略带怅然的模样，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语气从容：“沙场本就是淬人之地。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等他登门拜访，你便能好好叙叙旧了。”

　　江允瞻微微点头，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街上积雪已经积得更厚。

　　“外面雪越下越大了，”他轻声道，“我们也该回府了。”

　　姒泠漪颔首，唤来店家结清茶钱。二人裹紧大氅，缓步下楼，走入风雪之中。

　　街上余温未散，百姓依旧三三两两谈论着班师归来的将士。马车静静候在街角，二人登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飘飞的雪片与街市人声，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王府行去。

　　车厢内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

　　姒泠漪侧头看向身旁的江允瞻，慢悠悠开口：“方才在茶楼，我瞧陆砚看你的那一眼，藏了不少东西。往后此人入王府，怕是会生出不少故事。”

　　江允瞻靠在车壁上，闻言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不过故人重逢而已。”

　　马车一路向前，风雪裹着京城，缓缓驶向王府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