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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观探幽,檐下把酒 江允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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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允瞻眸光微抬,心头警铃骤然绷紧。他最是了解姒泠漪,此人看似散漫随性,骨子里强势大胆,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但凡开口邀约,必是旁人不敢涉足的险局。
他眸光凝着浅浅警惕,清冷声线微沉:“你想干什么?”
无论江允瞻如何追问探寻,姒泠漪只笑而不语,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夜探秘,悄然敲定。
暮色倾覆,黑云吞尽星月。
夜风卷着山间荒寒呼啸而过,枯枝摇曳,呜咽声声,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山林,最是适合隐匿行踪、夜探禁地。
两道身影悄离王府,踏夜色、掠荒径,疾行至城南深山的赐儿古观。
世人相传,此处是求子祈福的灵验古刹,可入目所见,唯有彻骨荒芜、满目破败,无半分香火鼎盛的痕迹,全然不像被万民祭拜的福地。
高耸青砖墙裂痕纵横,大半墙皮腐朽剥落,暗沉土石裸露在外,枯黑老藤虬结缠绕,死死扒住墙面,死寂干瘪,无半点生机。观前香道早已被荒草掩埋,碎石乱棘丛生,无人打理、无人踏足,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
二人足尖轻点高墙,身姿轻盈翻跃,无声落入院中。
寒意混着经年的腐土、霉涩气息扑面而来,浸透衣衫,凉入骨髓。
整座古观死寂得骇人。齐膝荒草疯长无序,覆盖旧时石阶地砖;殿宇飞檐残缺断裂,木梁朽坏松动,多处坍塌垂落,摇摇欲坠;朱红殿门褪色发黑、干裂变形,门缝积满寸厚尘埃;朽烂窗棂被层层密网封死,破败苍凉,寸寸皆是被岁月遗弃的模样。
无香炉、无供台、无祈福帛带、无半点香灰余烬。
正殿高台之上,赫然立着一尊神像,颠覆世人认知。
姒泠漪抬手,轻轻推开朽坏卡滞的殿门,吱呀破响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转瞬被风声吞没。幽暗殿中,沉沉暗影里,那尊盘踞的神像终于显露全貌。
不是道祖仙尊,不是送子娘娘,是一条巨石雕琢的巨蛇。
巨蛇身躯层层盘绕神台,粗硕鳞身堆叠屈曲,长尾死死缠紧基座,昂起的蛇首凌厉诡谲,黑石镶嵌的竖瞳冷幽幽泛光,死寂盯着殿门方向。斑驳彩漆尽数剥落,泥胎纹路残缺模糊,翘起的漆皮残破不堪,无半分神佛慈悲,只剩蛰伏噬人的凶戾阴森。
所谓赐儿灵观,供奉的竟是一尊凶蛇石像。
江允瞻眸光微凝,清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姿微绷。
便在此时,规整得诡异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回廊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刻板恒定,分毫不乱,在空寂破败的院落里反复回荡,惊悚又怪异。
无数灰衣人影穿梭在残垣回廊之间,身姿僵直如傀儡,摆臂、迈步、转头全然一致,无半分活人气色,麻木沿着固定轨迹往复巡逻,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通路。
荒废古观,无香火、无道人、无烟火,却藏着大批不知来路的傀儡守卫,昼夜死守,荒诞得令人心底发寒。
江允瞻正欲侧身避让,敛身藏入阴影,一队巡逻傀儡竟骤然调转方向,直直朝着正殿门口逼近!
脚步声步步迫近,咫尺之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的险境降临。
不等江允瞻动作,身侧一道阴影覆来。
姒泠漪长臂舒展,强势又轻柔地扣住他的腰侧,力道沉稳笃定,带着全然的掌控感,微微发力,便将身形微僵的少年稳稳拽进自己怀里,一同缩进殿门最狭窄的阴影死角。
死角方寸逼仄,二人贴身而立,再无半分空隙。
姒泠漪身形挺拔宽阔,稳稳将清瘦的江允瞻护在身前,替他挡住外侧所有视线与风险,脊背绷起坚实的屏障,将所有危机隔绝在外。
江允瞻被迫贴近他温热的胸膛,清冷的鼻尖抵着他的衣襟,少年素来克制平稳的呼吸微微乱了节奏,温热气息浅浅拂在姒泠漪的颈侧。夜风寒凉刺骨,可相拥的方寸之间,满是姒泠漪身上清冽滚烫的气息,安稳又灼热。
姒泠漪微微垂眸,眼底是俯瞰式的深沉缱绻,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只剩专注的护持。他呼吸压得极轻,温热气息落在江允瞻发顶耳廓,极低的气音贴着耳畔漫开,嗓音磁性微哑,带着强势的安抚与笃定:“别怕,有我。”
温热气息擦过耳廓,酥麻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江允瞻波澜不惊的心绪,骤然漾开细碎涟漪。他耳尖悄然染上薄红,沉稳的眸光微微晃动,下意识敛紧指尖,乖乖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身后高台上,巨蛇石像竖瞳沉沉,似在暗处窥伺这方相拥的身影;殿外风声呜咽,傀儡脚步声近在咫尺,阴森杀机遍布四野。
可江允瞻被姒泠漪牢牢护在怀里,身前是安稳可靠的人,方寸天地,隔绝了所有阴森诡秘。
两人静静蛰伏,屏息不动。
那些麻木空洞的灰衣傀儡,面无表情地从殿外数尺处走过,僵直目光扫过遍地荒草残垣,终究一无所获,踏着刻板的步伐缓缓远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危机全然褪去,姒泠漪并未立刻松开手,只是指尖极轻地蹭过他腰侧的衣料,力道温柔克制,全然是独占的护持。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暗流翻涌,语气带着几分低哑的笑意,气音缱绻:“看来今晚这票大的,确实没白来。”
江允瞻抬眸望他,幽暗夜色里,少年清冷眉眼藏着未散的微乱,添了几分柔和。他轻轻颔首,声线轻浅:“此处太过诡异。”
“是诡异。”姒泠漪微微俯身,唇瓣依旧贴着他的耳廓,语气笃定强势,“但有我在,伤不到你。”
语罢,他才缓缓收回手臂,却依旧侧身将江允瞻护在里侧,身姿始终挡在前方。
二人再度敛尽气息,借着古观残破梁柱、断墙荒草的层层掩护,继续向内潜行。
往后每遇巡逻傀儡逼近,姒泠漪永远第一时间将江允瞻护在安全死角,以身挡去所有风险;每一次矮身穿梭、侧身避让,他总会刻意放慢步伐,迁就身侧清冷少年的节奏,指尖偶尔无意相触,微凉一碰,却惹得人心头滚烫。
破败荒寂的蛇神古观,处处是未知诡秘、步步惊心,可强势张扬的姒泠漪步步护持,清冷内敛的江允瞻默然相随。
他们逐一探查残破偏殿、坍塌配屋、生满荒草的后院与积灰的回廊角落。整座古观除了一尊孤高诡谲的蛇像、满地残瓦朽木,再无任何密道、遗留文书、古怪法器,空空荡荡,荒芜得彻底。
唯有那群不知根源、不知目的的傀儡守卫,依旧在各处回廊往复巡走,为这座废观平添无尽诡秘。
姒泠漪将每一处细节尽数记在心底,确认再无遗漏后,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相随的江允瞻。
夜色将尽,山间寒风更凉。
他低声道,“此地夜里守卫森严,贸然久留无益,我们先走。”
二人默契颔首,依旧借着巡逻间隙的阴影空档,身姿轻盈穿梭残垣之间,一路避过层层傀儡巡守,顺利翻出古观高墙,彻底离开了这片阴森禁地。
一路返程无人阻拦。待踏回王府地界时,沉沉黑夜终于落幕,天际尽头撕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朦胧天光浅浅洒落,拂去了二人身上一夜的阴冷寒气。府中万籁俱寂,下人尚且未起,整座王府安静得只剩晨风穿庭的轻响。
踏入院内,晚风温柔,再无古观的森冷诡秘。
姒泠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允瞻。少年一夜紧绷潜行,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素来清冷挺拔的身形微微松弛,看着格外柔软。
姒泠漪眸色微沉,语气放轻,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一夜没歇,回去早点休息。”
江允瞻微颔首,嗓音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你也一样。”
姒泠漪看着他白皙清俊的眉眼,指尖微痒,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念头,唇角勾起一抹深意浅浅的笑,缓缓开口定下来日之约:“今夜只能窥探皮毛,夜里太过凶险。等白日天亮,我们随王妃一同前去赐儿古观。”
“有王妃随行,名正言顺,无人敢拦,正好好好查一查——这尊蛇像,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天光渐亮,晨雾微起。
一夜惊心动魄的暗夜探秘落幕,而属于白日的探查,已然被他稳稳安排妥当。
待到辰时,晨光遍洒王府庭院。
江允瞻歇了大半宿,倦意消去不少,同姒泠漪一道去往王妃的暖厅用早膳。桌上摆着精致粥品、蒸糕与爽口小菜,暖香萦绕屋内。王妃早已落座,见二人进来,笑着招手让他们坐下。
席间闲谈片刻,江允瞻放下手中玉勺,神色从容,适时开口提议:“母亲,听闻城南赐儿古观求子十分灵验,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一同过去看一看?”
王妃闻言眼睛一亮,本就有心前去,当即欣然应允,眉眼含笑:“正好,我本还在想寻个合适的由头让你们一同前往。”
用罢早餐,下人早已备好车马。一行人移步府门外,两辆马车静静候在道旁,车轮裹着软垫,马匹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江允瞻与姒泠漪陪着王妃登上靠前这辆车厢。另一架马车稍远些,帘幕半掩,里面坐着王妃那位相约求子的夫人,侍女随行在侧。
车夫扬声请示,待所有人安顿妥当,鞭梢轻扬。
马蹄缓缓碾过青石路面,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南赐儿古观的方向缓缓行去。
两辆马车一路往城南行去,路面渐渐从城内平整的青石,换成郊外略带颠簸的土路。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赐儿古观山门前。
江允瞻掀开车帘的那一瞬,不由得微微一怔。
昨夜记忆里荒草蔽道、残垣断壁的破败废观,竟全然变了模样。
山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一尘不染,两旁摆满香烛摊子,来往香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人声喧嚷。叫卖香包、祈福帛的小贩此起彼伏,青烟袅袅自观门内源源不断飘向天际,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阴森死寂的荒芜。
姒泠漪站在江允瞻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喧闹人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陪着王妃下车。
王妃见这般热闹景象,笑着转头对身侧同行的夫人说道:“果然香火旺盛,难怪人人都说灵验。”
同行那位夫人满心期盼,颔首应和,眼里满是期许。
几人随着人流缓步踏入观内。庭院平整,花木修剪整齐,廊下挂满红绸祈福帛带,随风轻轻飘荡。香客们捧着香烛,虔诚地向着正殿方向跪拜。
待走到正殿高台,江允瞻抬眼望去,心脏微微一沉。
昨夜那尊鳞身盘绕、竖瞳冷冽的巨蛇石像消失不见。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尊面容慈和的送子娘娘塑像,衣袂飘飘,神态温婉,手边抱着襁褓孩童,正是寻常求子庙宇里常见的神像。供桌上摆满鲜果、香烛,层层叠叠的贡品堆积,香灰厚铺在巨大香炉之内,烟气缭绕,朦胧了神像轮廓。
江允瞻下意识侧头看向姒泠漪。
姒泠漪恰好也望过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惊疑。明明是同一处地方,一夜之间,破败荒观变作香火鼎盛的庙宇,蛇像化作送子娘娘,周遭一切全都换了模样。
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昨夜所见绝非幻觉。
王妃与友人已经上前取香,对着送子娘娘塑像躬身祈福。姒泠漪压低声音,气息只够江允瞻一人听见:“障眼法。能瞒过普通人的眼,倒也算有些本事。”
江允瞻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香客。他留意到,人群之中,依稀能看见昨夜那些灰衣人的身影。只是此刻他们换下灰衣,穿着普通仆役装束,混在香客之间,看似是观里打杂的人,依旧不动声色地守着整座庙宇。
“外表伪装得毫无破绽,”江允瞻用气音轻声回话,“内里的东西,怕是藏在这层幻象之下。”
姒泠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依旧落在正殿那尊慈和娘娘像上:“别急,我们慢慢看。既然来了,正好瞧一瞧,这妖物,到底能伪装到何种地步。”
王妃与夫人已然上前取香跪拜,诚心祈福,姿态虔诚。
为免引人疑心,江允瞻收敛眼底沉色,端起一旁清香,身姿清挺端正,跟着缓步上前,做出祭拜的模样。他素来端方雅正,垂眸躬身的姿态温润规矩,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世家公子随礼祈福。
身侧,姒泠漪亦随势俯身。
他刻意挨得极近,二人肩臂微擦,借着香雾缭绕、人声嘈杂的遮掩,唇瓣轻动,吐出极轻的气音,只落得江允瞻一人耳畔:“别露破绽,慢慢查。”
温热气息擦过耳骨,依旧是昨夜那般细碎酥麻的触感,混着周遭清雅檀香,生出几分隐秘缱绻的暧昧,压过了心底的寒凉。
江允瞻垂眸颔首,指尖轻捻香灰,气息极轻地回应:“嗯。”
他看似恭谨祈福,清冷的目光却悄悄扫遍殿内每一处细节。
他细细端详眼前温婉娘娘神像,目光掠过鎏金纹路、彩绘衣褶,终于捕捉到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神像底座最隐蔽的边角,有一抹极淡的暗青底色,隐约透着石质鳞纹的残痕。
那是昨夜巨蛇石像残留的肌理,被层层彩绘遮掩,伪装得天衣无缝,唯有极近细看,方能窥见端倪。
不止神像诡异。
殿内往来奔走的观中杂役、守殿道人,眉眼温顺、动作规整,看似寻常,可江允瞻目光锐利,依旧认出其中几人——正是昨夜那些步伐刻板、毫无生气的灰衣傀儡守卫。
他们白日换去暗沉灰衣,着一身素色道袍或粗布役服,混在人群之中,步履寻常、神色平淡,完美融入盛世香火的假象里,依旧寸步不离地镇守整座古观。
江允瞻心头微沉,侧眸悄悄看向姒泠漪。
姒泠漪正望着殿外络绎不绝的香客,眼底散漫笑意早已褪去,只剩沉沉的深思与冷然。
白日繁华皆是虚妄,万人祈福的福地,不过是妖物铺展的牢笼。
漫天檀香暖意之下,傀儡潜伏,幻象覆世,昨夜的阴森杀机,从未消散半分,只是藏得更深、更诡秘。
姒泠漪余光接住江允瞻隐晦的眼神,唇角微勾,低声轻语:“别急,陪他们逛完前院,我们稍后去后山僻静处细看。”
待王妃二人虔诚祈福完毕,慢悠悠在院中赏景闲逛,姒泠漪便借着游人众多的由头,提议随意走走散心。几人顺着回廊缓步穿行,沿途皆是称颂道观灵验、感念观主仁慈的低语。
沿途偶遇几位本地寻常百姓,提着粗布香袋,眉眼淳朴,口中连连赞叹。
江允瞻顺势放缓脚步,状似无意上前问询几句。
谈及这座赐儿古观与观主,百姓皆是交口称赞,句句真心。
“道长真是天底下最仁慈的好人!”一位提着鲜果的大婶笑得恳切,“从前这山观荒得吓人,野草封山、鬼怪传言不断,谁都不敢靠近,也就这两三年光景,突然就大变样了!”
旁边一位老汉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敬畏:“可不是嘛!以前这里就是座废观,塌的塌、烂的烂,荒了几十年,半点香火都无。自打现任观主云尘道长来了之后,才慢慢修缮起来,一年比一年兴旺,如今已是咱们城南最灵的祈福地!”
有人细细细数观主的善举,桩桩件件,皆是惠及乡邻:“云尘道长心善至极,从不苛收香火钱,穷苦人家来祈福,分文不取,还会赠予平安香、祈福符。逢年过节,道观都会施粥济贫,接济山下贫苦百姓、孤寡老人。”
“不止这些!去年山下村落闹疫病,药石紧缺,是道长亲自上山采药,熬制汤药分发给家家户户,分文未取,救了不少性命!还有谁家孩童夜啼惊悸、体弱多病,来观里求一道平安符,回去便安稳无恙,灵验得很!”
“道长性子温和儒雅,待人宽厚,从不摆高人架子,无论富贵贫贱,一律平等相待,待人谦和悲悯,全城百姓没人不感念他的恩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是溢美之词。
人人都说,赐儿古观是近年骤然兴盛,脱胎换骨,一扫数十年荒芜破败之态;人人都赞,观主云尘是慈悲济世、心怀苍生的真仙道长。
正说话间,一道素色道袍的身影缓步从正殿走出。
来人便是观主云尘。他年岁约莫四旬,眉目清和温润,面含浅淡慈笑,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逸出尘,举手投足皆是得道高人的温润风骨,一眼望去,端的是仙风道骨、悲悯世人的模样。
这副温润男相皮囊之下,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士,本体是一条修行千年的青蛇妖,本为雌蟒,化形时特意化作儒雅男子模样,以善名伪装,盘踞此地三年,布下漫天幻象。
他目光温和扫过众人,对香客颔首示意,待人谦卑有礼,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慈悲,无半分倨傲疏离。路过穷苦香客身侧,还会轻声叮嘱静心祈福、心诚则灵,一举一动,完美印证了百姓口中的仁慈善人。
可姒泠漪立在人群后侧,眸色沉沉,无半分观感。
他目光穿透对方温和的伪装,清晰看见云尘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阴冷凝滞,那是伪装不出的阴翳,与白日的慈悲截然相反。
江允瞻亦是心头微凉。
三年骤然兴盛、废观新生、道长济世、万人称颂……所有光鲜善意的表象之下,是暗夜荒观的森森蛇像、无生气的傀儡守卫、遮天蔽日的层层幻象。
世人追捧的仙迹善举,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姒泠漪侧身靠近江允瞻,压低嗓音,气息轻浅缱绻,带着笃定的冷意:“三年崛起,绝非偶然。他用善名笼络人心,用幻象掩盖真相,这座观,从兴盛那日起,就已经不是正道福地了。”
江允瞻微微颔首,清冷眼底凝着沉色:“百姓全然被蒙蔽,真心祈福,真心感念,却不知自己跪拜的,从不是神明。”
“不止如此。”姒泠漪眸底暗流翻涌,强势护着身侧少年,低声道,“后山最是僻静,幻象破绽、所有隐秘,大概率都藏在那里。等会儿我们寻机脱身,去后山一探,拆了他这层假皮。”
前院人声喧嚣,香火绵长,善意漫天。
云尘似是察觉了贵客驻足,含笑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谦恭:“几位贵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院喧闹,香火嘈杂,若是不嫌简陋,随贫道移步后院品茶小憩吧。”
王妃闻言欣然应允,只觉道长温雅贴心,连连道谢。
一行人毫无防备,跟着云尘穿过侧廊月门,走入古观后院。
与前院的喧嚣鼎盛截然不同,后院清幽寂静,古木参天,青石地湿冷微凉,檀香尽数褪去,隐隐浮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潮气。院中草木长得异常繁盛,青碧发黑,透着一股妖异的浓郁生机,四下无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行人跟着云尘踏入后院月门,云尘借口前殿还有香客需要照应,客气地请王妃与同行夫人留在前院等候,说后院是清修禁地,不便女眷踏入。王妃毫无疑心,带着侍女转身离去,月门缓缓合上。
偌大后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姒泠漪、江允瞻,还有观主云尘三人。
参天古木交错遮天,将日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前院的人声鼎沸、香烛烟气,尽数被高墙隔断。院中的青苔湿腻,空气里那层伪装出来的檀香消散干净,只剩下阴冷潮湿的腥气,四周草木疯长,绿得诡异。
云尘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和善的笑意,正要抬手示意石凳落座。
就在此刻,姒泠漪骤然发难。
身影如掠光,转瞬便欺至云尘身前,灵力化作无形桎梏,狠狠扣死他肩颈两处经脉。
云尘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儒雅的人皮伪装几乎崩裂,脖颈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青幽幽的鳞光,他拼命压制本体,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身妖力被牢牢封住,四肢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抬眼时,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已经透出蛇类特有的狭长竖瞳。
姒泠漪微微俯身,声音冷冽,再无半分松弛:“不必再演了,青蛇妖。你本体本是雌蛇,化出男子身形坐镇这座古观,借求子祈福的名目布下邪术。”
“山下村落那些产妇,诞下的孩儿孱弱不堪,周身缠绕黑气,有的颈间长出鳞片,全是你施下的手段。”
姒泠漪指尖灵力微微加重,云尘吃痛闷哼一声,皮下青鳞翻涌得愈发明显。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姒泠漪目光如锋,逼视着对方,“将施加在所有婴孩身上的邪法尽数解除。若是不从,我便直接击碎你的妖丹,取你性命。”
江允瞻安静立在姒泠漪身侧,神色沉静,目光一刻不离被禁锢的蛇妖,提防他任何反扑的举动。
云尘喉间溢出一声阴冷的低笑,竖瞳里满是不甘与狠戾:“两位倒是有本事,看破了我的障眼法。此地乃是我的道场,你们真以为,仅凭这点禁锢,便能拿捏住我?”
江允瞻静立在侧,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冷沉,身姿端正紧绷,眸光死死锁定蛇妖,时刻戒备着他的反扑,清冷周身的气场稳稳衬着身前之人。
面对蛇妖的顽抗与挑衅,姒泠漪非但未怒,反倒低低嗤笑一声,声线凛冽霸道,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强势:“冥顽不灵。那便试试。”
话音落地的刹那,狂风骤起!
暗沉的后院骤然掀起阵阵劲风,吹得周遭黑绿草木疯狂震颤。姒泠漪周身骤然炸开磅礴无边的威压,凡人、小妖根本无法承受的上古神力轰然席卷整座后院。
他身后虚空撕裂,数条修长遒劲的黑色九尾缓缓舒展而出,狐尾蓬松张扬,通体漆黑如墨,尾尖萦绕着细碎璀璨的金色流光,明暗交织,妖冶又尊贵。
同时,他黑发间悄然竖起一对锋利精致的黑色狐耳,耳尖纹路鎏金闪烁,华丽夺目,带着上古狐族的至尊气象。
最慑人的是他的双眼。
方才尚且温润寻常的瞳色彻底褪去,一双眸子尽数覆上炽盛纯粹的金光,灼灼生辉,凌厉、威严、俯瞰众生,是顶级上古狐妖独有的通天威压。
少年挺拔的身姿立在阴风之中,九尾轻扫,金纹流转,神性与妖冶交织,周身气场恐怖得令人窒息。
不过一瞬的光景,原本还心存侥幸、妄图反扑的青蛇妖云尘,浑身僵死在地。
他眼底的狠戾、狂妄、阴毒,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战栗。
区区千年青蛇妖,在眼前这尊上古九尾天狐的绝对威压面前,如同蝼蚁仰望苍穹,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压制力狠狠碾压全身,让他浑身剧痛、妖力溃散,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张伪装多年的儒雅人皮彻底绷不住,皮下大片青鳞暴起,密密麻麻覆满脖颈脸颊,蛇类竖瞳剧烈收缩,满眼都是吓破胆的慌乱。
他从未想过,两个看似寻常的世家少年,竟藏着这般通天彻地的恐怖真身!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心神,云尘彻底放弃了抵抗,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打颤,瞳孔骤缩。
慌乱极致之下,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妖力,狠狠捏碎了胸口贴身佩戴的一枚冰凉玉佩!
“姐姐救命——!!”
尖锐凄厉的呼救声,破开后院死寂,带着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在沉沉庭院之中骤然炸开。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从碎片中飞窜而出,转瞬破空远去,显然是传讯求救的秘术,向着远方之人通报此地险情。
姒泠漪金瞳微眯,九尾在身后慵懒轻曳,尾尖金辉簌簌坠落,威压依旧牢牢锁死动弹不得的青蛇妖,神色淡漠又冰冷。
他早知这妖物背后有人,此刻倒是彻底印证了猜想。
他根本不在意那逃走的传讯流光,更不在意蛇妖口中的姐姐。
敢祸乱一方、以邪法荼毒百姓,便早已注定死路一条。
不等远处任何动静赶来,姒泠漪抬手凝力,金色灵力汇聚于指尖,凌厉霸道,不带丝毫拖沓。
“晚了。”
一字落下,干脆利落。
磅礴灵力瞬间穿透云尘的胸腹经脉!
蛇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周身青气轰然溃散,那层伪装多年的男子人皮瞬间寸寸龟裂、剥落,露出本体青涩蛇身的虚影,却在下一秒被狐族神力彻底碾碎。
姒泠漪指尖精准一探,硬生生从其溃散的本体之中,剥离出一枚莹润通透、泛着淡淡青芒的妖丹。
妖丹离体的刹那,云尘残存的躯体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阴冷的晚风里,彻底形神俱灭,三年盘踞此地的祸根,就此根除。
后院瞬间恢复死寂,只余下一丝淡薄的妖气随风散尽,漫天诡异的压制气场缓缓褪去。
姒泠漪身后的九尾缓缓收敛,鎏金纹路渐渐隐去,狐耳消散,眼底炽盛的金光归于寻常,恢复成那副清俊肆意的少年模样,唯有指尖悬浮的青色妖丹,静静流转着温润的微光,昭示着方才杀伐的真实。
他侧过身,走向始终安静伫立的江允瞻,神色褪去杀伐,多了几分温和沉静。
江允瞻抬眸望着他,清冷眼底无惊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安然。
姒泠漪将掌心那枚青蛇妖丹托到他眼前,轻声解释,语气笃定从容:“不用等它所谓的姐姐前来对峙,也无需费功夫逐一破解散落在孩童身上的邪术。”
“蛇妖所有的邪力、术法根基,全都寄宿在这枚妖丹之中。它以自身修为布下异化孩童的阴阵,整座古观的幻象、害人的邪术,根源皆在此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妖丹,继续道:“只要炼化、净化这枚妖丹,便能一次性消解所有被它施加的邪法,驱散山下孩童身上的黑气与异化征兆,破掉这座古观三年来的所有妖阵幻象。”
江允瞻凝望着那枚泛着青光的妖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柔和:“原来如此,倒省了不少麻烦。”
姒泠漪看着他温顺沉静的模样,唇角微扬,抬手将妖丹收好,同时下意识侧身将他护在身侧,目光望向方才流光远去的天际,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戒备。
“只是它传讯唤了姐姐,”他低声道,“此事,还不算真正结束。”
语罢,姒泠漪闭上眼眸,指尖上古灵力缓缓包裹住青色妖丹。
金色流光层层缠绕、淬炼、净化,妖丹内阴毒邪力被逐一剔除,原本阴冷的青芒变得澄澈温润。片刻之后,整枚妖丹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轻盈缥缈的青色青烟,随风腾空而起,穿透院墙、穿透山林,四散奔赴山下千家万户。
青烟无声落进每一个被邪术缠身的孩童与妇女体内。
山下村落里,那些自幼体弱皮肤泛青、颈间隐生鳞纹的孩童,和那些虚弱的妇女瞬间安稳下来。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漆黑煞气飞速褪去,苍白病态的面色渐渐红润,体表诡异的异象尽数消散,孱弱的气息一点点平稳康健。
家家户户的愁苦郁结,悄然烟消云散,只是凡人懵懂,只当是有神仙下凡,无从知晓是有人替他们根除了祸根。
与此同时,整座赐儿古观的漫天幻象彻底崩塌。
前院繁华盛景、崭新殿宇、慈祥送子娘娘神像层层褪去,恢复成昨夜残破荒败、断壁残垣的模样,红绸飘落、香灰散尽,虚假的香火鼎盛彻底不复存在。那些伪装成道人、杂役的傀儡守卫,失去妖力支撑,瞬间僵立风化,化作碎土散落一地。
一切虚妄,尽数归真。
做完这一切,山间天光已然渐晚,落日沉于远山,暮色层层铺开,染红整片天际。
姒泠漪确认周遭再无残留邪力,转头看向江允瞻,语气轻柔:“走吧,回府。”
二人并肩走出寂静荒芜的后院,穿过空荡荡、彻底褪去繁华的道观前院,从容迈步下山,乘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返程归府。
待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天色已经彻底擦黑,晚风微凉。
王妃与那位夫人早已先行回府,正坐在暖厅品茶闲谈,见二人归来,连忙抬眸问询。
王妃面露疑惑,轻声开口:“你们二人在后院逗留许久,可曾见到云尘观主?方才我们在前殿等候多时,也不见他现身道谢相送。”
江允瞻神色恬淡自然,毫无破绽,语声清浅温和:“我们在后院逛了片刻,未曾见到观主,许是观主事务繁忙,先行避入清修之处了。”
他从容淡定,眉眼温润,丝毫看不出方才经历过杀伐对峙。
王妃不疑有他,只当是出家人随性淡泊、不喜应酬,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几人便在暖厅静坐品茶,闲话几句家常琐事。
茶水过半,夜色渐深,府邸安静祥和。那位同去的夫人起身告辞,王府一日闲谈落幕。
无人知晓,白日那座香火鼎盛的灵观、人人称颂的仁慈道长,早已覆灭于无形。
夜色沉落,王府膳厅灯火暖融融地铺开来。长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家常菜,热气袅袅,驱散了白日外出沾染的山间凉意。敬王与王妃坐在主位,姒泠漪、江允瞻分坐两侧,席间气氛平和松弛。
敬王提起白日前往赐儿古观一事,随口笑问:“听闻那赐儿古观香火极盛,云尘道长待人素来温厚,今日一见,果真如旁人所说一般吗?”
姒泠漪执筷的动作从容,面上依旧是那副谦雅模样,淡淡应答:“观里景致尚可,只是道长似有俗事缠身,没能多聊几句。”
王妃在一旁附和,叹了一句:“可惜,我那友人本还盼着能再求一道平安符,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
几人闲谈着,聊起城中琐事、秋收收成,偶尔说起坊间传闻的异事。饭桌上笑语舒缓,谁也不曾料到那受人敬仰的道长本是青蛇妖,方才山下村落的祸事已经悄然平息。一餐饭慢慢吃完,闲话许久,夜已经深得很了。
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江允瞻并无睡意,独自寻了一壶淡酒,悄无声息攀上王府高高的屋顶。瓦片微凉,晚风拂动衣袂,他斜倚在檐角,自斟自饮,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白日在后院所见的厮杀、蛇妖狰狞的模样,还有那些被邪术折磨的孩童,一幕幕仍在心头盘旋。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落在瓦片上几乎无声。
江允瞻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姒泠漪缓步走到他身侧坐下,月色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人前那层温润君子的伪装,多了几分随性散漫。
江允瞻侧过头看他,轻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姒泠漪弯起唇角,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偏头瞧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我的小世子,若是寻不到你,那必然是躲在屋顶独自喝酒。这地方,可是你的老去处。”
江允瞻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酒盏,望着茫茫夜色,一声轻叹自唇边溢出:“我只是在想,这世间,为何作乱害人的妖会这么多。”
晚风掠过屋脊,卷起细碎风声。方才说笑的氛围淡了几分,只剩下月下二人安静相对,等待姒泠漪回话。
姒泠漪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几分,抬眼望向墨色深远的夜空,月华淌过他的眉眼。他伸手接过江允瞻手中的酒壶,替他浅浅添上一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出细碎的银光。
“妖与凡人原是一样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徐徐晚风里,“有潜心修行、避世而居,从不去惊扰人间安稳的;也有贪求捷径,为了修为不择手段,将凡人当做养料的。”
他侧过头看向江允瞻,眼底漫着一层淡淡的温柔,又藏着历经万古的漠然。
“世人只看见作乱害人的妖,便以为所有精怪皆是恶物。可人间之中,心怀歹念、构陷残害旁人的人,何曾少过?善恶从不在是人或是妖,只在一念之间。”
姒泠漪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允瞻握着酒杯的手背,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慵懒,“只不过,若是遇上残害孩童、荼毒一方的恶妖,我便不会放任。只要有我在,不会让那些邪祟伤到你,也不会任由他们继续祸害百姓。”
江允瞻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但愿如此。”他低声说道,随即抬眸看向姒泠漪,“只是那蛇妖临死前唤来的姐姐,你觉得,她何时会寻过来?”
姒泠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抬手饮了一口酒。
“该来的总会来。”他淡淡道,“她若想替青蛇报仇,我便接着便是。只是在此之前,我会护好这一方水土,也护好我的小世子。”
夜风扫过屋檐,远处府邸的灯火星星点点,安静地铺在夜幕之下。
江允瞻举着酒杯,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意漫过喉头。目光望向山下村落那零星微弱的灯火,轻声开口:“今日那些孩子身上的黑气尽数消散,想来往后便能平安长大。只是一想到云尘伪装成和善道长,蒙骗那么多百姓三年之久,人心何其容易被表象蒙蔽。”
姒泠漪靠着檐角,一条腿随意屈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酒壶外壁,月色落在他侧脸上,褪去人前那套谦谦君子的外壳,慵懒又从容。
“凡人所求,大多简单。盼子嗣、求安康,但凡有人投其所好,装出慈悲模样,便愿意全然信任。这便是那妖能瞒住众人这么久的缘由。”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允瞻,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幻象再逼真,一戳就破。”
江允瞻轻轻颔首,又想起方才蛇妖临死前那声凄厉的求救,眉尖微蹙:“云尘的姐姐,本体想必比她更强。若是她寻来,会不会牵连王府,连累父亲和母亲?”
这话一出,姒泠漪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淡了些许,认真看向他:“这点你不必忧心。我不会将战火无端引到王府。若她寻仇而来,我自会引她到无人之处了结,绝不伤及府中无辜之人。”
江允瞻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轻声感慨:“你修行岁月漫长,看过无数这样的纷争吗?见过多少妖物执念成魔?”
姒泠漪轻轻笑了,笑声混在晚风里,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怅然。
“见过许多。有的妖,为求长生不择手段;有的,只是因一念委屈,便记恨人间百年。可也有不少,安安静静守着山林,不问世事,岁岁安稳。”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允瞻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我活了这么久,唯一不愿看见的,便是无辜之人平白受难,更不想看见你为这些事忧心忡忡。”
江允瞻耳尖微微一热,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指尖,却没有拉开距离,低声道:“我并非畏惧,只是不忍。那些农户本就生活艰难,还要承受骨肉异变之苦。”
“我知晓你的心肠,小世子。”姒泠漪收回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也正是因为你,我才愿意多管这些人间闲事。换作从前,凡人的悲欢离合,原与我毫无干系。”
江允瞻抬眼望向他,月色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若是没有我,今日你便不会出手解救那些孩童吗?”
姒泠漪弯起眼,眼底流光缱绻,带着几分调笑:“或许会除去蛇妖,但未必会费心思净化妖丹、周全所有孩童。从前我斩妖只除祸根,不在乎凡人后续如何。”
他微微凑近,声音放低,带着几分蛊惑:“可现在不一样,我会顾及你心中所愿。你想护的,我便一同护住。”
夜风卷着淡淡的酒香,在屋顶静静流淌,远处更鼓遥遥传来,夜色愈发深沉。
江允瞻握着酒杯,望着姒泠漪的眉眼,沉默片刻,轻声问:“那若是来日,凶险接踵而至,你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姒泠漪挑眉,柔声追问:“会不会什么?”
江允瞻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月影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那若是来日,凶险接踵而至,你会不会,为了护我,将自己置于险境?”
问出口的瞬间,他指尖不自觉收紧,酒盏壁凉,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白日在后院亲眼见过姒泠漪展露九尾天狐真身,见识过他出手斩妖的强大,可也清楚,蛇妖的姐姐必然不是易与之辈,往后风波只会越来越大。他不怕面对危险,只是怕姒泠漪为护他,不顾一切。
姒泠漪脸上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静静看着江允瞻。月色铺在他轮廓上,褪去所有戏谑,只剩下一片认真。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会。”
一字落下,没有半分迟疑。
见江允瞻瞳孔微微一动,姒泠漪又轻轻放缓语气,添上一句:“但我不会莽撞送命。活了这么久,我懂得掂量分寸,不会毫无准备便硬拼。可若是到了不得不选的关头,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抬手,指背轻轻蹭过江允瞻的脸颊,动作温柔,眼底藏着跨越漫长岁月的执念。
“于我而言,世间凡人与妖物的纷争,本都是过眼云烟。唯独你不一样。别的东西丢了,我都无所谓,唯独不能失去我的小世子。”
江允瞻心头一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尖染上一层浅红。他抬手举杯,小口饮下酒液,借此掩去心绪,低声道:“我不愿你这般。我希望你好好的,不必事事都以我为先。若真有危难,我也想同你并肩,不是只被你护在身后。”
姒泠漪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在寂静的屋顶散开。
“好。”他应下,伸手碰了碰江允瞻的酒杯,两只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那就并肩。往后遇上任何妖祟祸事,我们一同去看,一同了结。不再是我独自上前,你只在一旁等候。”
江允瞻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笑意,方才压在心底的忧虑消散不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姒泠漪望着他,眼底月华流转,“无论那青蛇妖的姐姐带着何等怨气寻来,我们一起应对。”
远处王府的更鼓再次遥遥传来,夜深露重,瓦片上凝起一层薄薄的凉露。
姒泠漪看向江允瞻,轻声道:“夜露渐冷,在此久待容易受寒。要不要再饮一杯,便回房歇息?”
江允瞻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二人举杯,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清醇,入喉微凉。姒泠漪收起酒壶,起身伸手向江允瞻,扶着他从微凉的瓦片上缓缓站起。夜露沾湿衣摆,晚风带着浸骨的凉意,两人踩着屋檐的暗影,轻步跃下屋顶,一路静悄悄的,穿过回廊,各自回房歇息。王府之中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入睡梦,无人察觉远方悄然袭来的阴影。
京城高高的夜空之上,一缕幽诡的紫色轻烟静静飘荡,穿过沉沉月色,掠过万户屋舍,径直朝着城南赐儿古观而去。
轻烟悠悠坠落在残破道观的庭院之中,落地之时烟霭散开,显露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这女子一身紫裙,长发如瀑,眉眼间带着青蛇一脉的阴柔,可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往日香火缭绕的古观,此刻早已是断壁残垣,神像倾颓,遍地落灰,傀儡化作的尘土散落在地砖缝隙,四下冷冷清清,没有半分人声。
她缓步穿行在破败殿宇之间,指尖抚过冰冷断裂的供桌,四下翻找,声音带着颤抖与压抑的怒意,一声声在空荡荒观里回荡。
“妹妹?云尘!你在哪里?”
她走过坍塌的偏殿,踏入那间后院,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方才大战过后消散未尽的微弱妖气。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地上残存的一点青鳞碎屑,心头猛地一沉。
“云尘!你回应我一声……”
四下只有风吹断木的呜咽声响,没有任何应答。
紫裙女子缓缓站起身,环顾满目荒芜的道观,狭长的蛇瞳之中,恨意一点点滋生蔓延。她已然感知到,自己的妹妹,已然魂飞魄散。
她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唇间溢出低沉冰冷的低语:“是谁……是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