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予朵》春之禾木

11、换赛道陪你同行 病房里

　　病房里静悄悄的，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没有太多风，安安静静的，只剩屋内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星航的父母拎着保温杯和饭盒下楼买晚饭，特意留出空间让两个孩子单独待一会儿。
　　沈星航靠在床头，活动着身子，动作很轻，不敢用力。身体是轻松的，可心里总悬着一块东西，落不下来。
　　从他醒来到现在，爸妈躲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语气，他全都看在眼里。
　　李伊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一直揣在书包两侧，坐得规规矩矩，却全程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他，又飞快低下头。
　　沈星航先忍不住开口，故意扯着轻松的语气逗她：“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平时在学校你最能闹腾，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李伊朵抬眼看他，语气闷闷的：“我不敢跟你闹，你刚醒。”
　　“我又不是纸糊的。”沈星航挑眉，“躺了这么多天，我浑身都快躺发霉了，你跟我说两句话还能把我聊坏？”
　　李伊朵抿了抿唇，还是笑不出来：“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就是酸胀。”沈星航语气随意，“估计躺久了，正常反应。”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伊朵攥了攥书包带子，纠结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歉：“沈星航，真的对不起。”
　　沈星航瞬间无奈：“又来？我刚刚醒你就道歉，现在还道歉，你今天准备道多少次？”
　　“本来就是我的错。”李伊朵垂着眼睛，声音小小的，“我妈都说好要来接我下课，你非要跑过来，如果你不来，根本不会出事。你也不会躺这么多天，更不会受这么大的罪。”
　　沈星航看着她耷拉着脑袋、一脸自责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受不了她这样。
　　“李伊朵，你能不能别乱揽责任？”他认真看着她，“那天是我自己想去，我心甘情愿。我就想赶着我们生日当天，亲手把礼物送给你，想看你第一时间拆开的样子，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星航直接打断，“意外就是意外，别总怪自己，听见没？”
　　李伊朵点点头，眼眶还是有点红，却不敢再多说，怕他跟着心情不好。
　　沈星航怕气氛太压抑，又主动找话聊：“对了，我给你的礼物，你拆开看了？画笔还能用吧？没有摔断吧。”
　　“看了，你保护的特别好，也都是我平时想买的款。”李伊朵终于扬起一点笑意，“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客气什么。”沈星航笑得随意。
　　话音落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最在意的问题：“我爸妈刚刚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们神色不对劲很久了。”
　　李伊朵心跳一顿，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他：“没、没说什么啊，就说你恢复得挺好的。”
　　沈星航哪里会信。
　　他太了解自己爸妈了，但凡只是恢复顺利，不会是那种又心疼又为难的表情。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想戳破，也不想在刚醒来的时候就揪着最坏的结果追问。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沈爸爸沈妈妈提着晚饭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着，气氛有点沉。
　　沈星航干脆不再绕弯子，抬头直接问：“爸，妈，你们实话告诉我，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继续练体育了？”
　　夫妻俩动作同时一顿。
　　沈妈妈放下饭盒，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语气温柔又无奈：“星航，医生说了，你恢复好之后正常走路、日常活动完全没问题，不影响生活、不影响上学。”
　　沈星航盯着她：“那训练呢？运动会、体能、体育生集训，都不行，对不对？”
　　沈妈妈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对，高强度运动、长期训练，以后都不能碰了。再练，腿会落下永久性病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压了块石头。
　　沈星航没闹、没崩溃、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嗯”了一声。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里空落落的。
　　从小泡操场、晨跑、晚训、寒暑假从不间断，攒了好几年的体育梦，就这么戛然而止。多多少少是遗憾的，但他不想表现出来，不想爸妈难受，更不想让李伊朵再加重自责。
　　沈爸爸赶紧安抚：“没事儿子，路多的是，体育走不通，我们换别的，照样能考大学。”
　　“我知道。”沈星航很平静。
　　一旁的李伊朵听得鼻子发酸，低声喃喃：“都怪我……”
　　“说了跟你没关系。”沈星航立刻看向她，语气坚定，“别再胡思乱想了。”
　　沈妈妈看着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之前你一直定的体育特长，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沈星航垂眸思考了两秒，抬眼看向李伊朵。
　　“伊朵学美术，那我也学美术。”
　　一句话，全屋瞬间安静。
　　李伊朵直接愣住，瞪大双眼看着他：“你学美术？？你从来没画过画啊！你一点基础都没有！”
　　“没基础可以从头学。”沈星航语气很淡然，“体育不行了，换个赛道而已，多大点事。”
　　沈妈妈也惊了：“星航，你想清楚，美术艺考很苦，集训很累，不比体育轻松，你确定？”
　　“确定。”沈星航点头，语气笃定，“反正都要重新开始，不如选个能一起学的。”
　　他没说出口的私心，所有人都听不懂。
　　他不想换一个和她毫无交集的新赛道。
　　他丢了热爱多年的跑道，不想再弄丢陪她并肩三年的机会。
　　李伊朵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真的没必要为了迁就我从零开始，太亏了。”
　　“亏什么？”沈星航瞥她一眼，习惯性跟她拌嘴，“你画画那么厉害，到时候你带我，我还能蹭你画技，稳赚不亏。”
　　“我带你？我万一教不好你，你跟不上进度哭了怎么办？”李伊朵顺势回怼。
　　沈星航勾了勾嘴角：“那我就赖你一辈子。”
　　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看着他心态还算平稳，沈爸沈妈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笑着点头：“你自己想通就好，我们全力支持你。”
　　几人简单收拾碗筷，准备吃饭。
　　这时，李伊朵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
　　她指尖摸索着书包最底层，小心翼翼抱出一个精致的白色相框。
　　相框不大，干干净净的，里面是一张手绘。
　　画上是一个少年，穿着宽松校服运动服，身姿挺拔，迎着风在红色跑道上肆意奔跑，背影利落又耀眼，阳光落在他身上，满眼都是少年意气。
　　这是她偷偷画了好几个晚上的生日礼物。
　　本来打算生日晚饭的时候，开开心心送给他。
　　没想到生日当天，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李伊朵双手捧着相框，递到沈星航面前，声音轻轻的：“对了，我也有礼物要送你，本来准备当天给你的，结果耽误到现在。”
　　沈星航低头看向相框，瞬间怔住。
　　他一眼就认出，画上的人是他。
　　是无数个清晨傍晚，在操场不停奔跑的他。
　　李伊朵有点紧张，小声解释：“我知道你特别喜欢跑步、特别喜欢体育。我画的不好，但是我想把你在跑道上的样子留下来。就算以后不能高强度训练了，你曾经那么耀眼、那么努力，都是真的。”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沈星航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幅画上，久久没移开。
　　画面里的少年，无所顾忌、肆意奔跑，满心都是热爱和未来。
　　那是从前的他，是再也回不去的、满是热血的自己。
　　心底压着的那点遗憾，在这一刻悄悄翻涌上来，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以为自己完全接受了不能练体育的事实。
　　可看到这幅画的瞬间，他才明白——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一直忍着不说。
　　李伊朵看着他沉默不说话，瞬间慌了：“是不是不好看？我画得有点粗糙，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沈星航立刻抬头，眼底很干净，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浅浅温柔，“很好看，我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伸手小心翼翼接过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画里的跑道。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自己整个青春的热爱。
　　“你偷偷画的？”他问。
　　“嗯，画了好几天，趁晚自习、睡前一点点磨出来的，还专门去文具店裱了框。”李伊朵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到了。”沈星航笑了笑，眼底情绪藏得极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比任何画笔、任何礼物都珍贵。
　　因为这是唯独她记得的、他最耀眼的模样。
　　沈妈妈看着相框里的画，心里又酸又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敢多说一句话，怕戳破孩子心底那点隐忍的遗憾。
　　沈星航把相框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摆得端端正正，刚好对着病床，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转头看向李伊朵，语气轻松如常：“以后我不跑操场了，就跟着你泡画室。你以后就是我美术师父了，师父多多关照。”
　　李伊朵被他逗笑：“那你可得听话，不许偷懒。”
　　“绝不偷懒。”沈星航点头，一本正经，“以后你画画多久，我画画多久，你刷题我刷题，咱俩同步进度。”
　　“那你基础这么差，跟不上可别哭。”
　　“我不哭，我找你补课。”沈星航笑得自然，“反正你必须负责到底。”
　　看着他依旧开朗、依旧爱跟自己拌嘴的样子，李伊朵心里的愧疚终于散去大半。
　　至少，他没有一蹶不振。
　　至少，他们还能继续一起走。
　　沈爸爸看着两个孩子打闹，笑着开口：“行了，别贫了，赶紧吃饭，饭都凉了。以后的路慢慢走，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知道啦。”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一家人围着小饭桌，安安静静吃着晚饭，聊着学校的小事、班里的趣事，刻意避开体育、伤病、选科这些沉重话题。
　　沈星航全程谈笑如常，跟从前调皮爱闹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心底藏着一点浅浅的遗憾，藏着再也无法奔赴的跑道和热爱。
　　但也藏着一个全新的、坚定不移的未来。
　　不能陪风奔跑，那就陪她执笔。
　　丢了热爱的跑道，却没有弄丢通往她的归途。
　　窗外夜色渐深，病房灯光温温柔柔的。
　　床头柜的相框静静立着，留住了他肆意追风的少年模样。
　　也留住了，他藏了许多年、从不肯言说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