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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准备返京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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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江南,琴庐。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落在那张七弦琴上。
沈云舒坐在琴前,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淌出来。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那个曲子。
弹到最后一段,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弹了?”身后传来温如言的声音。
沈云舒回过头,看到温如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倚着门框看她。
“弹不下去。”沈云舒小声的说。
“为什么?”
“最后那段太悲。”沈云舒低下头,看着琴弦,“伯牙摔琴,是因为知音死了。可我……”
她没有说下去。
温如言走过来,把那碗药放在琴案上,在她对面坐下。
“可你还活着。”温如言替她说下去,“活着的,不能替死了的哭。哭多了,活人就不想活了。”
沈云舒沉默。
三年了。
三年来她每天卯时练琴,辰时习武,午时听师父讲古,酉时抄写琴谱,亥时入睡。
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应该过的日子。
可她骗不过自己。
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都会想起那一夜。
合卺酒的辣味,腹中的绞痛,宇文珠的笑,顾长渊不敢抬起的头,麻袋里的黑暗,乱葬岗的薄土,还有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那些记忆像毒一样,已经渗进她的骨头里,这辈子都拔不出来。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回京城。”
温如言端起药碗的手顿住,她抬起眼皮,看着沈云舒。
“再说一遍。”
“师父,我想回京城。”沈云舒抬起头,和她对视,“三年了。我喝了三年药,练了三年琴,学了三年您教的东西。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温如言看着她,不说话。
“我知道回去可能是送死。”沈云舒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害我的那些人还在,知道我的仇人比当年更强大,但我还是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沈云舒顿了顿,“因为我的妹妹还在那里。”
她第一次在温如言面前,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有一个庶妹,叫云裳。那年她才十五岁,胆小,怯懦,从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我出嫁前一天,她来给我送自己绣的帕子,说‘姐姐出嫁后,要常回来看我’。”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我不知道我这三年不在,她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那些人害了我之后,会不会也去害她。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哽住。
温如言放下茶碗,静静看着她。
“你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不会因为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就手下留情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三年学的东西,可能还不足以让你活着走出来吗?”
“我知道。”
温如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
“那你还回去吗?”
沈云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回答:
“我回去。”
琴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都不叫了,久到阳光从竹帘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久到那碗药彻底凉透。
温如言忽然站起身。
“好。”
沈云舒抬头看她。
温如言走到墙角,打开一口陈旧的木箱,从里面抱出一个长长的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琴案上,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张琴。
通体黑色,琴身有断纹如龟背,琴额嵌着一块羊脂玉,琴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琴叫焦尾。”温如言爱惜的摸着琴说,“它跟了我四十年。”
沈云舒看着那张琴,心跳忽然加快。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温如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人也是京城的,也是权贵,也是……让我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沈云舒猛地抬头。
温如言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琴,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后的东西。我家是江南望族,我爹是当朝太傅,我舅舅是两江总督。他要的,是我能带给他的权势。”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淡淡的陈述。
“我嫁给他四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第四年,我爹致仕,我舅舅外放,他拿到了他想拿的东西。然后,他有了新人。”
沈云舒的指甲掐进掌心。
“新人比我家世更好,更能帮他在朝中站稳。他要腾位置,就不能让我活着碍事。”
温如言终于抬起头,看着沈云舒,“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沈云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也是用的毒。”温如言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过他比你那个未婚夫聪明,没自己动手,是让我身边的贴身丫鬟下的毒。那丫鬟跟了我八年,我当妹妹一样待她。”
琴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许是我命大,许是丫鬟没那么狠心,我也没死成。我爹派人把我接回江南,从此我再也没踏进京城一步。那个人后来做到了尚书,前几年死了,死前还托人来给我送信,说对不起我。”
温如言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我把信烧了。对不起?对不起值几个钱?我那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我这辈子,再没见过他们一面。”
沈云舒眼眶含着泪。
“师父……”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温如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我是要告诉你,你要回去,我不拦你。但我得让你知道,你回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她站起身,把那碗凉透的药端起来,一口喝干。
“你妹妹还活着吗?她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被那些人害?还是说,她也变成了他们的人?”温如言放下碗,“这些你都猜不到。只有亲眼看见才知道。”
沈云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
“师父,弟子不孝。”
温如言低头看着她。
“这三年,您教我的,不只是琴,不只是武,不只是怎么活下来。”沈云舒的声音微微发颤,“您教我的,是怎么做一个活着的人,怎么不让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温如言沉默。
“我要回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去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值得我活着回去见的人。”
沈云舒抬起头,“就算那个妹妹已经不认我了,就算这世上再没有一个记得沈云舒的人,我也要回去看一眼,看一眼,死也甘心。”
温如言看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沈云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弯下腰,把沈云舒扶了起来。
“起来。”她说。
沈云舒站起身。
温如言转身,把那张“焦尾”琴抱起来,放进沈云舒怀里。
“带上它。”
沈云舒一愣:“师父,这是您的……”
“我的什么?”温如言打断她,“我的命?我的念想?我留着有什么用?能让我那两个儿子叫我一声娘吗?”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沈云舒。
“去吧,别死在京城。死了的话,我做鬼也不原谅你。”
沈云舒抱着那张琴,对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深深叩首。
“弟子……走了。”
她起身,抱着琴,一步一步走出琴庐。
身后传来温如言的声音:
“丫头。”
沈云舒回头。
温如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
“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舒怔了怔。
这三年来,温如言从没问过她的名字。
她只说“丫头”,沈云舒也只叫她“师父”,两个人像达成默契一样,谁也不提那个过去。
可今天,她问了。
沈云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这三年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认命,不是隐忍,不是把自己藏起来。
是破土而出的芽,是劈开乌云的光。
“师父。”她说,“等我从京城回来那天,再告诉您。”
温如言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行。”她说,“那我就等着。”
沈云舒转身,抱着琴,头也不回地走进阳光里。
身后,琴庐的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