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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城重逢 三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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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
整整三年。
沈云舒站在京城城门三百步外的茶棚里,隔着粗布帷帽的垂纱,远远望着那座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城门。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
青砖砌的,高五丈,宽三丈,门洞上方刻着“永定门”三个大字。
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三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就是从这个门被运出去的。
沈云舒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碗里的茶早就凉了。
“姑娘,还要添茶吗?”茶棚的老板娘走过来,殷勤地问。
沈云舒摇摇头,放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开。
她没走城门那条大路,而是绕到城西,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这是她小时候偷溜出城玩时曾走过的路,城墙有个豁口,刚好能钻进去。
豁口还在,只是比以前更窄了,长满了杂草。
沈云舒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朱雀大街比三年前更热闹了,两边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轿子马车川流不息。
沈云舒走在人群里,帷帽的垂纱遮住脸,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和这座繁华的京城毫无关系。
路过一间茶楼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
“……话说那镇北侯府的顾世子,自打三年前娶了端敏郡主,那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啊!如今已经是正三品的左佥都御史,啧啧啧,当真是少年得志……”
沈云舒脚步一顿。
镇北侯府,顾世子,端敏郡主。
三年了,她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名字从陌生人口里说出来,就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才子佳人,像戏文里的恩爱夫妻。
“……听说那郡主也是个有手段的,把侯府上下治得服服帖帖,连老夫人都夸她贤惠。这两口子,那是京城一等一的恩爱夫妻……”
恩爱夫妻。
沈云舒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她往城东走,往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走。
镇国公府,她的家。
镇国公府的门前,比三年前冷清多了。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但石狮子脚下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打扫。
门上挂着的匾额还在,“镇国公府”四个金字已经斑驳,有一半的字漆都掉了。
门口没有一个家丁,没有一个门房,连路过的行人都绕着走,像在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云舒站在街对面的墙角下,隔着帷帽看着那座府邸。
三年了。
她走的时候,这里是京城数得上号的高门大户。
父亲是镇国公,正一品,虽不管实事,但爵位在那儿摆着。
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世家大族。
她这个嫡女,走在京城贵女圈里,谁不叫一声“沈大姑娘”?
可如今……
“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沈云舒愣间,突然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面前。
低头一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去摸荷包,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人家,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老乞丐眼睛一亮:“姑娘您问,这城东的事儿,没有我不知道的。”
沈云舒指了指对面的府邸:“这镇国公府,如今怎么这般冷清?”
老乞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您外地来的吧?这镇国公府,三年前出大事儿了。”
沈云舒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大事?”
“嗨,那事儿当年闹得可大了。”老乞丐压低声音,“镇国公家的大姑娘,成亲前一夜说人就不行了。”
沈云舒攥紧手心。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镇国公就疯了似的,非说女儿的事有蹊跷,要去告御状。告了没几天,他自己反倒被参了一本,说贪墨军饷,证据确凿,直接罢了爵,发配岭南了。”
老乞丐摇摇头,“国公前脚走,这边夫人就病倒了,没熬过那年冬天。好好一个国公府,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剩几个老仆守着空屋子,等着那国公爷哪天能回来。”
沈云舒浑身发冷。
父亲被发配岭南。
母亲病故。
她走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虽然常年吃药,但大夫说再活十几年不成问题。
怎么就……
“那……那府里的其他人呢?”她哑着嗓子问,“国公爷不是还有个庶女吗?”
“庶女?”老乞丐想了想,“您是说二姑娘吧?那姑娘倒还在,只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被许给成安侯府的老侯爷做续弦了。那老侯爷今年六十多了,娶了三任老婆,没一个活着的。这二姑娘……啧啧,也是命苦。”
沈云舒脑子里轰的一声。
成安侯府的老侯爷?
六十多岁,三任老婆都死了。
云裳,她那个怯生生的妹妹,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妹妹,要被嫁给那样一个人?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乞丐手里,转身就走。
身后老乞丐连声道谢,她一句也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云裳,你等着。姐姐回来了。
沈云舒没有回沈府,她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需要知道更多消息,需要搞清楚这三年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客栈,门脸不大,但还算干净。
她要了一间上房,交了十天的房钱,然后把自己关进屋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母亲死了,父亲流放,妹妹要被推进火坑。
而她,在江南躲了三年,学了三年琴,练了三年本事。
她学了一身本事,可她的亲人,却一个都没等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她房门前走过。
沈云舒猛地惊醒,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不能哭,哭没有用。
她要想办法,想办法救云裳,想办法找到父亲的下落,想办法让那些害了她一家的人血债血偿。
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朱雀大街。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巷口,一个人正骑马经过。
玄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边人说话。
但那张脸,沈云舒认得。
七年前,她没事闲逛,就在这个街口,有个饿得快死了的穷书生。
她跑回家端了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下去。
她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他说:“我叫萧慕白。”
是他。
沈云舒的手指攥紧了窗棂。
他如今穿着三品以上的官服,骑着御赐的骏马,身边跟着侍从,前呼后拥地走在朱雀大街上。
当年的穷书生,真的熬出头了。
那匹马忽然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转过头来,往她站的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沈云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隐入阴影里。
他应该看不见她。
隔着帷帽,隔着窗户,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
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在看她。
不是看这个窗户,是看这扇窗户后面的人。
“萧大人?”身边的侍从疑惑地问。
萧慕白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走吧。”
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云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萧慕白。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云舒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萧慕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需要尽快见到云裳。
但沈府如今是什么情况,她一无所知,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这可怎么办好?
笃笃笃
“姑娘。”
门外传来客栈老板娘的声音,“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沈云舒心头一凛。
她才刚进城,谁会给她送信?
她接过信,拆开,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是师父。
“丫头:
你走之后,我想了想。让你一个人回去送死,我这个当师父的,确实不忍心。
我在京城有几个旧相识,其中一个,是宫里的乐正局老乐正,姓周。三十年前,她曾欠我一条命。
我已去信给她,今年中秋,是皇后千秋节,宫中必有盛宴。周乐正会以‘乐正局邀请江南琴圣弟子献艺’的名义,将你列入献艺名录。
进了那道宫门,后面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另,附上焦尾琴的来历证明,以防有人刁难。
活着回来。
——师父字”
沈云舒捏着信纸,眼眶发热。
师父嘴上说着“不拦你”,却在她走后,连夜动用了三十年不曾动用的故交。
周乐正。
她在江南时听师父提过。
三十年前,周乐正还是宫里的年轻乐师,因得罪权贵差点被处死,是师父出手救了她。
后来周乐正一路做到乐正局最高掌事,掌管宫廷一切乐舞事宜。
由乐正局正式邀请,身份便有了官方背书,即便有人怀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
沈云舒将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中秋。
太和殿。
她要让那些人,亲耳听一听死人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