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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琴音渡命   沈云舒 ...

  •   沈云舒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耳边有鸟叫声?对,是鸟叫声,不是阴间的鬼哭。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她还躺在麻袋里。
      她还活着?
      她想坐起来,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能使上力气。
      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般疼痛,嗓子眼堵着一口腥甜的血,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一样。
      一只手伸过来,扒开了麻袋口。
      一缕光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女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裙,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脊背挺得笔直。
      “命还挺硬。”那女人的声音苍老,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中了鸩毒,又被埋了半夜,居然还能喘气。”
      鸩毒。被埋。半夜。
      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合卺酒,腹中绞痛,宇文珠的笑,顾长渊的漠视,麻袋,马车,乱葬岗,还有最后一铲盖在脸上的土。
      沈云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冷,是痛,还是恨。
      “冷?”那女人看了她一眼,从身边捡起一件破旧的披风,兜头盖在她身上,“忍着。能活着就不错了,别挑。”
      披风上有股霉味,还有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沈云舒却死死攥住那披风,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哑着嗓子,半天挤出一个字:“……谁?”
      “我?”那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个路过的人,结果捡到了你。”
      她低头看着沈云舒,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打量,像看一件捡到的东西。
      “中了鸩毒还能活过三个时辰的,我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两个。你是第二个。”
      沈云舒想问她第一个是谁,但嗓子发不出声。
      她只能躺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艰难地喘息。
      那女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毒入得深,但没到心脉。你命大。”她顿了顿,“也可能是下毒的人太蠢,酒下得太急,你没喝完。”
      没喝完……
      沈云舒这才想起来,那杯酒她确实没喝完,因为入口很辣,她微微皱了皱眉,只咽下去小半口,剩下的含在嘴里,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吐在了袖子里。
      她从小养成的毛病,但凡吃到辣的东西,总要偷偷吐掉,怕在人前失仪。
      她没想到,这个从小被母亲念叨了无数次的“坏毛病”会救了她的命。
      那女人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都这样了,脑子里还在想事。”
      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蹲下来往沈云舒嘴边送,“喝。毒不死你。”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药味。
      沈云舒艰难地吞咽,每一口都像在吞咽刀片,但她死死忍着,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还能咽东西,死不了。”那女人收回水囊,重新系回腰间,“接下来你自己选。”
      沈云舒看着她。
      “这儿是乱葬岗,往北三十里是京城,往南……”她顿了顿,“往南三千里,是江南。”
      沈云舒不懂她的意思。
      “你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手上戴的是羊脂玉镯,脸生得不错,年纪不过二十。”
      那女人一样一样数着,“这样的人,半夜被人下毒扔在乱葬岗,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挡了谁的道,二是碍了谁的眼。”
      沈云舒的眼眶猛地一热。
      “不管哪种,京城你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是个死人。”
      那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往北,你活不过三天。往南……”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沈云舒的眼睛。
      “往南,也许能活。但活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云舒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求……求……”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眼神死死看着眼前这个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舒以为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把沈云舒从地上抄了起来。
      “六十岁的人了,还要干这种苦力。”
      她嘀咕了一句,把沈云舒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丫头,你最好值得我跑这一趟。”
      沈云舒被她扛着,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那女人青灰色的衣摆一下一下晃动,看见地上的杂草渐渐变成土路,看见土路渐渐变成官道。
      不知走了多久,那女人把她放下来,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睡。”她只扔下一个字。
      沈云舒闭上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还在走,颠颠簸簸,不知道走了多远。
      沈云舒躺在车厢里,身上盖着那件霉味的披风,旁边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凉粥。
      她挣扎着坐起来,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粥是凉的,糙米煮的,里面还有沙子硌牙,但她咽下去了,一粒都没剩。
      车帘忽然掀开,那女人探进头来。
      “醒了?”
      沈云舒点点头。她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恩人。”
      “别叫我恩人。”那女人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我救你不是发善心,是看你命硬,想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
      沈云舒看着她。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那女人脸上。
      她这才看清,那女人虽然头发花白,但眉眼生得很清正,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只是眉宇间有一股疏离的冷意,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
      “您……怎么称呼?”
      “姓温。”那女人顿了顿,“叫温如言。”
      温如言。
      沈云舒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呢?”温如言看着她,“叫什么?”
      沈云舒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她叫什么?
      她是镇国公嫡女沈云舒,是顾长渊的未婚妻,是明日……不,是今日要出嫁的新娘。
      可那个沈云舒已经死了,死在出嫁前夜,死在合卺酒里,死在乱葬岗的薄土之下。
      那个沈云舒,不能再活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如言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不记得了。”
      温如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不记得?”
      “嗯。”沈云舒垂下眼睛,“该记得的,都死了。活着的,不配叫那个名字。”
      温如言忽然笑了。
      那是沈云舒第一次看见她笑,是一种真正有了兴致的笑。
      “有意思。”温如言站起身,掀开车帘,“那就先不叫名字。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的那天,再告诉我。”
      临走前扔下一句:
      “再睡一会儿。天亮前,我们要过清波渡。”
      沈云舒缩回披风里,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颠簸着往前走。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天亮后会看见什么,不知道那个叫温如言的女人要把她带去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马车停在了清波渡。
      沈云舒被温如言扶下车。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车辕,抬头看向前方。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
      河边停着几艘渡船,船夫正在吆喝着揽客。
      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有炊烟袅袅升起,是村落人家的烟火气。
      “过了这条河,就是江南地界。”温如言站在她身边,也看着对岸,“京城那些人,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沈云舒看着那条河,看着河对岸的青山,眼眶忽然湿了。
      她从小长在京城,从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她以为她会嫁在京城,老在京城,死在京城,埋进顾家的祖坟。
      可如今,她连名字都不能留下,要像一只丧家之犬,逃到河对岸去。
      “哭什么?”温如言瞥她一眼,“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哭。”
      沈云舒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走吧。”她哑着嗓子说。
      温如言看着她,眼里又浮起那种玩味的笑意。
      “行。”她转身往渡船走去,“跟上。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反正我不会再背你。”
      沈云舒踉跄着跟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河水在脚边流淌,渡船在眼前晃动,对岸的青山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城墙,看不见朱楼。
      她转过头,踏上渡船。
      “姑娘,站稳咯。”船夫吆喝一声,竹篙一点,渡船离了岸。
      沈云舒站在船头,迎着风,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
      她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在等她。
      只知道那个死在乱葬岗的沈云舒,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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