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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鸩酒红装   沈云舒 ...

  •   沈云舒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容颜娇美,眉眼间是将为人妇的娇羞。
      心中激动难抑,明天就要嫁他了,那个喜欢了十年的人。
      那件亲手绣制的嫁衣,从十六岁绣到十九岁,一千多个日夜,针脚密密匝匝,把十年相思都缝进了凤穿牡丹的纹样里。
      明日日出,就要穿着这身嫁衣,穿出这道门,抬进镇北侯府,抬进那个从八岁就认定了的人的怀里。
      “姑娘,顾世子派人送催妆礼来了。”
      丫鬟碧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人已经到二门了,夫人让您亲自去迎。”
      沈云舒心头一跳。
      婚前夜上门送催妆,是京城的旧俗,但大多是遣家仆来走个过场。
      他怎么亲自来了?
      她压住嘴角的笑意,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嫁衣,烛光下,金线绣的凤凰像是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朱楼院的花厅里。
      顾长渊一身月白长衫,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如玉。
      看见沈云舒进来,他微微笑起来,笑容和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八岁那年,沈云舒随父亲去镇北侯府赴宴,一时贪玩在花园里迷了路,是他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回了母亲身边。
      “云舒。”他唤了声她的名字。
      “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云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明日就要见了,今夜何必多跑一趟。”
      “明日是明日的事。”
      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的小坛,“今夜是今夜的事。我带了合卺酒来,想和你先喝一杯。”
      沈云舒愣了愣:“合卺酒?那是明日拜堂后才……”
      “我知道。”
      顾长渊打断她,眼中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执拗,“可我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了。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提前喝一杯,没人会怪罪的。”
      沈云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温柔。
      她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好。”
      “哎呀,你们在这偷偷喝酒,怎么不叫上我?”
      笑声从花厅门口传来。
      沈云舒回头一看,宇文珠提着裙摆跨进门来,一张俏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珠儿?”沈云舒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我跟表哥一起来的呀。”
      宇文珠走到她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本来是在前头给伯母请安的,听说表哥溜来找你,我就跟过来看看,果然被我逮到了!沈姐姐,你们是不是想瞒着我喝酒?”
      顾长渊轻咳一声:“珠儿,别闹。”
      “我才没有闹呢。”
      宇文珠松开沈云舒的手,看向桌上的酒坛,“我是来讨一杯喜酒喝的。沈姐姐,你不会舍不得吧?”
      沈云舒失笑。
      宇文珠是端敏郡主,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早亡,是皇室正经的金枝玉叶。
      她与顾长渊是表亲,这些年常来常往,和沈云舒也处成了手帕交。
      “自然舍得。”沈云舒看向碧桃,“去拿三个酒杯来。”
      碧桃应声去了。
      顾长渊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三只青瓷杯摆在桌上。
      顾长渊拍开酒坛的泥封,酒香顿时溢了满屋。
      他先斟满一杯,递到沈云舒面前。
      “云舒,这第一杯,敬我们的十年。”
      沈云舒接过酒杯,眼眶微热。
      十年,她从垂髫小丫头长成待嫁新娘。
      他从翩翩少年郎变成顶天立地的侯府世子。
      这十年里,多少闺中女儿羡慕她,说沈家嫡女命好,从小就有了良配。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命好。
      “好,敬我们十年。”她举起酒杯。
      “慢着。”
      宇文珠忽然开口,笑嘻嘻地按住她的手,“沈姐姐,喝交杯酒要有个仪式感。你和我表哥先喝,我给你们斟酒。”
      她拿起酒坛,将另外两只酒杯也斟满,然后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顾长渊手里。
      “表哥,这可是你盼了十年的人。你可要对得起她。”
      顾长渊接过酒杯,指尖微微发颤。
      沈云舒看见了,只当他也是激动。
      “云舒。”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云舒红着脸,与他手臂相绕,将那杯酒饮下。
      酒入喉,有些辣,辣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
      她话未说完,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长渊……”她踉跄着扶住桌沿,抬头看向他,“这酒……”
      她看见了。
      看见顾长渊后退一步,看见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忽然,她听见宇文珠的嗤笑声。
      “沈姐姐,这酒好喝吗?”
      沈云舒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她叫了三年“珠儿妹妹”的人。
      宇文珠站在烛光里,笑容明媚,眼波温柔,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
      宇文珠走到顾长渊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沈姐姐,你的位置,我要了。明日进侯府的人,是我,不是你。”
      沈云舒张了张嘴,一口黑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死死盯着顾长渊,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解释,一丝愧疚。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一时间体内气血翻涌,眼前骤然泛起白雾,身子软软一斜,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沈云舒被塞进麻袋的时候,才真正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她浑身痉挛着,被人像货物一样抬起来。
      透过麻袋缝隙进来的一点光,她看见朱楼院的月亮门上,父亲提的字“朱楼月”。
      父亲……
      也想起母亲。
      母亲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陪嫁的妆奁,整整一百二十八抬,从正房摆到二门。
      母亲说,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的女儿嫁得风风光光。
      她想起妹妹云裳,那个怯生生的小庶妹,今早还来给她送自己绣的帕子,说姐姐出嫁后,要常回来看我。
      她谁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到,把她送上黄泉路的,是那个她以为会牵她手走一辈子的人。
      麻袋被抬起来,晃荡着往外走。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动作快点,后门马车等着。”
      “府里的人处理干净了?”
      “叫碧桃的丫鬟,已经灌了药,等会儿一起扔。”
      碧桃……
      沈云舒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血,流了满脸。
      马车骨碌碌驶出城门。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扔进一个坑里。
      坑里有腐烂的气味,有虫蚁爬动的声音,有很多和她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
      是乱葬岗。
      忽的有人往她脸上扬了一层薄土,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风很凉。
      沈云舒睁着眼睛,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天上一轮月亮。
      月亮很圆,亮得像一盏灯。
      她想起小时候听奶娘说,人死之前,会想起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她想起了什么?
      是那年中秋,顾长渊牵着她的手,在侯府的花园里看月亮。
      他说:“云舒,等我们成亲了,每年中秋,我都陪你看月亮。”
      月亮还在。
      说这句话的人,不在了。
      或者说,那个会说出这句话的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沈云舒慢慢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这里怎么还有活人气?”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扒开麻袋,月光透了进来。
      她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听见一个苍老的女声:“丫头,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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