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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滔天山火。 观念冲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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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歌手的嗓音果然和她的穿着如出一辙,干净,空灵,带着一点点刻意的甜。
整首歌三分五十四秒的时间,悄然流逝。
一曲终了,沈烬遥手边的第一瓶啤酒已经见了底。
人在沾了几分酒意之后,就会慢慢变得随性起来。
他拿起桌上第二瓶啤酒,纯黑色的短袖紧紧贴合胸前紧实的线条,袖口被饱满的肱二头肌撑满。
也就在这时,歌唱到了高潮。这首歌这两年很流行,旋律轻快,是沈烬遥私下里为数不多会反复单曲循环的歌。
冰凉的瓶口刚贴上下嘴唇,台上的女歌手便握着小酒瓶跑下舞台,打算近距离跟台下客人互动,烘托气氛。
不用多想,沈烬遥的座位离舞台最近,自然是最先被关照的那位。
甜软的歌声贴耳落下:“如果在十八,我没能送你花。那到二十八,我请你喝酒吧~”
最后一个尾音轻轻收尾,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贴。靠近的一瞬间,她身上的气息过分清冽好闻,温柔萦绕在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显得暧昧。
沈烬遥一时竟分辨不清,这蛊惑人心的温柔,究竟是她唇间残留的淡淡果香,还是发丝耳后缓慢散发的清甜香水味。
他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只是依旧面不改色,顺势抬手,手中啤酒瓶轻轻对上对方的瓶身,“叮~”的一声轻响,是最简单礼貌的碰杯。
女歌手或许也敏锐捕捉到他疏离又克制的状态,没有多做停留,笑着走向下一桌客人。
轻快的氛围来得快,散得也快。
老板大抵是这样想的,夜里会来Livehouse的人,无非两种,要么是三五好友结伴消遣,肆意玩闹。要么是孤身一人揣着心事,借着夜色买醉。
像沈烬遥这般只是为了听歌而来的,可以说是羊群里出骆驼——少数中的少数。
夜色渐深,接连四瓶啤酒下肚。
沈烬遥的酒量本就算不上好,突然之间这样,酒意早已悄悄漫过了理智。
温热的醉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脑袋泛起一阵轻飘飘的朦胧感。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松弛,右手轻轻撑着下颌,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一点光斑上。
纷乱的思绪挣脱了枷锁,不受控制地带着他,一下坠进那场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漫天大火之中。
“伍莫(姐姐)——!!!”
十来岁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身前是噼啪翻卷的烈焰。
火焰横在她跟前,挡住去路,她只能踉跄着绕开,跑到一边,半个身子探出崖边往下望。
悬在半空的藤梯已经烧断大半,只剩一小截还在滋滋吐着火苗。梯子其余的部分,连同她的伍莫一起坠落山崖。
她跪趴在崖沿,小手死死扣住泥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死亡带来的恐惧。
昭觉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像女孩此刻破碎坍塌的心。而亲眼目睹这场山火惨剧的,远不止她一人。
“沈宜舟!火烧大了!快带烬遥走!”母亲吴昕眯起被浓烟刺痛的眼睛,在混乱里四处搜寻儿子的身影,终究一无所获。
“烬遥呢?!”心底的恐慌瞬间被放大一万倍。
直到——
“快走!这里危险!”
年仅十五岁的沈烬遥跑到女孩身后,一身雪白短袖早已被浓烟熏得发黑。可她还陷在失去姐姐的巨大悲痛当中,整个人恍恍惚惚,像被抽走了魂魄,根本听不进沈烬遥的呼喊。
没办法,火已经朝着自己这边烧过来了,只能强行将她拉走!
沈烬遥怕力道不够,双手攥紧女孩的胳膊,直起腰发力的瞬间,不小心踩到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脚下“哗啦啦——”一声,哪怕是性能再好的户外运动鞋,在此刻也无济于事。
他重心在一瞬间失控,屁股一沉,垂直往下坐。
遭了!!!
从山脚到山顶垂直落差将近八百米,而脚下该死的地面又不是百分百的平面,而是有些坡度,凹凸不平的土路。一旦从这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刺鼻的烟味像是充分燃烧的纸钱味。他甚至下意识已经想好,要用什么样的呐喊去应对冲坠悬崖的恐惧,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眼看就要撞到女孩,连同她一起滑落山崖——
“烬遥!!!”
千钧一发之际,沈宜舟的吼声冲破漫天烟火。
他大步飞跨而来。说时迟那时快,他双臂同时发力,像拎小鸡一般,左手扣住小女孩的后衣领,右手毫不含糊,一把攥住了沈烬遥后脑勺的头发。
猝不及防的拉扯感让正在失重下坠的沈烬遥浑身一僵,好在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漫天火海,失重恐惧全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头皮传来一阵酸爽的刺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爸!你轻点儿!!!”
当时情况紧急,沈宜舟哪里顾得上这些,腰身一转,拽着两个孩子只顾往安全地带狂奔。
没有了藤梯,昭觉县消防员的灭火工作变得异常艰巨。
山顶四周长满了被暴晒一整天的干枯草木,加上又是七月盛夏的午后,暑气蒸腾,热风卷着火星子到处乱窜,火势越烧越猛。
接到出警指令后,队员们迅速穿戴好全套防护装备,奔赴火场。
然而摆在他们面前第一道棘手的难题,便是这近乎垂直的高耸山崖。起火最猛烈的区域偏偏紧贴着悬崖边缘,地形受限,直升机吊桶洒水很难找准落点,灭火作业根本就施展不开。
“班长!怎么办?!”队员马海伍沙问队长。
队长也是头一回碰上这么棘手的火情。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向崖顶直窜云霄的黑烟,略一思索当即下令:“马海伍沙!阿依莫!你们俩立刻坐直升机上山顶,先用灭火器压制悬崖边的明火!”
“收到!!”
两名队员背上将近二十公斤重的灭火装备,弯腰依次钻进直升机舱内。旋翼卷起狂风,尘土飞扬,飞机缓缓抬升,朝着山顶飞去。
到达山顶的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拎着灭火器快步冲至明火肆虐的崖边。
“哗——!”
白色干粉汹涌喷出,迅速压灭一簇簇翻滚的火苗,两人配合默契,左右站位交替扑救,暂时遏制住了悬崖边向外蔓延的火势。
可车载便携灭火器的药量终究十分有限,在漫天燎原的山火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片刻,两瓶灭火器便已耗尽,再也喷不出半点干粉。残存的火苗借着山顶风势迅速复燃,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猛。
马海伍沙心底清楚,仅凭手里有限的装备,根本压制不住这场山火。局势已然失控,他当即扯着嗓子嘶吼:“阿依莫!喊上所有村民,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从后山快速撤离!快!!!”
情况危急,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阿依莫不敢迟疑,重重点头,转身奔走呼喊着疏散村民。
原地只留下马海伍沙一人,他握紧手中的灭火铁锹,快速环视整片山顶。
慌乱之际,他无意间瞥见身后的斜坡上方有一处岩石裸露带,寸草不生的石块隔绝了草木,是整片山顶唯一的安全缺口。
一个近乎荒谬,同时也近乎徒劳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清楚,此刻火势滔天,凭一己之力对抗整片山火,看起来根本毫无意义,大概率是白费力气。
但消防员的职责刻在血肉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必须试一试!
没有丝毫犹豫,他大步冲到岩石裸露带的边缘,俯身弯腰,紧握铁锹狠狠铲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铁锹一次次凿进松软土层。他拼尽全身力气,妄图以一己之力,在烈火蔓延的必经之路上,硬生生铲出一道微型防火隔离带。
一路上,被救下的女孩思绪终于稍稍回笼几分。
或许是想到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她来不及沉溺于失去姐姐的悲痛,强撑着慌乱的身子,在前引路,带着沈烬遥一家三口,朝着自家的土坯房狂奔。
那时候山间的土坯房门没有繁琐的锁具,只用简单的木栓扣合,女孩伸手轻轻一拨,木门便吱呀一声敞开。
推门的瞬间,紧随其后的沈烬遥一家尽数怔住。眼前的屋子简陋得超乎想象,四面是粗糙斑驳的黄土墙,墙面坑坑洼洼,布满常年烟熏火燎的黑渍。
屋内陈设寥寥无几,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和两把矮凳,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家中静悄悄的,不见其他人影,唯有一位身着朴素粗布麻衣的妇女,正坐在矮桌前,低头细细分拣着晒干的野菜。
是女孩的母亲。
听见推门的动静,妇女猛地抬头,看清自家女儿身后跟着的三个陌生人,有些茫然,轻声唤道:“阿惹朵?”
“阿莫(妈妈)!山上起火了!快跑!!”
女孩的母亲名叫玛依,是个常年劳作,饱经风霜的彝族妇人。
闻言她满脸错愕,根本不敢相信好好的山为什么会突发大火。
就在她慌忙起身的瞬间,沈烬遥看得真切。她妈妈年纪并不大,上半身却是微微佝偻着的,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是走一步就要喘三喘的那种人。
玛依快步走到屋外,空气中除了常年萦绕在周围的牛羊粪便味,确实多了一丝丝焦湖的味道,正隐隐约约从远处山崖的方向随风飘来。
玛依脸上的侥幸瞬间碎裂,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凉了大半。
沈烬遥妈妈吴昕怕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对着玛依后背,道:“快跑吧,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可一辈子在山里生活,向来将火视作神明的玛依,见到这场景,心里长久信奉的信念轰然崩塌。
她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自顾自地反复念叨:“是火神......火神发怒了......”
巨大的恐惧导致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了满是碎石与干草的地面。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沈烬遥一家三口全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劝。
远处山火噼啪的爆裂声顺着风飘过来,焦糊气味越来越浓,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
沈宜舟最先回过神,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拽玛依:“大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走!”
可任凭他沈宜舟如何用力去拉,去拽,跪在地上的玛依依旧纹丝不动。
周遭陆续听见动静的村民,也都纷纷走了出来。可诡异的是,没有一人惊慌逃窜,也没有一人收拾物资撤离。
全村的老人,妇人,孩童,全都像是被点了穴位一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望着不远处蔓延的山火。
诡异......
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幕,让年少的沈烬遥心底止不住震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在学校里,每学期都会定时开展防火消防演习,刺耳的消防警报一旦响彻校园,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演练,也会条件反射般飞速拿起红领巾充当沾了水的毛巾,捂住口鼻,弯腰低头,快速地冲出教室,然后奔赴楼外空旷安全的区域。
可眼下,直面真正吞噬山林,危及性命的滔天大火,身边的村民居然没有半分避险的意思。
一边是受过科学安全教育,敬畏生命的本能逃生。
一边是深陷封建敬畏,束手待毙的沉默。
强烈的反差,压得沈烬遥心口更加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