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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颠倒黑白 好心救人, ...

  •   待到夕阳沉到运河对岸,阿惹朵踩着南下塘的青石板走回住处。
      河风漫过河面,对岸南长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来,在水面投下朦胧的光。
      明明只隔了一条河,两边却是两样光景。
      对岸游人喧闹,这边的南下塘安安静静,白墙黛瓦挨着河道,墙根长出薄薄一层青苔。
      这片地段金贵,临河的两层老楼对外报价普遍两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是不成文的规矩。
      阿惹朵至今觉得自己运气好,房东何姨最后只收她一千块月租,她好几次想问缘由,又怕唐突,话到嘴边总咽回去。
      家门口停着她跑单的老伙计,一辆从骑手站租来的小电驴,车身几道旧刮痕被粉粉嫩嫩的Kitty贴纸盖住。
      阿惹朵轻手轻脚推开门,刻意放轻脚步,何姨年纪大睡得早,她不想吵到老人家。
      玄关侧边木楼梯通向二楼,那是属于她的小空间。

      进门先把骑手服丢进脏衣篓,冲了个热水澡。吹风机嗡嗡响完,湿漉漉的长发被吹得松软。
      整个人往床上重重一倒,接着埋进被褥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啊~~~
      不得不说,劳累一整天,最治愈的时刻永远是回到这张床上。
      只是长夜漫漫,独自一人难免胡思乱想。
      她想起火场里死死护着的小女孩团团,回来时路过那栋烧焦的房子,外围早已拉起了警戒线,焦黑的门窗挡着施工围挡,住户大概已经临时安置,不知道小姑娘现在好不好。
      翻个身,脑海里又偏偏又不受控制地跳出另一个人......
      沈烬遥。
      阿惹朵望向窗外,洗发水的香味不浓不甜,缠在鼻尖却久久散不开。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和伙伴们漫山遍野地跑惯了,可懂事之后便一直跟异性保持着分寸,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那样公主抱着。
      双腿不自觉蜷到一起,脸埋进枕头,手指一点点绞着被子。
      奇怪......明明人不在眼前,可单单回想起那个画面,心跳就乱了节拍。
      犹豫几秒,她摸过枕边手机,点开和沈烬遥的对话框。讽刺的是,光标一闪一闪的,却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老话常说——人贵有自知之明。
      念头刚浮上来,欠费短信便弹了出来,那点轻飘飘的心动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关掉微信,打开营业厅APP。
      来无锡一年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习惯在这里自由填写金额,每次只充五块钱的话费。
      屏幕暗下去,刚打算放下手机休息,机身突然一阵震动。
      来电备注:阿嫫。
      阿惹朵心头一颤,慌忙划开接听,声音放软:“喂?妈,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听筒那头山风呼啸,阿嫫的嗓音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沙哑。
      “心里惦记着你...哪里睡得着哦。下个月就要过年了,问问你回不回来?家里腊肉都腌上了,还有你最爱吃的坨坨肉。”
      阿惹朵指尖攥紧手机边框,指腹一点点发白。
      其实她早在心底做好了决定,却迟迟说不出口,沉默了很久,才咬咬牙开口道:“妈,今年......我就不回去了。跟哥哥姐姐说一声,明年,明年我一定回。”
      ......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一声轻叹顺着信号飘过来,藏着预料之中的心疼。
      “又不回来啊......去年过年你也没到家。我晓得在外头工作不容易,可再忙也要顾着身子。听说你那边降温了,多添件衣裳,按时吃饭,别亏待自己。”
      “我晓得阿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惹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聊下去她怕绷不住,“晚上冷,阿嫫你早点休息。放心,我这边一切都好。”
      没等阿嫫再多叮嘱,她匆匆道了句晚安便挂断电话。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运河流水潺潺。她睁着眼望了会儿天花板,淡淡乡愁压在胸口,不知什么时候,疲惫感涌上来,才慢慢进入梦乡。

      日子平平淡淡过了几天。
      这天清晨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九点多,家门被轻轻叩响。
      “来了。”
      何姨正收拾客厅,边走边应声,拉开门时却愣住了——门外竟站着两位穿制服的民警。
      “阿姨您好,我们是南长街派出所的,过来核实一点情况。请问您是房主何燕吗?”民警语气温和。
      何姨点点头,心莫名悬起来:“是我警官,怎么了?”
      “您别紧张,就是例行走访。想问下您这二楼是不是租给了一个小姑娘?”
      “啊...是的。”何姨下意识瞟了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小丫头不在家。她呀,勤快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外卖了,早出晚归的,这会儿肯定还在外头接单呢。”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位开口道:“方便提供下她的手机号吗?有些情况需要跟她本人确认一下。”
      “可以可以,我存着呢。”何姨转身拿手机,嘴里忍不住替阿惹朵辩解,“警官啊...这小姑娘为人本本分分的,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每天就踏踏实实跑单,你们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阿姨您放心,我们不是说了吗,只是来找她简单了解一点情况。”
      何姨翻出号码一字一句报过去,民警在平板上记录确认完,礼貌道别,转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巷口。

      阿惹朵骑着小电驴匆匆赶到派出所,跟着民警走进调解室,还没来得及落座,长椅上的女人便猛地一拍桌子。
      “啪!”
      丫丫母亲对着民警,张口就是一通控诉:“警察同志,我跟你说!我们家丫丫从小就乖,在家从来不乱碰电器的,更别说要做些危险的事情了!”
      她刻意停了半秒,余光飞快瞥了眼一旁沉默的阿惹朵,摆明了要先占住道理。
      “我和她爸上班忙,天天早出晚归的,天黑才能到家。孩子放学一个人在家待那么久,从来没出过一点问题,就自从她来过我们家一趟,房子莫名其妙就起火了!”
      这番话全然是颠倒黑白,却说得理直气壮。
      “好好的房子平白无故着火,不是她的问题还能是谁?”
      女人越说越激动,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要不说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当演员呢。明明前一秒还在拍桌怒斥,气势汹汹的,下一秒话锋一转,立刻换了副新面孔。
      “再说了......损失什么的都是小事,我就怕我闺女出事啊。她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她爸以后可怎么活啊......”
      丫丫父亲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劝阻,不表态,只用沉默纵容妻子这番颠三倒四的演讲,默认了所有说辞。
      民警微微皱眉,抬手压了压场面:“这位女士,你先冷静一下。凡事都得讲证据,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
      可丫丫母亲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咄咄逼人,双眼死死盯着阿惹朵,俨然笃定她要把这口黑锅全盘接下。
      阿惹朵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蓝色骑手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辩驳。
      丫丫母亲见她沉默不语,手足无措,只当她是心虚认怂,气焰反倒更盛。
      “你看!她自己都不说话了,这不就是默认了吗?”她立刻转头对着民警拔高音量,“警察同志,事实明摆在这里!不是她的责任她为什么不敢吭声?所有损失必须让她全部赔偿!”
      话说出口,她仍觉得不够尽兴,越发得寸进尺起来:“不光是家里的东西!我家丫丫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小小年纪就留下心理阴影,这笔精神损失费,也必须让她承担!
      女人说完,调解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几秒的沉默像是过了半个世纪,直到——“阿姨,你说够了吗?”
      阿惹朵盯着地上的乳白色瓷砖,握成拳的双手被大一号的外卖服遮了一半。好在事已至此,少女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阿惹朵抬起头,红着眼直视对方,一字一句道:“前天晚上,我是刚好骑车回家,路过你们家的时候发现二楼阳台有烟往外飘,想着应该是失火了。我知道你们夫妻俩每天加班到很晚,从来都是留丫丫一个人在家。
      她年纪还小,家里发生火灾,我怕闹出人命,才第一时间想着冲进去帮忙灭火,救人。”
      “我想说的是,从我进去以后,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你们家任何东西.......”
      说到这里,她微微吸了口气,用来强行压下心里的委屈与荒谬感。
      “只是没想到...我好心帮忙,非但没有得到半句感谢,现在反倒被你追到派出所来栽赃我,还要让我赔偿损失,赔付精神损失费。阿姨,你摸着良心说,这合理吗?
      如果......如果你非要说有什么损失是我导致的,我想除了你们家的大门是我用身体好不容易撞开的,其他的东西好像都不能算到我头上吧......”
      最后,阿惹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出了最后的让步,“如果你真的想要赔偿的话,你们家那扇门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了。”
      阿惹朵一番话使得丫丫母亲涨红了脸,不过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并非出于羞愧,只是因为阿惹朵给的补偿还没到位。
      坐在调解桌后的年轻民警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认真听完全过程。凑巧的是,这位民警正是今早上门找何姨核实信息,调取阿惹朵联系方式的民警王羽。
      老实说,仅仅不到十分钟,王羽心里对阿惹朵已然有了大致印象。对比女人一味情绪化的控诉,扯皮,高下立判。
      王羽指尖轻叩桌面,“这位女士,你先冷静点,坐好。”
      “你也坐”转而又示意阿惹朵落座。
      他目光落向丫丫母亲,按着调解流程问道:“刚才你全程主观推定,一口咬定火情是她造成的。那么现在当事人已经完整陈述完整场事故的经过,我再问你一遍。”
      “第一,你说家里孩子从不会乱碰电器 ,那火灾起火点具体在哪?是什么原因引发的火情,你有依据吗?”
      “第二,你跟丈夫长期早出晚归,孩子独自居家,这是你们家庭监护的实际情况。阿惹朵是途经你们家后发现的火情,并且主动施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存在过失,违规,甚至是纵火的行为。”
      王羽说着,翻开手边的登记笔录,继续说道:“今早我们上门走访,已经初步核查过周边以及房子的真实情况,暂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阿惹朵存在过错。你所有的指责,赔偿要求,包括你刚才追加的精神损失费,全部都是你的主观猜测,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支撑。”
      说到这里,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好意提醒对方:“邻里纠纷调解,说到底凭的是证据说话,不是谁闹得凶,谁声音大谁就有理。如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肆意诬告,漫天索要赔偿,是要承担相应的法律风险的。”
      女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想争辩:“警察同志!她,她明明去过我家,火就是那时候起的——”
      一直闷坐着沉默的男人这时终于站起身,伸手拽住女人胳膊,小声劝她:“行了,别说了。”
      “嗯???”女人一愣,扭头瞪他:“你什么意思?咱的损失不要了?丫丫受的惊吓不算数?”
      男人脸上藏着几分难堪,不敢抬头看旁人,只是用力拉她:“人家警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这事没必要继续扯下去。”
      “哎哟呵~凭什么算了?!”女人挣了两下,“你个十三点,刚刚坐那跟个哑巴一样,现在突然起来就跟我憋出这么一句???我跟你讲——”
      男人可不管自己妻子在说什么,半拖半拉,硬是把还在念念叨叨的女人带出调解室,边走还边对着王羽点头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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