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zenas

12、未接来电 沈述度过了

　　沈述新买的电热水壶送到了。快递被放在楼下便利店，老板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段程序，便让对方暂时替自己收着。等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才拎着纸箱上楼，拆开包装，将旧水壶里剩下的水倒干净，擦干以后收进了柜子。

　　新水壶是很普通的不锈钢款式，容量比原先大一些，烧水时声音也小。沈述给它接上电源，等水烧开，又拿出姜小满上次送来的橘猫杯垫，把玻璃杯放到餐桌上。

　　屋里添置的东西渐渐多起来。窗边换了一盏新的阅读灯，灯罩是温柔的乳白色，打开以后，桌面上的光线比从前均匀许多。旧椅子被他重新修好，靠墙的位置多出一个小小的储物架，用来摆放一些不常用的书和文件。墙角起翘的墙纸也已经补过了，只是颜色没能完全对上，仔细看仍然能够看出一小块浅淡的痕迹。

　　沈述对此还算满意。

　　这间出租屋的租金不高，离学校也不远，缺点是没有电梯，面积又小，厨房的台面稍微多放几样东西，做饭时便要不断腾挪位置。他已经开始留意附近其他房源，不过目前项目资金尚未完全到位，换房子的事情暂时不急。

　　至于姜小满，她对这里倒是喜欢得不得了。

　　上次两个人约会时，她还提起那只放在餐桌上的橘猫杯垫，说以后要是再看见好看的小东西，可以买来摆在他家里。沈述听完，自然答应，甚至已经准备在储物架上再留出一层。

　　他现在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喝水，抬头便能看见书桌上的四格照片。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拍的。

　　姜小满在其中一张照片里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而他正低头看着她。另一张则不太体面，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狗耳朵，连沈述自己看了都有些无奈。

　　不过他始终没有把照片收起来。

　　赵明哲前两天来取资料，一进门便看见了相框，愣了片刻，随即笑得差点没能直起腰。

　　“沈述，你现在谈恋爱都谈出周边产品了？”

　　沈述正在整理文件，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资料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赵明哲仍然忍着笑，“你这个照片要是让我发到宿舍群里，估计大家能乐一个星期。”

　　沈述合上文件夹，微微一笑。

　　“你可以试试。”

　　赵明哲看着他的表情，十分识趣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感慨：“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好说话。”

　　沈述当时没有回答。

　　他倒不觉得自己比以前好说话多少。

　　只不过姜小满喜欢那些照片，他便愿意留着。她想看自己戴狗耳朵，偶尔陪她玩一玩也没有什么关系。至于其他人有没有这样的待遇，沈述从未认真考虑过。

　　水壶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切断了电源。

　　沈述将热水倒进杯子，放在桌上晾着，随后拿起手机。

　　姜小满刚刚发来一张照片。

　　【沈述！你看这个小狗！】

　　照片里，一只棕白相间的小狗蜷在毯子上睡觉，耳朵软软地垂着，鼻尖贴在前爪旁边。旁边露出一小截姜小满的袖子，还有一只装着宠物用品的塑料篮。

　　【今天新送来基地的！才三个月大！】

　　【是不是特别可爱！！！】

　　沈述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挺可爱的。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大家正在想！】

　　【我想叫它土豆哈哈哈哈！】

　　沈述望着最后一句，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倒是始终对食物名字情有独钟。

　　【挺合适。】

　　【对吧对吧！可是周远学长说它长得更像一块小面包！】

　　【可恶！明明就是土豆！】

　　沈述看着她为了小狗的名字与人争论，心情很好地回复了几句，最后提醒她明天还有早课，不要在基地待得太晚。

　　姜小满很快答应下来，随后又发来一条语音。

　　“沈述，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再去你家吃饭！”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高兴，背景里还有狗狗细小的叫声。沈述将语音放到耳边听完，忍不住又听了一遍。

　　【有空。想吃什么？】

　　【先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不过这次换我买菜！你不许跟我抢着付钱！】

　　沈述坐在餐桌旁，看着那条消息，唇角缓缓扬起。

　　【好，听你的。】

　　***

　　第二天下午，姜小满原本只打算去救助基地帮忙两个小时。

　　那天阳光很好，学校南门附近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叶片会在路边翻出浅浅的金色。姜小满上午上完课，先和叶晴去食堂吃了午饭，随后便背着帆布包，跟周远和另外两位志愿者一起去了基地。

　　新来的小狗依然没有正式取名。

　　姜小满对此颇为遗憾。

　　她蹲在笼舍旁边，隔着栏杆看小狗趴在毯子上打哈欠，忍不住小声叫它：“土豆，土豆！”

　　小狗听不懂，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姜小满笑得不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述。

　　【沈述！土豆不理我！】

　　沈述当时正在与程越讨论项目，看见消息以后，低头回了一句：【可能困了。】

　　姜小满：【它一天到晚都在睡！】

　　【好羡慕它哦！！！】

　　沈述：【你昨天不是睡了九个小时？】

　　姜小满：【！！！】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沈述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他没有想到，这是姜小满当天最后一次及时回复他的消息。

　　下午四点多，基地接到一通求助电话。

　　学校附近有居民发现一只受伤的小狗，已经暂时安置在小区物业办公室。工作人员确认情况以后，决定由几名有经验的志愿者过去协助转运，再送往合作动物医院检查。

　　姜小满原本不在安排之内。

　　她才刚入学，参加救助活动的次数也不多，周远让她继续留在基地，帮忙整理下午的物资。

　　可她想到那只受伤的小狗，还是忍不住问能不能一起去看看。周远和工作人员商量过后，同意让她随行，但提前交代清楚，现场必须听从带队人员的安排，不要擅自接触受伤动物。

　　姜小满答应得很认真。

　　一行人赶到现场时，小狗正安静地躺在一只临时铺了毛巾的纸箱里。它的左前腿似乎受了伤，行动有些困难，精神也不太好。工作人员没有贸然替它处理伤口，而是先向发现它的居民了解情况，再按照合作医院的要求完成转运准备。

　　姜小满负责帮忙拿物资、登记信息。

　　她原本以为送到医院以后便能离开，谁知实际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小狗需要先接受检查，志愿者还得补齐救助记录，与医院核对后续的照护安排。等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姜小满一直跟着忙碌，几乎没顾上看手机。

　　直到工作人员让她帮忙联系一位负责后续临时照护的志愿者，她才发现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按下电源键，没有反应。

　　她愣了愣，又试了一次。

　　手机彻底没电了。

　　“糟糕……”姜小满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忘记充电了。”

　　周远正在旁边整理表格，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手机没电了。”姜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剩三十多，结果还一直拍照。”

　　“那先用我的吧。”周远把手机递给她，“要联系谁？”

　　姜小满道了谢，先给负责临时照护的志愿者打了电话，又将登记信息补充完整。她原本想借手机给叶晴报个平安，转念想到室友知道自己下午去了基地，晚上也没有约着一起吃饭，便打算等回学校以后再说。

　　至于沈述。

　　她想起自己下午还给他发过小狗的照片，原本准备晚些时候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

　　可转运和检查一直忙到现在，姜小满觉得反正很快便能离开，等回宿舍充上电再联系也不迟。

　　她没有意识到，沈述已经开始找她了。

　　***

　　六点四十七分，沈述结束了最后一场项目讨论。

　　科技园区那边已经确认了第一阶段合作的具体时间，相关手续也基本完成。程越将新一版的测试计划发给他，又提议周末抽半天时间去供应商那里看看设备。

　　沈述答应下来，随后收好电脑，拿起手机。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下午两点多。

　　姜小满最后发来的是一只小狗的照片，旁边配着她那句“好羡慕它哦”。

　　沈述看了一眼，没有觉得奇怪。

　　她今天去了救助基地，大概正在忙。

　　他照常给她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迟迟没有回复。

　　沈述先去了食堂。

　　排队时，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姜小满依然没有回，便猜她大概还没忙完。等他打好饭坐下，赵明哲恰好端着餐盘过来，两个人便顺势聊起实验室最近的安排。

　　吃饭途中，沈述的手机始终放在手边。

　　屏幕亮起来两次。

　　一次是程越发来的项目文件，另一次是供应商的邮件提醒。

　　都不是姜小满。

　　赵明哲见他第三次拿起手机，忍不住笑起来。

　　“等谁消息呢？”

　　沈述将手机放下。

　　“小满。”

　　“她今天不是去做志愿者了吗？估计忙着呢。”

　　“嗯。”

　　沈述点点头，继续吃饭。

　　七点二十三分，他给姜小满打了第一个电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机械的提示音，告诉他对方已经关机。

　　沈述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拨第二遍，只是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打开姜小满的聊天框，确认她最后一次回复是在下午。

　　她以前也有过手机没电的时候。

　　上次在商场逛街，姜小满便因为一直拍照，把电量耗到了个位数，最后还是借沈述的充电线撑到回宿舍。

　　他记得这件事。

　　姜小满很可能只是忘记充电。

　　沈述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处理刚才没有看完的文件。

　　可过了不到五分钟，他还是重新拨了一遍。

　　仍然关机。

　　他低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赵明哲原本正和旁边的人讨论周末打球的事情，见沈述忽然安静下来，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沈述站起身，拿起电脑包，“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食堂外面，先拨通了叶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

　　“沈述学长？”

　　“你好，叶晴。小满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呀。”叶晴似乎有些意外，“她下午去救助基地了，刚才还没回来。”

　　沈述望着面前渐渐暗下来的校园。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好像原本说六点多吧，不过我也没问得特别仔细。”叶晴停顿片刻，忽然有些紧张，“怎么了？你联系不上她？”

　　“手机关机了。”

　　“啊？可能没电了吧，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还说忘记充电了。”叶晴赶紧补充，“你等等，我在救助组织的群里问一下！”

　　“好，麻烦你。”

　　沈述挂断电话，站在食堂外面的树下。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路灯照着树叶，地面上有几处浅浅的光斑。几个刚吃完晚饭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说笑着讨论明天的考试，还有人拎着一袋水果往宿舍方向走。

　　沈述看了眼手机。

　　七点三十六分。

　　叶晴还没有回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周远的号码。

　　上次救助活动以后，两个人因为南瓜的领养安排交换过联系方式，后来又有过几次简单的沟通。沈述记得周远今天也去了基地，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时，那头传来医院走廊里有些嘈杂的声音。

　　“喂，沈述？”

　　“周远，小满和你在一起吗？”

　　“在……不对，她现在应该在前面帮忙登记。”周远似乎正忙着什么，说话有些匆忙，“我们临时送了一只受伤的小狗来医院，刚刚一直没顾上看手机。怎么了？”

　　沈述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医院。

　　这个词像一粒细小的石子，忽然落进了什么地方。

　　“哪家医院？”

　　周远报了地址，又解释了一句他们今天临时接到救助任务，原本以为早就能处理完，结果比预计花的时间长。

　　“她没事吧？”沈述问。

　　“没事没事，她一直跟着我们忙呢。”周远说，“就是手机没电了。等下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

　　“好。”

　　沈述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重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

　　是一家位于城西的动物医院。

　　从学校过去，开车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他知道姜小满平安。

　　周远刚刚说得很清楚，她只是在医院帮忙登记，手机没电，没有受伤，也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沈述将地址保存下来，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来电。

　　他等了一会儿，给周远发去一条消息，确认姜小满还在医院，随后将手机放进口袋。

　　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夜间的出租车并不好叫。

　　沈述在校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终于有司机接单。路边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过，晚高峰尚未完全结束，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时，车流便堵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他站在人行道旁，把医院的地址重新确认了一遍。

　　叶晴发来消息，说已经联系上救助组织的工作人员，确认姜小满确实在医院，晚些时候会跟大家一起回来，让他不用担心。

　　沈述回复了一句谢谢。

　　随后仍然上了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车内放着一档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热闹地讨论最近的天气。沈述报完地址，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将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子驶过学校南门，很快汇入主干道。

　　路旁的商铺陆续亮起灯，玻璃橱窗里映着往来行人的身影。司机跟着导航绕过两处拥堵路段，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见乘客始终没有说话，便也不再搭话。

　　沈述垂眼看着手机。

　　屏幕上停留着周远发来的消息。

　　【小满没事，刚刚还在帮忙整理记录。】

　　他已经看了许多遍。

　　道理上，他完全清楚自己不需要再去医院。

　　周远认识姜小满，叶晴也确认过她的去向，救助组织有负责带队的工作人员，所有事情都说得通。她没有发生意外，只是手机没电，晚一点便会回学校。

　　可沈述仍然坐在车里。

　　他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安静地等到她回宿舍。

　　车行至一处高架桥下，前方忽然有辆电动车从辅路窜出来，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安全带勒住肩膀，沈述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一下。

　　车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

　　“哎哟，这人怎么骑车的！”

　　司机忍不住抱怨，随后又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不好意思啊，没碰着吧？”

　　沈述没有回答。

　　他的手仍然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外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蓝色的灯光短暂照亮车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没有听清司机后面说了什么。

　　眼前的街道很熟悉，又似乎完全陌生。

　　车灯，刹车声，电话里反复响起的提示音。

　　还有那种无论拨多少遍，都再也等不到回应的漫长寂静。

　　“先生？”

　　司机又叫了一声。

　　沈述终于抬起头。

　　“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停顿片刻，又补充：“您正常开就好。”

　　司机点点头，重新启动车子。

　　沈述将手机放回腿上，靠着座椅，慢慢松开手指。

　　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再拨电话，只是把它重新点亮，直到导航显示距离医院还有十一分钟，才将手机收进口袋。

　　***

　　动物医院的夜间候诊区仍然亮着灯。

　　沈述推门进去时，先听见一阵细小的犬吠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靠墙摆着几排浅灰色座椅，前台工作人员正在接听电话，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发出轻微的运行声。

　　一位年轻的女孩抱着猫包坐在角落里，时不时低头往里面看一眼。另有一对夫妻正在和护士确认复诊时间，男人脚边趴着一只戴了伊丽莎白圈的金毛犬，尾巴偶尔轻轻拍打地面。

　　沈述走到前台，向工作人员说明自己来找参加救助活动的学生。

　　对方问了几句，确认带队人员的姓名以后，告诉他那组志愿者正在后面的教学接待区，应该很快便能结束。

　　他道了谢，沿着指示牌往里面走。

　　走廊的灯光很白，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两侧的门上贴着不同的科室名称。经过一间半开的房间时，他看见几只装着医疗物资的收纳箱堆在墙边，里面传来工作人员讨论病例记录的声音。

　　沈述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姜小满。

　　再往前，是一间供志愿者休息的小厅。

　　透明玻璃门后面，姜小满正站在饮水机旁边。

　　她还穿着下午那件浅黄色针织衫，头发有些松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正侧过脸，认真听旁边的工作人员讲话。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好消息，忽然笑起来，点了点头。

　　沈述停在门口。

　　隔着玻璃，他看见她抬手将纸杯送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身旁的人。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

　　没有受伤，没有难过，甚至精神还不错。

　　沈述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门。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轻轻的声响。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仍然停在玻璃门后。

　　姜小满刚好抬起头。

　　她似乎有些意外，先是眨了眨眼睛，随后便露出惊喜的笑容。

　　“沈述？”

　　隔着门，声音有些模糊。

　　她放下纸杯，快步走过来，推开了玻璃门。

　　“你怎么来啦！”

　　沈述看着她。

　　姜小满站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她大概已经忙了好几个小时，脸颊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微微贴着皮肤，袖口上还蹭了一小块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灰。

　　“你是不是来找我的呀？”她笑着问，“我手机没电了，刚刚还想借充电器给你打电话呢！”

　　沈述伸出手。

　　姜小满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轻轻拉了过去。

　　下一刻，他将她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很突然。

　　姜小满甚至来不及反应，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好的记录纸，额头便已经碰到了他的肩膀。沈述的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环在她腰侧，力道比平时大得多，几乎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全部收紧。

　　她愣住了。

　　“沈述？”

　　他没有回答。

　　姜小满抬起手，原本想拍拍他的背，忽然发现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落在自己肩头时，竟然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意。

　　她慢慢安静下来。

　　“怎么啦？”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了？”

　　沈述闭了闭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姜小满有些心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对不起呀，我今天手机没电了。后来一直在忙，就忘记找地方充电了。”

　　沈述仍然抱着她，没有立刻松开。

　　她又小声补充：“我真的没事哦。”

　　这句话说完，沈述终于稍稍放松了手臂。

　　他低下头，额角短暂地贴在她的发间，随后才慢慢退开一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将目光移到她的手臂和裙摆上。

　　“有没有受伤？”

　　姜小满摇头。

　　“没有呀！受伤的是小狗。”

　　她说完，忽然发现沈述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

　　他的眉眼依旧漂亮，神情也已经恢复平静，只是那种一贯从容的感觉似乎淡了许多。刚刚那个拥抱太紧，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姜小满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述，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沈述看着她，没有立刻否认。

　　“有一点。”

　　她轻轻皱起眉。

　　“你是不是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沈述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物叫声。姜小满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那张记录纸，神情认真又有些担忧。

　　沈述抬手替她将额前黏住的一缕头发拨开，过了片刻才回答：“联系不上你，后来听说你去了医院。”

　　“是动物医院呀。”姜小满小声解释，“周远学长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

　　“那你还特地跑过来……”

　　她的声音慢慢轻下去。

　　沈述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姜小满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沈述大概真的很担心自己。

　　虽然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担心成这样。

　　***

　　周远从里面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述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姜小满的帆布包。姜小满正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包装袋，随后将里面的纸巾递给他，嘴里还在小声说些什么。

　　“沈述？你怎么过来了？”

　　沈述抬起头，朝他点点头。

　　“过来接小满。”

　　周远有些意外。

　　“你们不是已经联系上了吗？我刚刚让她借手机给你打电话，结果后面又临时要核对信息，就耽误了。”

　　“没关系。”沈述的语气已经恢复平稳，“今天麻烦你们了。”

　　周远摆摆手，又笑着看向姜小满。

　　“人既然接到了，你就先回去吧。剩下的东西我们来处理就行。”

　　姜小满有些犹豫。

　　“可是那个小狗……”

　　“检查已经做完了，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前腿需要治疗，后续还得观察。”周远看了眼手里的表格，“明天基地的人会过来对接，你回去早点休息，今天也忙了挺久了。”

　　姜小满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又跟工作人员确认了两项记录，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沈述一起离开。

　　经过前台时，姜小满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救助基地的负责人报平安，便借了周远的手机，认真发完消息，又把手机还给他。

　　沈述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她做这些事情时很仔细，哪怕今天已经很累，仍然记得核对小狗的后续安排，还向工作人员问清楚明天由谁负责转运。

　　沈述安静地看着。

　　直到姜小满终于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好啦！我们走吧！”

　　他伸手握住。

　　***

　　医院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了不少。

　　夜里起了风，门口那排梧桐树轻轻晃动，路灯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姜小满出门时才发现，原本还算暖和的天气忽然凉了下来，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沈述将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先穿着。”

　　姜小满抬头看他。

　　“那你呢？”

　　“我不冷。”

　　她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把外套穿好。衣服显然比她平时穿的大许多，袖口几乎盖住半只手，肩线也落得很低，走起路来还有些不太方便。

　　姜小满把袖口卷了两折，忍不住笑。

　　“沈述，你的衣服好大呀。”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

　　“我感觉我都能把手缩进去。”

　　她说着，还真把两只手全部缩进袖子里，像个小孩子似的晃了晃。

　　沈述看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姜小满见他笑了，心里也放松了些。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到方便上车的位置。沈述已经提前叫好出租车，司机还要几分钟才能到，他便带姜小满站到一家仍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姜小满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忙到现在，竟然真的忘记了。

　　“没有诶！”

　　沈述看了眼时间。

　　“想吃什么？”

　　“现在吗？”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又看了眼便利店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怎么感觉每次都要你给我买饭呀。”

　　沈述伸手替她将外套领口整理好。

　　“你今天没吃晚饭。”

　　“我知道啦。”姜小满仰起脸看他，忽然认真地说，“可是你也要好好吃饭呀！”

　　他微微一怔。

　　姜小满已经拉着他走进便利店，站在热食柜前，兴致勃勃地研究起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最后两个人买了两只饭团、一盒热牛奶和一份鱼丸，又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

　　便利店的灯光比外面明亮许多，窗户上贴着几张新品宣传画，门口的自动门不时打开，带进一阵凉凉的夜风。

　　姜小满拆开饭团的包装，先吃了一口，随后将另一只推到沈述面前。

　　“你也吃。”

　　“我吃过晚饭了。”

　　“那也再吃一点嘛。”她认真看着他，“你刚刚脸色好差，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沈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饭团。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了起来。

　　姜小满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两个人在便利店里坐了十几分钟。

　　她渐渐恢复了精神，又开始讲起今天那只小狗的事情。原来发现它的居民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觉得它在小区角落里待了很久，左前腿一直不太敢着地。后来联系上救助人员，大家才一起把它送来医院。

　　“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姜小满一边说，一边从纸杯里喝了一口牛奶，“不过它很乖诶！检查的时候虽然有点害怕，但是一直没有乱动。”

　　沈述认真听着。

　　她讲完，又忽然想起自己下午给那只新来的小狗取名的事情，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我们基地那只小狗最后还是叫土豆了！”

　　沈述抬起眼睛。

　　“你赢了？”

　　“对呀！”姜小满得意地点头，“我就说它特别像土豆嘛！”

　　沈述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唇角慢慢扬起。

　　她现在的精神看起来很好，胃口也不错，刚刚还因为一只小狗终于有了自己喜欢的名字而高兴得不得了。

　　沈述将手里的饭团吃完，随后抽出纸巾擦干净手。

　　姜小满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沈述。”

　　“嗯？”

　　“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他抬头看她。

　　姜小满没有笑。

　　她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述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回答：“好多了。”

　　姜小满似乎仍然有些不放心，伸手握住他的手，认真摸了摸他的指尖。

　　“你的手刚刚好凉。”

　　沈述低下眼睛，看着她将自己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两下。

　　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打开，有学生提着购物袋走进来，门口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两声。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充饮料，塑料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小满低着头，替他暖了一会儿手，才满意地抬起脸。

　　“现在好啦！”

　　沈述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嗯。”

　　回学校的路上，姜小满有些困了。

　　出租车开得很平稳，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她起初还在和沈述说话，后来声音渐渐轻下来，脑袋也不自觉地往旁边偏。

　　沈述见她困得厉害，便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姜小满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随后十分自然地靠到了他的肩上。

　　她今天确实累了。

　　从下午救助活动开始，一直忙到晚上，连吃饭都顾不上，现在终于坐下来，身边又是熟悉的人，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沈述稍稍调整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些，又将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

　　姜小满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车内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很轻，司机偶尔随着音乐哼上一两句。经过一处红灯时，车辆缓缓停下，路旁的橱窗映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玻璃上贴着秋季促销的海报。

　　沈述没有看窗外。

　　他低头看着姜小满。

　　她睡着以后显得格外安静，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肩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扎了一整天的头发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细软的碎发落在他的袖口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沈述伸手，将其中一缕头发小心地拨到她耳后。

　　姜小满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落回她肩上。

　　手机就在口袋里。

　　他原本想拿出来看一眼时间，又怕动作太大吵醒她，便没有动。车子经过减速带时，他提前用手护住她的头，等颠簸过去，才重新靠回座椅。

　　到了学校附近，司机轻声提醒已经快到目的地。

　　沈述看了看姜小满，低头叫她。

　　“小满，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靠在他的肩膀上，连忙坐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

　　“我睡着啦？”

　　“嗯。”

　　“是不是靠了你很久？”

　　“没有很久。”

　　姜小满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忽然有些心虚。

　　“你肩膀酸不酸呀？”

　　沈述付完车费，转过头来看她。

　　“有一点。”

　　姜小满立刻认真起来。

　　“真的呀？那我给你揉揉！”

　　她说着便伸手过来，隔着衬衫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沈述看着她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好了，逗你的。”

　　姜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气得轻轻拍了他一下。

　　“沈述！你怎么又这样呀！”

　　他笑着替她推开车门，陪她下了车。

　　***

　　女生宿舍楼前的路灯仍然亮着。

　　姜小满走到台阶旁，低头将沈述的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递给他。

　　“今天真的谢谢你哦。”

　　沈述接过外套。

　　“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沈述。”

　　“嗯？”

　　姜小满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呀？”

　　沈述的动作停了片刻。

　　楼下偶尔有学生经过，远处传来宿舍管理员关门的声音。姜小满穿着浅黄色针织衫，手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他轻声说。

　　“因为你今天看见我的时候，好像真的特别害怕。”

　　沈述望着她，没有回答。

　　姜小满似乎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然，连忙补充：“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哦！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沈述将外套搭在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以前确实遇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事。”

　　姜小满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抱住他。

　　沈述低下头，看见她将脸颊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动作温柔得有些笨拙。

　　“那今天已经没事啦。”她小声说。

　　他抬起手，慢慢抱住她。

　　姜小满比他矮许多，这样站着时，脑袋刚好能被他拢在怀里。她的头发还有一点洗发水的香气，额前的碎发轻轻碰着他的衬衫，抱了一会儿，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沈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嗯。”

　　姜小满抬起脸，冲他笑了笑。

　　“那你今天回去要早点睡觉，不许再熬夜啦！”

　　“好。”

　　“也不要老想不开心的事哦。”

　　沈述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尽量。”

　　姜小满这才满意，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随后又想起什么，赶紧从包里拿出那部已经没电的手机。

　　“我明天一定给手机充满电再出门！”

　　沈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责怪她，只是伸手替她将滑下来的包带扶正。

　　“先上去吧，太晚了。”

　　她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

　　走进宿舍楼以前，姜小满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述仍然站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便拿出手机朝他晃了晃，示意自己待会儿充上电就给他发消息。

　　沈述看懂了，微微点头。

　　等她走进楼里，他才慢慢转身。

　　***

　　出租屋里还亮着一盏灯。

　　沈述早上出门时忘记关掉书桌上的台灯，如今回来，乳白色的灯罩下落着一圈温暖的光，桌面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张四格照片仍然立在原来的位置。

　　他将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先去厨房倒了杯水。

　　新买的水壶安静地摆在角落里。

　　沈述端着玻璃杯，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他原本应该打开电脑，查看程越发来的会议记录。明天下午还有一轮测试，合作方刚刚提出两项新的要求，需要他们重新核对可行性。可是电脑放在书桌上，他却没有立刻过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

　　姜小满：【沈述！我到宿舍啦！】

　　【手机终于充上电了哈哈哈哈！】

　　【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沈述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

　　【早点睡，今天辛苦了。】

　　姜小满：【你也是哦！】

　　随后又发来一张图片。那是她刚刚拍的宿舍桌面，手机正插着充电线，旁边放着一盒牛奶和一本摊开的专业书。照片角落还露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狗玩偶，是他前几天在校园市集买给她的。

　　沈述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晚安，小满。】

　　姜小满很快发来一句晚安，后面还跟着一只抱着枕头睡觉的小狗。

　　沈述放下手机，终于起身去洗澡。浴室很小，淋浴区只用一张防水帘隔开，洗手台旁边的镜子边缘已经有些发旧。热水器启动以后，水管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声，他伸手试了试水温，随后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准备脱衣服。

　　水声在狭窄的浴室里响起来，镜面渐渐蒙上一层薄雾。

　　沈述却忽然关掉了水，他看了一眼手机，又伸手将它拿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把旁边的小凳子拉近了一些。

　　手机被他放在凳子上，屏幕朝上。确认从浴室里能清楚看见，他才重新拉上浴帘。

　　洗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沈述立刻关掉花洒，伸手拉开浴帘。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地砖上。

　　他拿起手机，是供应商发来的邮件提醒。沈述看了一眼，将手机重新放回凳子上，屏幕朝上。

　　那天夜里，沈述难得没有处理完所有工作。他躺下以后，将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度调低，铃声却比平时开得大了一些。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以及冰箱压缩机细小的嗡鸣。

　　凌晨一点多，手机又亮了一次。

　　姜小满发来一条消息。

　　【沈述，我刚刚睡醒了一下。】

　　【你睡了吗？】

　　他几乎立刻回复。

　　【还没有，怎么了？】

　　姜小满：【没事呀，就是忽然想看看你有没有睡觉。】

　　【快睡啦！！！】

　　沈述望着屏幕，过了片刻才轻轻笑起来。

　　【好，这就睡。】

　　他等着姜小满回完最后一个表情包，将手机放回枕边，终于关掉了灯。

　　屏幕仍然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