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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的夙愿是被你摧毁的 雍州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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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城外,临时搭建的和谈大帐。
帐中铺厚厚毡毯,左右两边分别竖立赵国、西梁旗帜。中间案几空着,留给谈判主使。
贺旋明一身崭新绯色官袍,金玉腰带,进贤冠一丝不苟,端坐在赵国一侧,将一卷卷文书码放整齐,笔砚摆放妥当,昂起下巴,等候西梁使者到场。
韦存昀坐在贺旋明身侧下手,手捧清茶,神色淡然。
帐帘一动。
梁誉一身西梁王族素色锦袍,圆领窄袖,腰间革带镶嵌巨大绿松石。头上没有戴王冠,只用一根錾刻火焰纹样银簪束起长发,红色丝穗垂落肩头。
步履散漫,仿佛前来赴一场普通酒宴,不见半点败方使臣的谦卑。身后两名随从,文书、通译,垂着头,不敢抬眼。
“呵,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梁誉大马金刀坐到西梁一侧案后,目光扫过大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玩味。
贺旋明翻开条款,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条条陈述两国修好的条件。说到西梁出资修复战火毁坏城池,特意加重语气,直视梁誉双眼。
梁誉倚靠椅背,指尖漫不经心敲打扶手。等贺旋明全部说完,他嗤笑一声:“赵元启想要的就是这些?打了七年仗,到头来西梁算不上彻底战败。真搞不懂你们赵国人脑袋怎么想的。”
贺旋明面色不改:“我大赵不兴不义之战,也不乘人之危。互通贸易互不侵犯,方是长久太平。”
梁誉身子微微前倾:“条约,我可以全部答应。”
贺旋明微微一怔。
“但是,我要见林望春。”梁誉目光锐利。
“议和乃是朝廷大事,军中将军不得参与。”贺旋明断然拒绝。
梁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吩咐通译一句。
“那今日便到此为止。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耗。”说完,直接掀帘离去。
贺旋明气得面颊涨红。
韦存昀放下茶碗:“看来,不见望春,他不肯继续谈。明日,必须让望春入帐。”
贺旋明满心不情愿,可和谈不能搁置,只能应下。
翌日,林望春一身半幅轻甲,身上不带任何兵刃,孤身踏入和谈大帐。帐内,只有梁誉一人。贺旋明、韦存昀全部守在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外界声响。
梁誉坐在案后,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林望春。
“坐。”
林望春没有落座,站在案前,伸手把和约文书向他推过去:“王子,合约在此。”
“不必如此戒备。”梁誉看着她,“十五年前,你见过她……”
“那之后,你可曾再次遇见她?”
林望春沉静回复道:“本将说过了,她,死了。”
梁誉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出去重重撞在帐幕上,声音陡然拔高,“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她本就不属于凡尘俗世!”
林望春平静地看着他失控模样:“她是人。是人,便会死。战争之下,哪一个不是普通人?凭什么唯独她可以例外?”
梁誉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梁誉,我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她救下我,另一次是第二年,她又来到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村里人并不相信她,她就每晚悄悄来给孩子们上课。”
“在她曾经讲学的村落里,”林望春继续说道,“还有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可你,去找过她一次吗?现在你来质问我,未免太过虚伪。”
“她毕生所求,便是消弭战乱。你却用万千生民的性命,满足一己相思。你口口声声念着她,可你亲手毁掉了她梦寐以求的世间太平。”
林望春面有愠色,说道:“她期盼的是世间百姓安居乐业。你且看看,这天下,被你搅成何等模样!”
帐内一片死寂。
梁誉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十指紧紧交握,指节泛白。良久,一声苦涩苦笑从喉咙溢出。
“这,才是她想要看见的结局。”林望春又向前推了推文书。
梁誉沉默许久。眼眶布满红血丝。终于伸手拿起印信,蘸上朱红印泥,在和约末尾,重重盖下属于西梁王族的私印。
最后他苦笑了一声:“她去哪了?”
梁誉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忽然说:“你一点也不像她。”他顿了顿,“但你确实是她总提起的那类人。坚韧、聪慧、勇武,不像个寻常女人。”
林望春没有回答,拿起签署完毕的文书,转身走向帐门。
掀开帐帘,刺目的白日光芒扑面而来。贺旋明、韦存昀立刻迎上来。贺旋明迫不及待想要翻看和约。
贺旋明听见过程,脸都气红了:“什么?竟然又是因为个女子?这位王子真是一点不在乎西梁国土,把议和当儿戏!”
他忽然站定,指着林望春,“早知道你林望春就能议了这个和,还要我跑这一趟作甚!不如即刻启程回京!”
韦太傅上前一步拦住他:“不论怎么说,这合约草签了就是好的!”
四下传令兵分四路,将和约签署的消息传遍各个营寨。鼓手擂鼓,号角长鸣。
“朝廷与西梁达成和议,战事结束!”
有年轻将士满腔不甘,认为应当直接踏平西梁。一名老兵把酒囊狠狠掼在泥土中:“要痛快,你便渡河再战!”
林望春立于军阵之前,高声开口。
“吴老将军临终遗言,诸位还记得吗?”
全军肃静。
“打仗,为的不是杀戮复仇。是百姓不再遭受践踏,后世子孙不用流离失所!今日,我们做到了!”
将士们大声和道:“护我生民,永保安宁!”
七年之前,西北征召十万兵,精锐野战三万。七年血战,折损大半,后续不断从全国各地征调粮草丁壮。屯田崩坏,水利荒废。
若是继续死战到底,就算灭掉西梁,大赵自身国力也会彻底掏空。
这七年,遗书一封封堆,人一点点少,老兵折损,新兵在一场场战役中练出来又倒下去。若把舆图改作埋骨图,沿线处处是忠骨。
韦存昀站在林望春身侧,遥望遥远的地平线,感慨道:
“细数起来,太平盛世难得。每代将士浴血沙场换来的和平,年岁大多不超过五十载,不过是寻常人家爷孙三代而已。”
“七年里,多少孩子无从降生,多少家庭流离失所。这纸议和文书签署后,这片故土上不再有朔风猎猎、胡骑啾啾,军士不必再枕戈待旦,眷属不再天各一方。既如此,何必纠结最后谁向谁臣服呢?”
雍州城头,赵国大旗冉冉升起。长风呼啸,旗面猎猎飞舞。
林望春站在城楼之下,抬头久久凝望飘扬旗帜,默然无言。
《议和书》曰:
大赵与西梁,自建宁二十三年交兵,鏖战七载。今两国愿止干戈,共修睦好,约定如下:
其一,以西平、临邛一线为国界,各守疆土,互不兴兵侵扰。
其二,尽数释放双方战俘,流离百姓各归故土。
其三,西梁每年进贡岁币,补偿大赵军旅耗损。
其四,大赵开放陇西、武威、眉山三处关隘,两国通商往来。
其五,西梁出资修葺遭兵祸损毁城郭,安抚生民。
本和约不分战败战胜,两国平等立约,永久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