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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让它留在西北吧 永平二年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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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二年腊月,赵国与西梁进行最后一次会晤。
贺旋明坐在赵国主使之位上,表情肃穆,逐条宣读和约内容。梁誉坐在对面,仍是那身素色锦袍,袖口处之前被林望春划破的口子已经缝补过了,针脚细密,不细看看不出来。
案上摆着两份誊抄工整的和约文书,墨迹已经干透,只等双方用印。
梁誉单手搭在扶手,静静听完,淡淡颔首。
“西梁,无异议。”
交换文书,钤盖国印,起身互揖。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
赵军随即放出三百余名西梁俘卒,西梁遣还四百余赵国将士。
归京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将军,去京城需多少时日啊?”郝元莺掐着手指问道。
“不过二旬,若脚程快些,估摸着还能赶上过年呢!”林望春脱下甲胄说道。
郝元莺在帐中帮林望春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藤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半副轻甲叠好放在箱底,案上那摞军册已经封存移交,剩下的就是些零碎物件。郝元莺把案上的砚台和笔架用布包好塞进箱角,直起身时,目光落在了帐帘外面的那盆玉蕊花上。
花盆还是那个粗陶罐,底上钻了几个排水孔。赵宁徽照顾得精细,入冬后特意在盆外裹了一层草帘子防冻,花叶依旧青翠完好。此刻是白天,花瓣合着,看起来跟寻常野草没什么两样。
“将军,这花可要带走?”郝元莺弯腰拨了拨合拢的花瓣。
林望春走过来看了一眼。花叶翠绿,茎秆壮实,刚浇过水不久,盆里的土还是潮的。她伸手摸了摸叶片说:“回京要近半月余,眼下又是隆冬,路上颠簸,到了京城水土未必适合它。”
她直起身,“明日送到张墉那里吧。”
郝元莺想了想,说:“高大夫不是不准备入医署为官吗?何不让高大夫照料?他懂药理,又懂这花的习性。”
林望春摇摇头:“他还是军职,也须一同回京复命。纵是不当医官,该论功行赏给他的也不能不要。”
她顿了顿,笑了,“更何况林大夫还等着他面圣后改变心意呢。老头嘴上说不要这个徒弟了,这几日又天天往庵庐跑,逮着空就跟高良姜念叨太医署的好处。”
郝元莺也笑了,笑完低头把藤箱的搭扣扣好,蹲在地上系绳子。
林望春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郝元莺利落地打结,忽然开口:“你呢?你虽身份特殊,我与韦太傅、贺大人都已向圣上禀明。回京之后,可想入宫中做女官?”
郝元莺系绳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还没想好。当个女官……”她把绳子打了个结,扯紧,“说心里话,我也没那么爱赵国。但西梁肯定是不会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林望春:“将军去哪我去哪。圣上此次肯定会赐您宅邸,我给您当个侍女也可。”
林望春皱了皱眉:“那怎么行!你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郝元莺拉着林望春的袖子,声音低下去:“我这二十多年什么事情没遭过,已经不求什么了。唯一没了却的事,就是报您的救命之恩。”
林望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看得出来,段无心对你很是在意。”
郝元莺松开袖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啊?那段无心也是个大老粗,和军营里其他男的无二。这几年看得我都犯恶心。”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倒是高大夫和他们不同,清雅端正,没那么重的杀伐戾气。”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飞快地加了一句:“当然啦!任何人都不及将军。”
林望春被她慌忙圆话的模样逗得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她肩头。郝元莺歪头,笑意浅浅漾开。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归乡的期盼里。兵卒们收拾行囊,清洗甲胄,互相打听对方家乡在哪个州郡,约着将来有机会去串门。伙头军这几日加了不少菜,用剩下的军粮做了几顿像样的饭,算是犒劳。连营里的战马都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鬃毛编成了小辫子。
唯独赵宁徽提不起兴趣。
起初林望春以为是公主怕回京后不若在外自在,便话里话外让高良姜多关注赵宁徽的身心健康。
高良姜领了命,每日去庵庐给赵宁徽请一次脉,开了些安神养气的方子。
赵宁徽也不推辞,药端来就喝,喝完了照常去庵庐帮忙,见了人还是笑盈盈的,可那笑总像是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
直到归京前一天,赵宁徽病倒了。
袁内侍慌慌张张跑到中军帐报的,说公主晨起就起不来身了,额头滚烫,面色发白。林望春赶去庵庐时,高良姜已经守在榻边了。
赵宁徽靠在枕头上,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但神志还算清醒,见林望春进来,挤出一个笑:“望春姐姐,我没事。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回京的时辰。”
林望春看了高良姜一眼。高良姜收起脉枕,回禀道:“将军,据卑职观察,公主殿下症结另有所在。”
他说的含蓄,但林望春听懂了。这时郝元莺从帐外探进来半个脑袋,表情有些心虚,弱弱地开口:“将军……我可能知道是为什么。”
军中无聊,为排遣愁苦,总有人爱围坐说画本子。郝元莺喜欢揽这个事,加上她熟知异域轶事,大家也爱听她讲。
最近她不知从哪翻出几本汉人的话本,自己看完了,还嫌不够,扒拉着韦存昀和贺旋明给她讲。
韦存昀被她缠不过,偶尔讲两段。贺旋明嫌她烦,从行囊里找了本书扔给她,让她自己读去。
郝元莺读的那本话本子,正巧是一位公主和一位将军的故事。
那话本写得曲折。
公主与将军互生情愫,将军战功赫赫,公主温婉贤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皇帝忌惮将军功高震主,不愿看将军势力愈大,更不愿公主嫁给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夫。
于是皇帝一道旨意,将公主许配给了新晋的寒门文官。将军跪在殿外求见,跪了三日三夜,皇帝连宫门都没让他进。
郝元莺讲到这段时,帐里围了七八个兵卒,个个听得直叹气。
帐帘外面,赵宁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赵宁徽听到了。
陈毅也听到了。
陈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帐外,离赵宁徽约有七八步远。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同一个故事,各自沉默。
我朝历代都没有公主嫁将军的先例。崇文抑武时,公主为君高贵,怎能嫁武夫?后战乱不止,和亲又被置于一切情感之上。
紫芙是赵宁徽的贴身侍女,从京城一路跟来的,见主子这几日愁容满面,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道:“殿下,陛下必不会像这戏文里的皇帝强求您的。”
赵宁徽把药碗放在窗台上,望着远处营帐顶上竖着的旗杆。旗杆顶上落了只乌鸦,隔一会儿叫一声。
“那陈毅呢?”
她的声音很轻,“且不说他的心意未明,纵使我向皇兄求旨成婚,皇兄自不会苛待我。可怎么保皇兄不会对他多加提防?往后他该如何自处?可能再也上阵杀敌,只能以京畿守将自居了。”
她停了一下,“这不会是他要的。”
郝元莺把话本子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她站在案前,两手绞在身前,难得的局促:“那日讲完公主就闷闷不乐了。将军,我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望春目光越过郝元莺的肩头,落在帐外。陈毅正站在营帐门口,背对着这边,手里攥着马鞭,鞭梢垂在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与你无关。”林望春收回目光,把舆图折好,“这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嘱咐高良姜先调养公主的身体,多多排解愁绪,恢复好体力了再整理行装回京城。高良姜应下,每日早晚各去庵庐给赵宁徽诊一次脉,药方里加了柴胡和当归,疏肝解郁的。
第二日傍晚,高良姜煮完药从庵庐出来,迎面碰上了林望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站在营帐外的老槐树下,看样子是专程等他。
“这是圣上的口谕。”林望春把文书递过去,“你此次随军有功,回京后可入太医署,随林大夫继续学医问药。文书已经由韦太傅和贺大人联署,只需面圣后便可落实。”
高良姜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遍,拧着眉没说话。
林望春看着他:“本将上次问过你,你说不想当御医。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
高良姜把文书合上,双手递还,随即双膝跪地:“圣上能不问卑职巫觋的过往,已是大恩,不敢再奢求什么。”
林望春接过文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既如此,便算了。”她正要转身,又停住,“高良姜,你可想好了?”
高良姜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低声道:“将军,卑职这般可算抗旨?”
林望春哑笑了一声,把文书卷起来收进袖中:“圣上圣明,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你虽去意已决,但还得入朝觐见。纵是当个走方郎中,巫觋过往不能再被翻来覆去议论,也得有正当户籍和身份。”
高良姜应道:“卑职遵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正欲退出,林望春忽然又说了一句:“玉蕊花,还是让它留在西北吧。”
高良姜停住脚步,看着她。
林望春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张墉那里我已经交代好了。他懂些花草,临洮的气候也合适。你日后若云游四方,路过临洮,还能去看看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