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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是我的信 那晚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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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桑岫又做梦了。梦很碎。一会儿是桥上的夕阳,一会儿是下沉的海,一会儿是病房里那条往下掉的曲线。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手工房里,面前挂着一排画,全是他的白梅。他凑近了闻,一幅一幅闻过去,什么都闻不见。
画里的人看着他,问:你是谁?
他在梦里答不上来。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身边的人睡得沉,呼吸均匀。桑岫轻手轻脚地下床,赤着脚,走进了手工房。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画架上方那盏小射灯。然后他开始翻东西,先是画筒,再是防潮柜,最后是床底下那个铁皮盒子。他把那一百零八封信全倒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到第二十几封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信里全是味道。
今天海是咸的,风是腥的,阿婆的鱼丸是甜的。
你的味道是冷的,带一点苦。
满屋子白梅香,浓得像下了一场雪。
全是他写过、闻过、记过的味道。现在那些字还在,味道没了。他像一个守着粮仓钥匙的饿汉,粮仓的门在他手里锈死了。
桑岫坐在满地信纸中间,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冷静地问:你现在是什么?闻不见,放不出。不是安抚剂了,不是画家的鼻子了。你现在,是什么?
岑彻是被身边空了的被窝冻醒的。他伸手一摸,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他下床,没开灯,循着走廊尽头那一线光走过去。手工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满地的信,和坐在信纸中间的那个人。
桑岫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地的信对望。
"做噩梦了?"岑彻问。
"没有。"桑岫说,"我就是想找点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
岑彻走进去,在满地信纸里小心地落脚,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床脚,把他捞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桑岫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岑彻,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今天白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岑彻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我自己去的,挂的腺体科。"桑岫自顾自地说下去,"检查做了一下午。医生看了报告,说我这种情况很罕见。他说,我的腺体功能近乎归零,从医学上讲,我现在和Beta没有区别。"
"他问我,你是自愿休眠的吗。"
"我说是。"
"他又问,你后悔吗。"
桑岫停住了,岑彻没有催他。夜很深,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我说不后悔。"桑岫说,"我是真的不后悔。可是回家的路上,我路过美院门口那家奶茶店,闻到……不,我没闻到。我看见别人在排队,我就想起来,你以前让司机给我带过一杯桂花牛乳。"
"我站在那儿想,那杯牛乳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桂花,牛乳,甜的。"
"然后我又想,那你的味道呢。"
"我想不起来了,岑彻。"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记得它是冷的,是苦的,是龙涎香。可那只是三个字。真正的味道是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医生说,休眠越久,能想起来的概率越低。他说有的人,一辈子都……"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岑彻的胸口,肩膀开始抖。
"我什么都不剩了。"他闷闷地说,"我闻不见你,也闻不见我自己。我以前总嫌自己是个安抚剂,是个物件。现在连物件都不是了。物件还有用呢。"
"岑彻,我现在,还有什么用?"
岑彻抱着他,听完了全程。
他没有说"你有用",也没有说"你当然有用"。他知道这种话在此刻一钱不值。
他只是松开他,从满地的信纸里,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封。
第一百零九封。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岑彻:信寄到了。寄信人和收信人,今天见面了。
他把信纸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你还记得这个吗。"
桑岫含着泪,点头。
"你给我写了一百零八封信。"岑彻说,"每一封我都读了,读了很多遍。你知道我读完以后,记住的是什么吗?"
桑岫摇头。
"不是海,不是灯,不是你想我。"岑彻一字一字地说,"是你在。"
"你在渔村的土屋里坐着,你在滩涂上补网,你把戒指焐热了贴在心口。你活着,喘气,写信,一天一天地等我。"
"桑岫,我失去过你一次。"
"那半年,你的信息素满世界都是——在海边,在别墅的房间里,在我封起来的被子里。我天天闻,越闻越冷。因为味道在,人不在。"
"味道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声音哑下去。
"现在反过来了。你人在,味道睡了。"
"我告诉你这笔账怎么算。"
岑彻把那封信按进桑岫的手心,然后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不是我的安抚剂,不是我的药,不是我的Omega。"
"你就是信。"
"你活着,坐在这里,手是热的,心会跳,会哭,会跟我犟嘴,会半夜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跑到这儿来翻旧信——"
"你活着,就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封信。"
"信还需要有用吗?"
桑岫攥着那张信纸,抬起头看他。
眼泪模糊里,他看见这个人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信不需要有用。"岑彻说,"信只需要被收到。"
"我收到了。"
"这就够了。"
桑岫的眼泪砸在信纸上,砸在"信寄到了"那四个字上。
这一次岑彻没有去擦。他只是把人重新抱紧,下巴搁在他的发顶,轻轻晃着,像晃一个终于肯哭出来的孩子。
"哭吧。"他说,"这间屋子隔音好。"
桑岫哭得很大声。他哭他死去的嗅觉,哭他沉睡的白梅,哭他想不起来的龙涎香,哭他二十二年里所有不敢哭出声的夜。
岑彻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任他的眼泪把自己胸前的衣服浸透,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抚,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别哭了"。
哭到最后,桑岫累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岑彻把他抱了起来,抱回卧室,放进被窝,又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他在睡意的边缘拉住那只手。
"岑彻。"
"嗯。"
"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要是它一辈子不醒呢。"
黑暗里,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他连人带被裹进怀里。
"那我就当你一辈子的鼻子。"岑彻说,"我闻,我讲,你听。"
"海是什么味,雨是什么味,汤炖好了是什么味,我一样一样讲给你听。"
"讲到你烦为止。"
桑岫闭着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要是我烦了呢。"
"烦了就换你讲。"岑彻说,"你讲渔村,讲秦叔,讲你画里的海。"
"我们俩,总能有一个人讲。"
桑岫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道熟悉的、混着白梅香水的体温里,沉沉睡去。
睡着的最后一刻,他想,原来这就是家。
不是闻得见的味道,是闻不见的时候,有人肯做你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