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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秩序 ...

  •   日子重新有了秩序。周一到周五,桑岫去美院上课。岑彻的公司重新走上正轨,每天早出,但一定赶在晚饭前回来。
      他学做饭的事,是桑岫在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桑岫下课早,进门闻到一股糊味。他循着味道走到厨房,看见岑彻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家常菜谱,锅里的番茄炒蛋已经成了番茄炒炭。
      周阿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先生说他来。"周阿姨看见桑岫,如蒙大赦,"我不敢抢。"
      岑彻回头看见桑岫,表情纹丝不动,只有耳朵尖红了。
      "你回来早了。"
      "我翘了半节课。"桑岫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番茄炒蛋。"
      "蛋呢?"
      "糊的就是蛋。"
      桑岫没忍住,笑出了声。岑彻面无表情地关火,把锅放进水池,动作里透着一种商场巨鳄被一颗番茄打败的尊严。
      "笑什么。"他说,"第一次。"
      "嗯,第一次。"桑岫憋着笑,"周阿姨,拿个碗,把没糊的那部分盛出来。"
      "那部分不能吃——"
      "我尝尝。"
      桑岫就着锅边挑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咸。咸得发苦。像有人打翻了盐罐又试图用糖掩盖罪行。
      "怎么样?"岑彻问。
      桑岫咽下去,认真地说:"很有进步空间。"
      周阿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岑彻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条:盐,四分之一勺。桑岫说的四分之一,是小勺。
      从那天起,岑彻每天学一道菜。第一周全是灾难。第二周开始出现能吃的东西。第三周的某个傍晚,桑岫推开家门,闻见厨房方向飘来一点微弱的、模糊的气息。
      他愣在玄关。那不是信息素。是真实的食物的香气。他现在只能闻到很浓的东西,而这股味道虽然隔着玻璃一样遥远,但确实——是香的。
      他走进厨房。岑彻背对着他,正在装盘。
      "今天是什么?"
      "糖醋排骨。"岑彻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上次在食堂拍的那个。我练了四天。"
      排骨烧得红亮,酱汁裹得均匀,旁边撒了一小撮白芝麻。桑岫坐下来,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酸甜正好,肉质酥烂,比他那天在食堂吃的好吃十倍。
      "怎么样?"
      桑岫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岑彻站在桌边看着他吃,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哭什么。"
      桑岫这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没有。"他低头扒饭,"烟熏的。"
      "今天没用烟。"
      "那就是辣的。"
      "糖醋排骨不放辣椒。"
      桑岫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能不能别拆穿我。"
      岑彻走过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他。
      "怎么了。"
      "我闻见了。"桑岫说,"刚才在门口,我闻见香味了。很淡,但是真的闻见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什么都闻不见了。"
      岑彻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那就多吃点。"他说,"明天还做。"
      "后天呢?"
      "也做。"
      "大后天?"
      "做到你闻烦为止。"
      桑岫破涕为笑,把碗推给他一半:"一起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只是有一件事,谁都没有提。桑岫的发情期,没有来。按日子算,出院后的第三周应该有一次。那天桑岫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半夜,后颈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始终什么都没有。他知道这是休眠期的正常反应。林医生说过,腺体睡了,发情期就停了,这是自我保护。
      可是知道归知道。那天晚上,桑岫洗完澡出来,看见岑彻坐在床边翻文件。他站在浴室门口,忽然开口:
      "岑彻。"
      "嗯。"
      "我这个月的发情期,没来。"
      岑彻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
      "我知道。"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难不难过。"桑岫说,"或者问我要不要去找林医生看看。或者说点什么。"
      岑彻放下文件,看着他。
      "你想让我问吗?"
      桑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桑岫。"岑彻朝他伸手,"过来。"
      桑岫走过去,被他拉到腿上坐下。岑彻环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答案。"岑彻说,"你难过,但你不后悔。你想让它回来,但你不想让我自责。你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摸后颈,摸完就把手缩回去,装睡。"
      桑岫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每晚都没睡。"岑彻说,"你摸一下,我数一下。这个月,你摸了十四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数这些干什么?"岑彻自问自答,"我在等。等你哪天摸完以后,转过身来告诉我,而不是把手缩回去装睡。"
      桑岫低着头,半天,闷闷地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没用。"岑彻说,"但我会抱你。"
      "……就这样?"
      "就这样。"岑彻说,"你的腺体在睡觉,我帮它站岗。它哪天醒了,我们庆祝。它不醒,我就站一辈子岗。"
      "这件事不需要你坚强,也不需要你假装没事。"
      "你只需要,难受的时候,往我这边转个身。"
      桑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了个身,把脸埋进岑彻的颈窝里。
      "我难受。"他小声说。
      "嗯。"岑彻抱紧他,"我知道。"
      "我想我的白梅了。"
      "我知道。"
      "我怕它回不来了。"
      岑彻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掌覆在那片沉睡的腺体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摩挲。
      窗外,月亮升起来。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后来桑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岑彻在头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承诺。
      他说:"它不回来,我替它香。"
      桑岫没有听懂。第二天,他发现岑彻换了一款新香水。浓的,暖的,像雪地里升起的一堆篝火,裹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晒过的梅子香。
      桑岫站在玄关,闻着那股味道,忽然鼻子一酸。那个人说到做到。他闻不见白梅了。这个人就把白梅,喷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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