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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手工房 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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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岑彻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车。
车开得很慢。慢到桑岫忍不住看他:"你这是开车还是散步。"
"医生说的。"岑彻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病人出院,忌颠簸。"
"你才是病人。"
"现在我是家属。"岑彻一本正经,"家属开车,开的是心,不是车。"
桑岫懒得理他,靠回座椅,看着窗外。车在别墅门口停稳的时候,桑岫下了车,站在院门前,忽然没动。
"怎么了?"岑彻拎着行李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桑岫仰头看着这栋房子,"就是觉得,我离开的时候,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岑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梧桐还是那两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铁门上的漆新刷过,门房换了人,其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走吧。"岑彻牵起他的手,"回家。"
进门以后,桑岫先去了厨房。周阿姨炖了鸡汤,香味飘了满屋。桑岫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翻滚的汤,忽然说:"阿姨,以后炖汤我来吧。"
"你行不行啊?"
"我在渔村学了半年。"桑岫挽起袖子,"秦叔教过我。"
"那敢情好。"周阿姨笑呵呵地让开位置,"我做了一辈子饭,还没人给我做过。"
桑岫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他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点点味道,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闻一朵花,模糊,遥远,抓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搅汤,嘴角还带着笑,跟周阿姨说着渔村的事。岑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汤勺搅得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快。
可是岑彻看见,桑岫握勺的右手,指节是白的。
晚上,岑彻带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开着。桑岫站在门口,愣住了。
里面的东西全搬空了。父母的遗物收进了恒温柜,爷爷的信被装裱起来挂在墙上,那两幅画——深蓝色的海,和海中央一朵白梅——并排挂着,正对着窗户。
窗户打开了。以前永远关着的窗,现在敞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白纱帘轻轻飘。
"你什么时候……"
"你住院的时候。"岑彻靠在门框上,"我让人收拾的。"
"那些东西呢?"
"收好了。在恒温柜里,想看随时能看。"
桑岫走进去,站在那两幅画前,仰头看着。
"岑彻。"
"嗯。"
"你为什么把窗户打开了?"
"因为,"岑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以后不用锁了。"
"这间屋子,锁了二十八年。"
"今天起,不锁了。"
桑岫转过身,看着他。
"那改成什么?"
"改成你的手工房。"岑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工具在墙边,桌子是新的,采光最好的位置给你留了画架。"
桑岫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旧的,但擦得很亮。和他当年在床头发现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原来那把?"
"嗯。"岑彻说,"你那把还在你那儿。我这把,是备份。"
"备份给我?"
"备份给我们。"岑彻纠正,"以后这间房,你有钥匙,我也有。你什么时候想进来,就进来。我要是想找你,也能找到。"
桑岫握着那把钥匙,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岑彻,忽然问:"你是不是把结婚戒指摘了?"
岑彻一怔。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确实空着。
"在这儿。"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银戒,红绳还系着,"你昏迷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我就一直戴着。"
"现在呢?"
"现在,"岑彻把戒指递到他面前,"物归原主。"
桑岫没接。
"你戴着。"他说。
"什么?"
"你戴着。"桑岫重复,"我那个……我有红绳就够了。戒指你戴着。"
岑彻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把戒指给他,不是还,是让。是让他戴着,是让他身上带着一点自己的东西,是让他记住——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岑彻把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
"行。"他说,"我戴着。"
"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摸一下这个戒指。"桑岫说,"我就知道了。"
"你现在就在我跟前,我用不着想。"
"那也不行。"桑岫固执地说,"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
岑彻看着他,忽然低头,吻了他。那个吻很轻,落在唇上,像一片羽毛。
"好。"他在吻的间隙里说,"不在跟前的时候,我就摸。"
夜里,桑岫睡不着。他躺在岑彻怀里,听着那个人均匀的呼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的一圈。桑岫悄悄抬起手,放在自己鼻子底下。没有味道,他试着调动腺体,想放出一点白梅。后颈那块皮肤微微发热,随即又凉下去,像一块烧尽的炭,再怎么吹,也亮不起来了。
他放下手,盯着黑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不是难过。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再也闻不见岑彻的味道了。那个人身上的龙涎香,冷冽的,沉的,带着一点点焚天的苦。那个味道他闻了小半年,刻进骨头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
现在,那个味道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彻彻底底。桑岫翻了个身,背对着岑彻,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渗进枕套,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用尽全力地,去回想那个味道。想的越用力,越是抓不住。像手里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动了。岑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从背后箍紧。
"睡不着?"岑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想什么呢。"
桑岫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的味道。"
岑彻的手臂紧了紧。
"那这样。"他在桑岫耳边低声说,"我换个办法让你记住。"
"什么办法。"
"明天开始,我不用阻隔贴了。"
桑岫一愣:"你不用?"
"在你面前不用。"岑彻说,"你闻不见,别人闻得见。可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
"你闻不见,我就蹭。蹭到你闻见为止。"
桑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转过身,把脸埋进岑彻胸口,肩膀抖得厉害。岑彻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
"我不哭。"桑岫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哭什么。"
"你哭你的。"岑彻说,"我又不笑话你。"
桑岫真的哭了。哭得很凶,像把这几个月攒的所有委屈、后怕、自卑、绝望,全都哭出来。岑彻就抱着他,由着他哭,眼泪浸湿了胸口的衣服,他也不动。哭了很久,桑岫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再变成安静的呼吸。
岑彻低头,看见他哭累了,睡着了。他轻轻把人放平,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拿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戒指上,泛着一点微光。
"桑岫。"他对着熟睡的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闻不见没关系。"
"我替我们俩记着。"
"你的白梅,我的龙涎香,我都记着。"
"等它回来了,我讲给你听。"
窗外,月亮很好。别墅的院子里,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着一本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