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6、第 6 章 第六章

　　沈有财刚写完那行字，客栈大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两扇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柱子吓得一哆嗦，醋坛子差点又摔了。
　　门口站着一群人。
　　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佩刀，个个神情肃杀。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绣着金线的披风，披风上绣着四个大字——
　　替天行道。
　　沈有财心里咯噔一下。
　　这排场，比魔教还气派。
　　中年男子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棺材上，眉头一皱：“这是何处？”
　　沈有财连忙从柜台后跑出来，挤出笑容：“客官，小店是有财客栈。请问您是……”
　　中年男子冷冷道：“武林盟，左护法，赵天雄。”
　　沈有财倒吸一口凉气。
　　左护法？那盟主呢？
　　他正想着，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个书生，不像江湖人。
　　但他一进来，赵天雄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盟主。”
　　沈有财的心沉到了谷底。
　　武林盟主，萧正阳。
　　萧正阳环视四周，目光在棺材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空荡荡的大堂，最后落在沈有财身上：“掌柜的，我儿子可在此处？”
　　沈有财脑子飞速运转。
　　说在？顾清舟让他别说。
　　说不在？万一被搜出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盟主，小店今日确实来了一位年轻公子，不过……”
　　萧正阳眼神一凛：“不过什么？”
　　沈有财指了指那口棺材：“不过那位公子说，他体弱多病，见不得风，只住棺材。后来半夜里，棺材被魔教偷走了，公子也不知所踪。”
　　萧正阳眉头微皱：“魔教？”
　　赵天雄立刻道：“盟主，定是魔教那帮贼人！他们觊觎盟中秘物，定是掳走了公子！”
　　萧正阳没有说话，走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盖。
　　棺盖上有一道划痕，正是白不疑昨夜指出的那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掌柜的，我儿子住店，你收了多少钱？”
　　沈有财老实回答：“二十文。”
　　赵天雄怒道：“二十文？我盟主之子，你只收二十文？”
　　沈有财委屈道：“客官，棺材占地，按三尺见方算的。再说了，他也没住房间啊。”
　　萧正阳忽然笑了。
　　这一笑，沈有财更怕了。
　　萧正阳道：“掌柜的倒是实诚。我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出门非要带棺材，劳烦你照应了。”
　　沈有财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萧正阳转身看向赵天雄：“传令下去，封锁永安镇四周，搜捕魔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天雄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萧正阳又忽然道：“等等。”
　　赵天雄回头：“盟主还有何吩咐？”
　　萧正阳看向沈有财：“掌柜的，我儿子失踪，你作为最后见到他的人，需随我们一同前往。”
　　沈有财眼前一黑。
　　“盟主，我……我只是个开客栈的……”
　　萧正阳微笑道：“正是因为你只是个开客栈的，我才放心带你去。走吧。”
　　沈有财想跑，但门口站着八个黑衣大汉，堵得严严实实。
　　他回头看向柜台。
　　白不疑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柱子抱着醋坛子，躲在柜台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柳三娘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冷冷看着赵天雄。
　　萧正阳的目光也落在柳三娘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柳三娘淡淡道：“厨娘。”
　　萧正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厨娘也带锅铲出门？”
　　柳三娘道：“防身。”
　　萧正阳点点头：“倒是个有趣的人。一起走吧。”
　　柳三娘没有拒绝，把锅铲往腰上一别，跟了上去。
　　柱子也想跟，被沈有财一把按住：“你留下看店！”
　　柱子哭丧着脸：“掌柜的，我怕……”
　　沈有财压低声音：“怕什么！醋坛子抱紧了，别让魔教抢走！”
　　柱子用力点头。
　　一行人出了客栈，往镇外走去。
　　沈有财走在中间，左边是赵天雄，右边是萧正阳，前后都是黑衣大汉。他感觉自己不像被请去帮忙，像被押去砍头。
　　路上，萧正阳忽然问：“掌柜的，我儿子在客栈里，可有什么异常？”
　　沈有财想了想：“异常……他不吃面，只喝药。”
　　萧正阳眼神微动：“喝药？什么药？”
　　“这个……小的不知。是镇上药铺的苏姑娘开的方子，柳厨娘熬的。”
　　萧正阳看向柳三娘：“你会熬药？”
　　柳三娘点头：“会一点。”
　　萧正阳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儿子从小体弱，常年服药。但他最近半年，身体反而越来越差。我怀疑……有人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
　　沈有财心里一惊。
　　苏小小开的方子？
　　不对，苏小小是后来才来的。顾清舟之前喝的是自带的药。
　　他忽然想起顾清舟说的话——“病是真病，棺材是假的。”
　　也许病也是假的？
　　他不敢多问，低头走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来到镇外一片树林。
　　树林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各门各派的掌门，有江湖上有名的高手，还有不少武林盟的弟子。众人见到萧正阳，纷纷行礼。
　　“盟主！”
　　萧正阳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人群：“魔教可有消息？”
　　一个灰衣老者上前：“回盟主，魔教三人昨夜在乱葬岗出现过，后来往北边逃了。我们追到北边十里坡，失去了踪迹。”
　　萧正阳皱眉：“十里坡……那里地势复杂，容易藏人。赵护法，你带人去搜。”
　　赵天雄抱拳：“是！”
　　他正要带人走，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萧盟主，别来无恙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树林深处，走出三个人。
　　正是魔教三人。
　　但他们此刻的样子，和昨夜大不相同。
　　魔教老大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魔教老二和老三站在他身后，手里各拿着一把弯刀，神情嚣张。
　　赵天雄怒喝：“魔教贼人！你们竟敢在此现身！”
　　魔教老大冷笑：“赵护法，别来无恙啊。上次在华山，你被我砍了三刀，伤好了吗？”
　　赵天雄脸色铁青：“你找死！”
　　他拔刀就要冲上去，萧正阳抬手拦住他。
　　萧正阳看着魔教老大，淡淡道：“魔教教主，你终于肯露面了。”
　　魔教老大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沈有财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脸，他在江湖传闻里听过——魔教教主，厉无咎。
　　但……不对啊！
　　昨夜偷棺材的明明是魔教三个小喽啰，怎么今天教主亲自来了？
　　厉无咎哈哈大笑：“萧盟主，我今日来，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还你儿子的。”
　　萧正阳眼神一凛：“我儿子在你手上？”
　　厉无咎摇头：“不在。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萧正阳道：“条件。”
　　厉无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第一，武林盟退出江南十二省的地盘。第二，交出武林秘库的钥匙。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有财身上：“第三，让这个掌柜的，给我做一碗面。”
　　沈有财愣住了。
　　全场都愣住了。
　　赵天雄怒道：“厉无咎！你耍什么花样！”
　　厉无咎笑道：“我听说有财客栈的牛肉面，连魔教弟子都赞不绝口。我今日特意来尝尝。怎么，萧盟主不肯答应？”
　　萧正阳看向沈有财：“掌柜的，你会做面吗？”
　　沈有财机械地点头：“会……”
　　萧正阳道：“那就做。”
　　厉无咎哈哈大笑：“好！萧盟主果然爽快！不过，面要在这里做。食材，你们自己带。”
　　赵天雄怒道：“你当我们是厨子吗！”
　　厉无咎淡淡道：“不做也可以。那我们就慢慢找顾公子。反正他体弱多病，在外面撑不了几天。”
　　萧正阳沉默片刻，转身对赵天雄道：“派人回客栈取食材。牛肉、面条、葱、姜、蒜，还有……醋。”
　　赵天雄咬牙切齿：“是！”
　　沈有财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个开客栈的，怎么就成了武林盟和魔教谈判的筹码了？
　　而且……为什么点名要他做面？
　　片刻后，食材取来了。
　　沈有财被推到一块大石头前，石头上架着一口临时支起的铁锅。赵天雄把食材往他面前一扔，恶狠狠道：“做不好，我砍了你！”
　　沈有财欲哭无泪。
　　他拿起菜刀，开始切牛肉。
　　手在抖。
　　切出来的牛肉片，厚的厚，薄的薄，像被狗啃过一样。
　　厉无咎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萧正阳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柳三娘站在沈有财身后，忽然低声道：“火太大了。”
　　沈有财一愣，连忙把柴火抽出来几根。
　　柳三娘又低声道：“牛肉要先用油煸一下，再下面。”
　　沈有财照做。
　　柳三娘再道：“醋最后放，放早了酸味会散。”
　　沈有财点点头。
　　他忽然发现，有柳三娘在，自己好像没那么慌了。
　　面做好了。
　　沈有财把面盛进碗里，撒上葱花，淋上醋，端到厉无咎面前。
　　厉无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他。
　　厉无咎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
　　赵天雄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厉无咎又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有财：“这面……”
　　沈有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厉无咎道：“这面里，怎么有股药味？”
　　沈有财一愣。
　　药味？
　　他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脸色微变。
　　沈有财忽然想起来——刚才取食材的时候，柳三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往锅里撒了一把东西。
　　他当时以为是香料。
　　难道是……药？
　　厉无咎放下筷子，冷笑：“萧盟主，你这招可真够阴的。在面里下药，想毒死我？”
　　萧正阳皱眉：“我没有。”
　　厉无咎猛地站起来：“那这药味是怎么回事？”
　　柳三娘忽然开口：“是我放的。”
　　众人看向她。
　　柳三娘淡淡道：“我放的是甘草和陈皮，用来去腥的。不是毒药。”
　　厉无咎盯着她：“你怎么证明？”
　　柳三娘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
　　她面不改色。
　　厉无咎愣了愣，忽然笑了：“好胆色。你这厨娘，有意思。”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这一次，他吃得很快。
　　一碗面吃完，他把碗往石头上一放，抹了抹嘴：“面不错。比魔教食堂做的好吃。”
　　萧正阳道：“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儿子在哪里了吧？”
　　厉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顾公子不在我手上。昨夜偷棺材的，是我手下三个不成器的弟子。他们以为棺材里有武林秘库的钥匙，就偷走了。结果撬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床被子。”
　　萧正阳眼神一冷：“钥匙呢？”
　　厉无咎笑道：“钥匙不在棺材里。那三个蠢货白忙活一场。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沈有财：“不过我听说，顾公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客栈。掌柜的，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沈有财连忙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厉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知道就算了。反正，这江湖上想找到一个人，不难。”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掌柜的。下次做面，醋多放点。我口味重。”
　　说完，他带着魔教老二老三，大笑着走了。
　　树林里只剩下武林盟的人。
　　萧正阳沉默片刻，转身看向沈有财：“掌柜的，你真的不知道我儿子在哪里？”
　　沈有财硬着头皮道：“盟主，小的真不知道。”
　　萧正阳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不过……”
　　他拍了拍沈有财的肩膀：“我儿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说完，他带着众人走了。
　　树林里只剩下沈有财和柳三娘。
　　沈有财腿一软，坐在地上。
　　柳三娘把他拉起来：“走吧，回客栈。”
　　沈有财有气无力：“柳姨，你刚才往锅里放的是什么？”
　　柳三娘淡淡道：“甘草和陈皮。真的。”
　　沈有财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柳三娘又道：“不过，我还在厉无咎的碗底放了一包泻药。”
　　沈有财瞪大眼睛：“……什么？”
　　柳三娘面无表情：“他若敢再来，跑不快。”
　　沈有财看着柳三娘，忽然觉得——
　　这位厨娘，比魔教教主还可怕。
　　两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柱子抱着醋坛子，蹲在门口等他们，看见沈有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被砍了！”
　　沈有财拍了拍他的头：“哭什么！醋坛子还在吗？”
　　柱子用力点头：“在！我一直抱着！”
　　沈有财欣慰地点头：“好孩子。走，进去。”
　　客栈里空荡荡的。
　　棺材还在后院。
　　顾清舟不见了。
　　白不疑也不见了。
　　沈有财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想记一笔。
　　笔悬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写。
　　写“武林盟主逼我做面”？
　　写“魔教教主嫌醋放少了”？
　　还是写“柳厨娘在面里下泻药”？
　　他想了想，最后只写了一行：
　　今日，武林盟主来了，魔教教主也来了。我做了一碗面，赚了一条命。
　　写完，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
　　他忽然很想吃一碗牛肉面。
　　加蛋，加醋，加辣。
　　可惜，辣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