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27、第二十七章 一万一 八万剩一万

　　一
　　十一月十五，天亮得晚。
　　沈昭醒在沙发上。
　　卧室那张床空着——陈曦昨晚把被子抱出来铺好，连台灯都挪到了床头，她没去睡。半夜抱着被子从卧室挪回客厅，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床太软了。
　　两年席子，睡出毛病了。软的东西托着腰，她反而悬着，像底下少了那层夯土。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瓷砖上，走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
　　水自己来了。
　　沈昭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水柱，看了很久。伸手接了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干净，她关上。又拧开。又关上。
　　第三次拧开的时候，陈曦站在门口，头发乱着，没说话，递了个杯子过来。
　　"接一杯吧。"她说，"别拧了。费水。"
　　沈昭接过杯子，接了半杯，没喝，端着看。
　　"那边打一桶水，"她说，"要走一趟井。回来还得放净水片。等它化。"
　　"我知道。"
　　"这边一拧就有。"
　　"嗯。"
　　沈昭把水喝了。
　　凉的，干净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端着空杯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陈曦昨晚忘了关。四十瓦的白光打在墙上那张手绘表格上，把前259到前207照得清清楚楚，连最底下那行红笔的"亡个屁"都刺眼。
　　沈昭走过去，抬手要关灯，手停在半路，又放下了。
　　太亮了。
　　可她没去调暗。这边没有灯芯，没有结灯花，没有烧到三更自己灭掉这回事。这边一亮就是一夜。
　　她走到沙发边，膝盖习惯性地往下弯——弯到一半，停住了。
　　这边不用跪。
　　陈曦在背后看着她那个卡在半路的姿势，看了两秒，转身去厨房烧水，什么都没问。
　　茶几上摊着那个硬壳笔记本。
　　从第一次列清单那个下午起，它就是账本。第一页最上面还写着：
　　第一批　2026年11月10日目标：150公斤
　　后面一页一页，全是划掉又重写的数。种子、纸、药、工具、过秤、磅秤、编织袋、七袋一百四十九公斤，然后是第八次交换的十九趟、四十七分钟、两边都得有人守着。
　　陈曦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笔，从最上面一行往下点。
　　"种子，六百。种薯，三百八。兽药，一千四。书，四百二。五金，三百六。库房，九百。净水片那些，一千一。上回补齐那批，两千三。老师傅那边没花钱，可打车、过塑、打印、快递……零碎算三百。"
　　笔尖一路划到底。
　　"八万。"她说，"剩这些。"
　　最后一行的数字，写得比别处重：
　　余：一万一千。
　　"一万一。"陈曦把笔一扔，靠回沙发，"下个十五，就这些了。"
　　沈昭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个数。
　　一万一千块。
　　两年前她答辩完，站在讲台上说"那把椅子旁边本来就空着一个位置"的时候，兜里连这个零头都没有。那天陈曦请她喝的是两罐啤酒，冰箱里最后两罐。
　　现在她们账上剩一万一，要拿它去撑一个王朝的下一个月。
　　"够。"沈昭说。
　　"你都没算就说够。"
　　"我算过了。"她说，"不够也得够。"
　　陈曦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她把本子推到沈昭面前，翻到新的一页，空白。
　　"来吧。"她说，"列下个月的。"
　　二
　　沈昭拿的是圆珠笔。
　　不是炭笔，不是秦篆，不用蘸墨。笔尖落在 A4 纸上，太滑了，她第一笔划出去，收不住，尾端拖了一道细尾巴。
　　她盯着那道尾巴看了两秒，把纸翻过去，重新拿了一张。
　　陈曦盘腿坐在对面，抱着那杯凉了的水："第一行写啥？种薯？上回欠着五袋呢。"
　　沈昭没答。
　　她低头，在纸的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照片。一张。
　　顿了顿，又添两个字。
　　无用。
　　陈曦凑过来看，看完愣住了。
　　"……啥？"
　　"照片。"
　　"什么照片？"
　　"答辩那天你拍的那张。"沈昭说，"闪光灯一亮，我半张脸都白了，手里举着论文封面。"
　　陈曦的杯子停在嘴边。
　　"那张啊。"她说，"我发朋友圈那张？你当时还按住我手说别发，说你导师会看见。"
　　"就那张。"
　　"带过去干嘛？"陈曦把杯子放下，"不能种，不能抄纸，不能吃，不能入药，陛下也不会拿它批简。沈昭，你一趟四十七分钟，一百五十公斤，你拿一张照片占地方？"
　　沈昭看着纸上那四个字。
　　"因为我快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了。"她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在墙角"咔"地响了一声。
　　——偏殿那一夜，她长按电源键关机，黑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眼睛肿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她当时认出了那个表情，认得那是答辩讲台上说出"空着一个位置"时的表情。
　　——后来她提笔写《秦始皇本纪》，"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还是"质于赵"，背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再后来，"置南郡矣"，一遍是"矣"，一遍是"罢"。
　　——博浪沙前三天，她翻了三遍备忘录，没有"阳武"，没有"百二十斤"。她在竹简背面写：字在，日亡。
　　她一直以为糊的是那本书。
　　今天早上，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忽然发现糊的不止是书。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大概三秒，才把"这是我自己"这件事接住。
　　不是忘了。
　　是要缓一下。
　　"陈曦。"她说，"我背得出秦三十六郡。我背得出沙丘、轵道、大泽乡。我背得出陛下四十九岁那年死在一辆车里。"
　　"可我昨天想不起来，我答辩那天穿的是哪件外套。"
　　陈曦没说话。
　　她站起来，进卧室翻手机，翻了大概两分钟，举着屏幕出来。
　　"这张？"
　　闪光灯光太硬，照片里沈昭半张脸白得发光，眼睛弯着，手里那张论文封面上"秦之骤亡"四个字正好对着镜头。背后是空教室，最后一排椅子乱着。
　　"就这张。"
　　陈曦没再问。
　　她换了鞋，下楼，去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打了一张六寸的，过塑，回来的时候塑料膜还带着机器的温。
　　她把照片放在清单第一页上，压平。
　　"过塑了。"她说，"那边潮。纸放不住。"
　　沈昭伸手，摸了一下那层膜。
　　硬的，滑的，不透水。
　　跟她带过去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种子会活，纸会写字，药会救命，老花镜能让人看清简。只有这一张，什么用都没有。
　　"谢了。"她说。
　　"谢啥。"陈曦坐回去，"清单第二行，说吧。"
　　三
　　这一个月，她哪儿都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老周那张名片还压在茶几玻璃板底下。成年失踪人口，没销案，医院去不了，高铁坐不了，酒店住不了，任何一张要刷身份证的地方，她一出现，那本账就会翻过来。
　　陈曦早上八点出门，反锁门。
　　不是锁她。是怕有人敲门，怕快递，怕物业查水表，怕老周"顺路坐一会儿"。
　　"你在家待着。"陈曦每天出门前都这一句，"别开窗台那边的窗帘，别应门，别接座机——座机早停了，但万一。"
　　"我知道。"
　　"冰箱里有菜。电饭煲我会用，你自己别动燃气。"
　　"……我会用。"
　　"你两年没用过。"陈曦把包甩上肩，"你连水龙头都拧了三回。"
　　门关上。
　　四十平，剩她一个。
　　头两天她睡。第三天上，她把茶几收拾出来，从书房抱了一沓 A4 纸，坐下来，开始写。
　　《秦始皇本纪》。
　　用简体，用圆珠笔，用这边的纸。
　　——不是给谁看。
　　——是因为那卷竹简，留在秦地廊房的席子底下了。上一个十五，她走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竹简在那边，手机在这边，她怕这一个月不写，回去就接不上第六片后面那一行。
　　于是两份《本纪》，一份在竹上，一份在 A4 纸上。
　　一份用秦篆，一份用简体。
　　一份压在两千年前的席子底下，一份摊在2026年的茶几上。
　　中间隔着两千年，写着同一篇。
　　她写得很慢。写到"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笔停了一下。
　　矣。
　　这回没变成"罢"。
　　她轻轻吐了口气，继续往下。
　　写到"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她又停住了。
　　因为这一句，她在那边的竹简背面添过一行小字：
　　又：大索十日，史当止于"十日"二字。臣妾添一栏：所系八十九人，名在白署，不在史。
　　这边这张 A4 纸上，她没添。
　　干干净净，只有正文。
　　史书就该是这样。 她看着那一行，忽然想。薄薄的，止于"十日"二字。后面那八十九个人，本来一个字都不该有。
　　她把这张纸翻过去，扣在桌角，没抄进账本。
　　陈曦下班回来，常常看见一地纸。
　　"你写啥呢。"
　　"作业。"
　　"博士都毕业了还写作业。"
　　"补交。"沈昭说，"欠了两年。"
　　陈曦不追问。她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齐，用夹子夹好，放在书架最下层那个空位旁边。
　　有一回她拿起一张看，看了半天，说：
　　"这字跟纸条上那个不一样了。"
　　沈昭抬头。
　　"哪个纸条？"
　　"铁盒里那张。研二，西安，王先生让。"
　　沈昭没接话。
　　陈曦把纸放回去："那张写得潦草。这个……稳。"
　　"人稳了，字就稳了。"沈昭说。
　　"是吗。"陈曦把夹子扣上，"我怎么觉得是反过来的。"
　　四
　　博物馆是第十一天去的。
　　陈曦请了半天假，背一个帆布包，包里裹着软布，软布里是那片瓦当：灰黑，绳纹，当面四个残字，缺了一角。
　　还有一本笔记。
　　黑皮，翻开的那种，研二田野调查用的，边角磨白了。扉页有沈昭的字：
　　"西安，临潼。王先生让。瓦当，咸阳宫遗址采集片。发票夹在《秦简牍合集》里，别丢。"
　　底下是陈曦后来添的两行：
　　"发票丢了。别丢。"
　　"第二句也没想好。先不出。"
　　她站在博物馆东侧那扇小门前面，把"先不出"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了。
　　接待她的是保管部一位姓顾的研究员，五十来岁，白手套，桌上铺着软毡。
　　老师傅那句话，她想了整整一个月——"下回要拿东西来，先想好第二句怎么说。第一句谁都会说。"
　　她没说"祖传的"。
　　她把软布打开，把瓦当放在毡上，然后说：
　　"我朋友留下的。她没回来。我替她捐。"
　　顾老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问"没回来"是哪种没回来。没问人去哪了，没问多久了，没问有没有报案。
　　他只低头看那片瓦，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问了三个很专业的问题：
　　"采集记录有吗？"
　　"没有。"
　　"地层、共出物、坐标？"
　　"没有。"
　　"同期照片？"
　　"……没有。"
　　顾老师把手套摘了一只，抬眼看她。
　　"小姑娘，按规矩，来源不清的器物，我们不能入藏品账。"
　　"我知道。"陈曦说。
　　"那你还来。"
　　陈曦把那本黑皮笔记推过去。
　　"这个能收吗。"
　　顾老师翻开。
　　第一页是手绘的探方草图，标着绳纹、夯层、陶片编号。第二页是日历和车次。第三页抄了几行《史记》，旁边批了两个字："存疑"。往后一页一页，全是字——小楷底子，写急了就往右歪，某一页边角上还有一小块茶渍。
　　他翻到第七页，手停住了。
　　"这字……"
　　"怎么了？"
　　"没什么。"顾老师把笔记合上，又打开，翻回扉页，看那行"发票夹在《秦简牍合集》里，别丢"，看了很久。
　　"器物我们走来源核查，暂不入账，先做暂存登记。"他说，"这本笔记，我们收作参考资料。"
　　"参考资料是啥？"
　　"不入藏品，不估价，不展出。"顾老师说，"但会留档，扫描，做笔迹样本。"
　　陈曦愣了一下："笔迹样本干嘛用？"
　　"以后要是出土了什么对不上的简、对不上的题记，"顾老师把笔记放进无酸纸袋，"得有个能比的东西。秦汉简我们见得多，可简上的字都是书吏的。"
　　他顿了顿。
　　"一个读书人自己的手，留一份，不多余。"
　　陈曦点头："那您留着。"
　　填捐赠登记的时候，顾老师问："捐赠人写谁？"
　　陈曦握着笔，停了两秒。
　　"写她。"
　　"名字。"
　　"沈昭。"
　　三个字落进表格里，蓝黑墨水，规规矩矩躺在"捐赠人（代）"那一栏后面。
　　陈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两年了。
　　——老周的本子上写的是"失踪人口沈昭"，拍卖行老师傅嘴里是"你那朋友"，博物馆这边刚才差点就成了"来源不清"。
　　——这是现代这边的账上，第一次，又规规矩矩地写下她的名字，不为立案，不为问价，不为核查。
　　就为她留了东西下来。
　　"沈昭。"顾老师念了一遍，"做秦汉的？"
　　"嗯。"
　　"怪不得。"他说，"那本笔记里抄《秦始皇本纪》，抄到一半自己批了句'此处太史公省了'，胆子不小。"
　　陈曦把笔放下。
　　"她胆子一直不小。"
　　出门的时候，回执单塞进她帆布包里，薄薄一张。
　　她没打车，沿着街走了两站。
　　十一月的风很硬，把梧桐叶卷着贴地跑。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大三那个冬天，沈昭蹲在宿舍走廊里，借路灯的光缝一件深青色的衣服，缝了四个月。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吓了一跳，问她疯了没有。
　　沈昭说没有。
　　她问那你缝这个干嘛。
　　沈昭当时说不上来。
　　陈曦现在也说不上来。
　　可她把那张回执单捏在手里，捏得边角都软了，心里就一句话：
　　第二句，说出来了。
　　五
　　老周是第十九天下午来的。
　　还是夹克，还是那个保温杯，还是那句"不办案，顺路坐一会儿"。
　　这回他没先看墙上的表格，先看茶几。
　　茶几上摊着那个硬壳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余：一万一千"，旁边压着一张过塑的照片，还有一沓夹好的 A4 纸。
　　"在用功？"老周说。
　　"我随手抄的。"陈曦把本子合上。
　　老周没伸手去翻。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说：
　　"上午所里收到博物馆那边一份协查。暂存登记，一片瓦当，一本笔记，捐赠人代填的是……"
　　他停了一下。
　　"沈昭。"
　　陈曦没应。
　　"不卖？"老周问。
　　"不卖。"
　　"捐了。"
　　"捐了。"
　　老周点点头，把杯盖拧回去。
　　"那挺好。"他说，"东西有个地方收着，比压在铁皮盒里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又"咔"了一声。
　　"案子呢。"陈曦问。
　　"转长期了。"老周说，"不销。悬着。"
　　"还查吗？"
　　"查。"老周说，"就是查的频率降了。三个月一回访，有事随时打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表。
　　前259，前247，前221，前213，前210，前207。
　　最底下那行红笔，"亡个屁"。
　　"这字还挺倔。"他说。
　　"我写的。"陈曦说。
　　老周笑了一下，拉开门。
　　门开到一半，他又停住。
　　"小陈。"
　　"嗯。"
　　"你那朋友，"他说，"要是哪天回来——"
　　陈曦的手指收紧了。
　　"让她来所里一趟。"老周说，"销个案。不难，签个字，十分钟的事。"
　　他顿了顿。
　　"我给她倒杯水。"
　　里屋，门虚掩着。
　　沈昭坐在书桌前，圆珠笔停在 A4 纸中间那一行上：
　　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求弗得"三个字刚写完，墨还没干。
　　她隔着那道门，把老周那句话一个字不漏地听完了。
　　没出声。
　　没站起来。
　　没推门。
　　她低头，把笔尖重新落回纸上，往下写"三十三年"，写得很稳，一笔没抖。
　　等外面的门关上，等陈曦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没喊她，她才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此人在，不可销。销则两千年皆漏。"
　　写完，她把纸扣回那一沓里，夹子夹好。
　　陈曦进屋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周警官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
　　"说让你有空去销案。"陈曦把保温杯拿到水池边，把里头剩的水倒了，"还说他给你倒杯水。"
　　沈昭"嗯"了一声。
　　"你别嗯。"陈曦背对着她，拧水龙头，"我替你答了'好'。"
　　"答得对。"
　　"哪儿对。"陈曦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瞎话，就是'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今天又多一句。"
　　"哪句？"
　　"'好'。"
　　水龙头关上了。
　　厨房里一下静得发空。
　　"沈昭。"陈曦没回头，"对外，还是没有。"
　　"我知道。"
　　"对内，一直在。"
　　沈昭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沓 A4 纸，看着最上面那张过塑照片里举着论文封面、笑得眼睛弯弯的自己。
　　"我知道。"她说。
　　六
　　清单是最后一个晚上列完的。
　　陈曦把账本翻到新一页，页眉先写：
　　第九批余：一万一千
　　沈昭口述，她记。
　　1. 照片。一张。无用。（过塑）
　　2. 种薯。五袋。（上回欠的，王叔那家还留着）
　　3. 抗生素。一百盒。挑日期最远的。
　　4. 净水片。十盒。
　　5. 老花镜。两副。（补。上回十副，陛下留了一副，余的入内府）
　　6. 胶底鞋。一双。（给禾苗）
　　7. 钢卷尺。一把。（给石）
　　写到第六行，陈曦的笔停了。
　　"胶底鞋给谁？"
　　"一个小孩。"沈昭说，"十四岁。上回大索十日，他蹲在苇荡边上记了七日，捡了别人跑掉的一只麻履，自己光着脚回的。"
　　陈曦没抬头，把"一双"改成"两双"。
　　"再给麻伯捎一双。"她说，"少半截小指那个，你上回讲过。"
　　写到第七行，她又停了。
　　"钢卷尺给石？"
　　"嗯。"
　　"他不是会算吗。一百二十丈烘墙、三十万民夫，全靠他掰手指头算出来的。"
　　"就是因为他全靠掰手指头。"沈昭说，"他上回算烘墙，算到'下雨不能砌墙、下雪不能运料、人会病'，是我替他添的二十日。"
　　"他没尺。"
　　陈曦低下头，在"一把"后面又添了三个字：要不锈钢的。
　　"那边潮。"她说，"铁的会锈。"
　　算钱。
　　种薯五袋三百八，药一千一，净水片二百六，老花镜二十，鞋两双一百八，卷尺三十五，过塑、打印、打车零碎一百二。
　　"四千三。"陈曦把笔一横，"余六千七。"
　　她把账本最后那行"余：一万一千"划掉，改成：
　　余：六千七。
　　"剩下的不花了？"沈昭问。
　　"不花。"
　　"下个十五还用得着。"
　　"下个十五之后还有十五。"陈曦把本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十五之后还有十五。沈昭，你那边一个月，我这边一个月。"
　　她抬起头。
　　"咱俩是一起老的，不是一起花完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
　　——算过一笔账的下午，她们坐在地板上算过：跑一趟一分半，四十七分钟，二十趟，一百五十公斤。算完陈曦说，你在那边过一年，我在这边老一岁；你在那边生孩子，我在这边谈恋爱。
　　沈昭当时说：至少咱们是一起老的。
　　陈曦当时没接后半句。
　　后半句是：但是不见面。
　　两年过去了。这回是她自己把它补上了，补得平平静静，连水都没喝一口。
　　"那这个月呢。"沈昭问。
　　"这个月你哪也别去。"陈曦把账本塞进书架，"在家写作业。"
　　"写完了。"
　　"那就再写一遍。"
　　七
　　同一夜，秦地。
　　卯时，白署照常开工。
　　石补完了烘墙东头那道裂缝，拿手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回头骂第七排那个抄歪了的："帘平！腕子沉！"
　　扶苏准时到，素色深衣，蹲在纸槽前，今日抄到第十三张，坏了三张，成了十张。一张都没署名。
　　禾苗蹲在纸库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门框上画完今天第九十六道，喊了一嗓子：
　　"九十六张！"
　　内侍进章台宫报的时候，嬴政在批简。
　　"白署今日九十六张。"
　　"嗯。"
　　就一个字。
　　没问娘娘在不在。没下搜令。没让人去西苑看那六十亩地。
　　上回他说过：这回朕不搜了。
　　廊房还是空的，席子底下那卷竹简压着，案角那只漆盒没动。盒里三张纸——一张留咸阳，一张送南郡（它跟着车驾走了一趟博浪沙，回来边角皱了，没破），一张寄南海，还压在盒底。
　　盒盖上，一只麻履，左足，麻编，底磨偏了，挨着盒子放着。
　　娘娘不在，纸照出。
　　现代，快十一点。
　　陈曦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剩阳台那点路灯光漏进来。
　　沈昭坐在书桌前，把那一沓 A4 纸夹好，把过塑照片压在清单第一页上，把捐赠回执夹进《秦简牍合集》的扉页——那页里已经有一张纸条，写着"发票丢了。别丢"，现在多了一张薄薄的回执，两个"别丢"叠在一处。
　　铁盒推回书架最里层。
　　她摸出手机。
　　按亮。
　　电量：百分之四十五。
　　从四十六掉到四十五。
　　她盯着看了一秒。这一个月，她一天只看一次，一次只看一分钟。没多按，也没忘。
　　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新建一条。
　　"记：回现代第一夜，睡不惯床，拧了三回水龙头。这边一拧就有水。"
　　"记：清单第一行，照片。一张。无用。因为我快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了。陈曦拿去过了塑，说那边潮。"
　　"记：两份《本纪》，一份在竹上，一份在 A4 纸上。中间两千年。写到'矣'，这回没变成'罢'。"
　　"记：今天现代这边的账上，又写了'沈昭'三个字。是捐的。顾老师说那本笔记要做笔迹样本，以后出土了对不上的简，得有个能比的东西。"
　　"记：老周说，回来了让他来销案，他给倒杯水。我没出去。纸上正写到'求弗得'。"
　　"记：一万一，花四千三，余六千七。十五之后还有十五。咱俩是一起老的，不是一起花完的。"
　　打完，她停了一下。
　　又打了一行，打得很慢：
　　"记：这个月，我在。"
　　打完，她把手机按灭，扣在桌上。
　　阳台外头，十一月的月亮比十五那天瘦了一圈，还亮着，挂在楼顶上。
　　离下个十五，还有二十九天。
　　沈昭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一点推拉门。
　　风灌进来，很凉，带着楼下梧桐叶的味道。
　　她扶着栏杆，抬头看那道月亮。
　　——上一个十五，他在章台宫托她一句："替朕看一眼，那边的月亮，是不是这一个。"
　　——她当时在阳台上回了三个字：是同一个。
　　现在她又站在这儿。
　　秦地那边，这会儿也该是卯时前后，白署的纸槽该响了，禾苗该在门框上画第一道了，扶苏该蹲到第七排去了。
　　同一个月亮，照着两处。
　　一处她不在，纸照出。
　　一处她在，案不销。
　　"这个月，"她对着月亮，很轻地又说了一遍，"我在。"
　　风从楼缝里卷上来，把阳台上那张清单的边角掀起一点。
　　第一页，过塑照片压着。
　　照片里那个人举着论文封面，笑得眼睛弯弯，半张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两年后会站在一条夯土甬道上，对着一个戴十二旒冕的人说"蜂准，长目"。
　　她也不知道，这张什么用都没有的照片，下个月十五，要跟着一袋种薯、一百盒药、两副老花镜、两双胶底鞋和一把不锈钢卷尺，一起被抱进一扇只开四十七分钟的门。
　　沈昭把推拉门合上，回屋，关了阳台那盏灯。
　　客厅暗下来。
　　墙上那张表格沉进黑里，只有最底下那行红笔，还隐隐看得出三个字。
　　亡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