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28、第二十八章 四十七分钟（第九次） 四十七分钟

　　一
　　二十九天，沈昭一天没出门。
　　陈曦早上八点反锁门，晚上七点回来，中间那十一个钟头，四十平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墙上那张表。
　　她把《秦始皇本纪》又抄了一遍。
　　不是竹简，是 A4 纸。圆珠笔，简体，一张一张摞在茶几上，用夹子夹好，塞进书架最下层那个空位旁边。抄到"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那一句，她停了很久，没在背面添字。
　　那八十九个名字，留在秦地了。这边这张纸得干净。
　　第二十九天傍晚，陈曦进门，把帆布包往玄关一摔。
　　"到了。"
　　沈昭抬头。
　　"今儿农历十五。"陈曦踢了鞋，光脚踩过来，把手机举给她看，日历上一个红圈，"晚上十一点前后。跟前八回一样。"
　　"嗯。"
　　"东西我下午从库房拉回来了。"陈曦走到茶几边，把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余：六千七。这趟四千三，点过两遍。"
　　沈昭低头看那页清单。
　　1. 照片。一张。无用。（过塑）
　　2. 种薯。五袋。（上回欠的）
　　3. 抗生素。一百盒。挑日期最远的。
　　4. 净水片。十盒。
　　5. 老花镜。两副。（补）
　　6. 胶底鞋。两双。（禾苗、麻伯）
　　7. 钢卷尺。一把。要不锈钢的。
　　七行。字是陈曦的，圆头圆脑，写得快。
　　"都堆门口了。"陈曦说，"七袋，磅秤过了一百三十八公斤。比第一回轻十二公斤，你省点力气。"
　　沈昭伸手，把那张过塑照片从清单第一页上拿起来。
　　闪光灯光太硬，照片里那个人半张脸白得发光，举着论文封面，笑得眼睛弯弯。塑料膜封得平，边角压得死，指腹摸上去是凉的、滑的、不透水的。
　　"这个单独装。"她说。
　　"我知道。"陈曦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棉的，巴掌大，"我找的。装得下，不挤。"
　　她把照片塞进去，扎紧袋口。
　　然后她没递给沈昭。
　　她弯下腰，把那只小布袋，放在了玄关地上那个铁盒旁边。
　　铁盒是饼干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花，边角锈了。里头裹着半两钱、陶片、那片缺了一角的瓦当——瓦当已经捐了，盒里现在只剩前两样，和一张回执的复印件。
　　陈曦把布袋搁稳，拍了拍，才直起身。
　　"放下的，不是抱着的。"她说，"上回咱俩吃过的亏。"
　　沈昭看着地上那只小袋。
　　——两年前那个十五，她抱着漆盒从秦地的地头走，落回这间客厅，手是空的。她在瓷砖上摸了三遍，什么都没有。
　　——后来才明白：抱着不算。放下才算。两边都得有人守着，一样一样搁稳，门才肯让它过去。
　　"记着呢。"她说。
　　二
　　二十三点十一分，客厅的灯全关了。
　　阳台推拉门拉开一条缝，月光进来，照着玄关地上那一排东西：七只编织袋，一只小棉布袋，一只铁盒。
　　沈昭穿着那件深青色曲裾。
　　卫衣、裤子、袜子，叠好，摞在沙发上——她过来时穿什么，回去还得穿什么，这边的一件都不能带。陈曦这回提前把毯子准备好了，裹在她肩上，最后十分钟再扔。
　　"二十三时十一分。"陈曦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记了。"
　　空气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那种很轻的、像有人从背后走过时带起的一点点气流。
　　沈昭把毯子扔了。
　　第一趟，她抱的是那只小棉布袋。
　　不沉。六两都不到。可她跑得比哪趟都稳，落地、放下、直起身，一气没喘。
　　秦地，西苑地头。
　　月亮正圆，悬在宫墙檐角上，低得不像话。漆盒在脚边，压着那块石头，盒盖上还挨着一只麻履——左足，麻编，底磨偏了。
　　垄沟里"沙"地一响。
　　"娘娘？"
　　禾苗从草苫里爬出来，头发上全是草屑，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他抱着这根棍子在这儿蹲了三夜，跟两年前博浪沙那七日一个姿势。
　　"俺守着呢。"他说，"石叔也守着，去提灯了。"
　　沈昭没解释，弯腰，把那只小布袋放在漆盒旁边，压了压，转身。
　　第二趟。种薯，第一袋，二十五公斤。
　　第三趟。第二袋。
　　第四趟。抗生素，六公斤。
　　陈曦在客厅里掐表，声音压得低，像裁判报数："二十三时十四分。二十三时十六分。二十三时十八分——"
　　第九趟，出事了。
　　第五袋种薯的袋口没扎紧。她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是垄沟的松土，袋子"咚"地砸下去，几颗发青的、芽眼鼓起来的土豆滚出来，一路滚进垄里，月光底下看不清了。
　　沈昭站在那儿，只停了半息。
　　——第一回那个十五，A4 纸袋摔破，五百张白纸撒了半亩地。她捡了三十张，剩下的不要了，转身就跑。因为那趟还剩十九分钟，捡纸是最贵的动作。
　　这回她也没捡。
　　她转身回漆盒旁，第二趟跑。
　　可现代那头，陈曦蹲下去了。
　　一颗，两颗，三颗。她跪在瓷砖上，把手伸进编织袋底下摸，把滚出去的土豆一颗一颗捡回来，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塞进袋口，拿尼龙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这是能留种的。"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下一趟沈昭落地，那只袋子已经扎好了，安安稳稳搁在铁盒旁。
　　她抱起来，没回头。
　　第十四趟，老花镜。
　　第十九趟，胶底鞋两双。
　　第二十趟，净水片。
　　第二十二趟，钢卷尺。
　　陈曦报："二十三时五十四分。还剩四分钟。"
　　沈昭站在秦地地头，脚下堆着七只袋子、一只小棉布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
　　23:47。
　　又走回去了。
　　——两年前那部手机停在 23:47 二十八天，回来那晚自己走了四十七分钟，到 00:34，又停。从那以后，它只在门开着的时候走字。它不走日历，不走日子，它只数这四十七分钟。
　　电量：百分之四十四。
　　从四十五掉到四十四。
　　她按灭，揣回怀里。
　　最后一分钟，她没走回漆盒那边。
　　她转过身，背对着现代，在秦国的月亮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那堆袋子旁边。
　　23:58。
　　空气动了一下。
　　光灭了。
　　同一刻，北京。
　　玄关地上空了。七只编织袋、那只小棉布袋，全没了。
　　只剩铁盒，和沙发上叠好的卫衣。
　　陈曦站在客厅中央，举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本子翻开，在第九批那一页最底下添了一行：
　　"二十三时十一分开。四十七分。二十二趟。全过。"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走到沙发边，把那件卫衣抱起来。
　　还是温的。
　　"这回是你走。"她对着空屋子说，"下回我等你。"
　　三
　　石提着灯从甬道那头过来的时候，沈昭还坐在地头。
　　灯是白署自己做的，竹骨，糊了层桐油纸，光黄黄的，被风晃得一歪一歪。
　　"娘娘！"石把灯举高，照见那一堆袋子，又照见她的脸，长长舒了口气，"成了？"
　　"成了。"
　　"几趟？"
　　"二十二。"
　　石蹲下去，伸手挨个掂，掂到种薯那袋，咧了嘴："这个沉。娘娘歇会儿，俺叫人抬。"
　　"不急。"沈昭说，"先点回货。"
　　禾苗已经跪在漆盒边了。
　　漆盒旁边，除了她刚放下的那只小棉布袋，还并排搁着三样东西，都用麻布盖着，压了小石块——是这一个月里，那头放下的。
　　"俺跟石叔守了三夜。"禾苗一样一样掀开，"放下的，不是抱着的。娘娘教过的。"
　　第一样：一张纸。
　　不是 A4。是白署自己造的，米白，边缘毛糙，右下角有一道没提匀留下的浅痕。对着灯一照，透得很匀。
　　"今日第一百零三张。"禾苗说，"石叔挑了张整的。"
　　第二样：一小布袋辣椒干。
　　深红，皱，几颗还带着蒂。是第一茬那三颗红辣椒的后代，留种五年那袋的孙代，晒了整个秋天。
　　"今年的。"禾苗说，"娘娘走的那个月，红了第二茬。石叔说，挑最皱的，耐放。"
　　第三样：一把尺。
　　竹片削的，一尺来长，一寸一刻，刻得歪，端头钻了个眼，穿着一截麻绳。
　　沈昭伸手拿起来，指腹摸过那些刻痕。刻得很用力，竹刺都削干净了，是拿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这是啥？"她问。
　　石在旁边咳了一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长公子前儿提了一句。"他说，"说娘娘下回要带一把'不会锈的尺'给俺。"
　　"俺不知道啥是不会锈的尺。"
　　"俺就先拿竹片削了一把，吊纸库门框上了，等真的来了换。"
　　沈昭抬头。
　　甬道那头，白署院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着。她看不见门框，可她知道那上头吊着一样东西，用麻绳系着，晃了整整一个月。
　　——她不在的这一个月，白署卯时开工，九十六张、一百零一张、一百零三张；扶苏照旧蹲第七排，抄到第四十几张，一张没署名；石补完烘墙那道裂缝，然后削了一把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的尺，吊起来，等着。
　　她没交代过。他也没问过。
　　"还有第四样。"禾苗忽然说。
　　沈昭回过头。
　　禾苗从怀里最里层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来。
　　"长公子让放的。"
　　"他说啥了？"
　　"啥也没说。"禾苗挠头，"就昨儿收工，他把自己抄的一张纸搁俺手里，说'放下的，不算抱着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沈昭把那张纸展开。
　　白署纸，米白，边缘毛糙。上头没有字。不是记名纸，不是上计，不是律文，不是诏书。就是一张抄出来的、什么都没写的纸。
　　没有落款。
　　跟 024 章他替麻伯写的那张一样，跟这一个月里他抄的每一张一样——一张都没署名。
　　沈昭把纸折回去，捏在手里，很久没说话。
　　"陛下呢。"她最后问。
　　禾苗摇头。
　　"陛下什么也没放。"
　　"一句都没捎？"
　　"捎了一句。"禾苗仰头想了想，学着那个腔调，学得不太像，"内侍说，陛下听完白署今日一百零三张，就'嗯'了一声。"
　　"还说——"
　　"'上回朕搜了一个月。这回朕不搜了。'"
　　"就这些。"
　　风从洼地里刮上来，把桐油纸灯吹得一歪。
　　沈昭坐在地头，怀里捏着那张没署名的纸，面前摆着一张白署纸、一袋辣椒干、一把竹尺。
　　三样回货，加一张空白。
　　而那个人什么都没放。
　　她忽然觉得这比放什么都重。
　　——他不搜，不是不惦记。是算过了：搜没有用，她要走就走，要回就回，一搜，这四十七分钟里就多一件谁也解释不清的事。
　　——他连"不搜"都是算出来的。
　　"收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曲裾下摆的土，"抬回廊房。"
　　石招呼人去了。禾苗抱起那袋辣椒干，抱得紧紧的，像怕它再滚回现代去。
　　四
　　真卷尺是最后一袋里翻出来的。
　　不锈钢，五米，壳上印着一行小字，塑料 window 里能看见卷尺带子卷得整整齐齐。陈曦在清单第七行特意添了"要不锈钢的"，因为"那边潮，铁的会锈"。
　　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大拇指一按，"啪"地弹出一截，银亮的带子绷直，在火把底下闪了一道。
　　他吓了一跳，赶紧松手，带子"唰"地缩回去。
　　"这……这自己会回去？！"
　　"会。"
　　"里头有簧？"
　　"有。"
　　石蹲下去，把那截带子又按出来一寸，凑到灯下，看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他看了很久，久到禾苗在旁边直伸脖子。
　　"一寸。"石忽然念了一声。
　　"啥？"
　　"这上头一寸，"他抬起头，"跟俺竹尺上那一寸，一样长。"
　　沈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比的。"
　　"俺拿手指比过。"石说，"俺削竹尺的时候，是按俺自己的一拃削的。一拃七寸，俺量了三回，取中间那回。"
　　他站起来，走到纸库门框前。
　　门框上果然吊着那把竹尺，麻绳系着，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绳结打得很紧，是怕掉。
　　石伸手，把竹尺摘了。
　　他没扔，也没递人，先揣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那块地方按了按。
　　然后他拿过那把不锈钢卷尺，用同一截麻绳，在门框上重新系了个死结，又拽了两下，试牢不牢。
　　"都听着。"他转过身，冲院里那几个还蹲着补烘墙的喊，嗓门大得不像话，"这个，谁都不许碰。"
　　"碰了咋办？"有人笑。
　　"碰了俺跟他急。"
　　禾苗在旁边小声问："石叔，竹的不要啦？"
　　"要。"石拍了拍怀里，"这个是俺自己造的。"
　　沈昭站在院门口，忽然没动。
　　——两年前，他摸着那只编织袋，蹲在她那片刚翻过的洼地里，说："俺打了半辈子铁，俺知道啥东西是俺能造的，啥东西是俺造不出来的。这个，俺造不出来。"
　　——后来他造出了纸。第四十一试，楮皮七分，麻三分，沤九日，打浆四百下。他跪在地上，对着那张纸哭得像个孩子。
　　——再后来他算出一百二十丈烘墙、五百个纸槽、三十万民夫，算出"下雨不能砌墙、下雪不能运料、人会病"。
　　——今天，他拿竹片削了一把尺，一寸一寸刻，刻完吊在门框上等了一个月。真尺来了，他换上去，把竹的揣进怀里。
　　"这个是俺自己造的。"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不是因为那把不锈钢尺。
　　是因为这天下第一个肯说"俺造得出来"的人，是白署一个复了籍、没还田、少了一截小指的老工师。
　　"石。"她说。
　　"在。"
　　"竹尺别收怀里，压浆会潮。"
　　"那放哪儿？"
　　"放你案头。"沈昭说，"往后你算尺寸，拿它比。不锈钢那把吊着，谁都不许碰；竹的，天天用。"
　　石愣了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哎。"
　　五
　　那只小棉布袋，是沈昭自己解开的。
　　廊房里灯芯烧着，桐油纸搁在案角。禾苗搬完袋子退出去了，石带人去码种薯，院里只剩纸槽的水声。
　　她坐在席上，把布袋口解开，抽出那张过塑照片。
　　火把的光斜斜落上去。
　　塑料膜"唰"地反了一道白。
　　整间廊房亮了半息。
　　沈昭的手停住了。
　　——两年前，她站在章台宫里，手机被呈上御案，屏幕亮起来，满殿死寂。他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问："此物是何？" 她说："是一面镜子。"
　　——现在，一张两千年后的照片，在两千年前的火光里，也反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白。
　　门外"咚"的一声。
　　禾苗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门槛外，手里还端着一碗水，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
　　"进来。"
　　他挪进来，把碗放下，脖子伸得老长，不敢伸手。
　　"那是啥？"
　　"你说说。"
　　"亮片。"禾苗咽了口唾沫，"平的，硬的，照得见灯……是镜子？"
　　"不是镜子。"
　　"那咋会照人？"
　　沈昭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让他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压得死死的塑膜，和纸的边。
　　"它不照人。"她说，"它上头有人。"
　　禾苗凑近了。
　　灯芯"噼"地爆了一声。
　　他看见一个女人，半张脸白得发光，眼睛弯着，手里举着一张写着字的硬纸，背后是一排空椅子。
　　看了很久。
　　"娘娘，"他小声说，"这是谁？"
　　沈昭看着照片里那个人。
　　——她穿过来那天，在咸阳宫的甬道上，抬头看见一轮她从没见过的月亮，脱口而出"蜂准，长目"。
　　——答辩那天，她站在投影的光里，说"那把椅子旁边，本来就空着一个位置"。
　　——偏殿那一夜，她长按电源键关机，黑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眼睛肿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她认出了那个表情。
　　——后来，"矣"变成"罢"，"为秦质子于赵"变成"质于赵"，"置南郡矣"背两遍两遍不一样，博浪沙前三天翻三遍备忘录找不着"阳武"。
　　——上个月她站在现代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缓了三秒，才把"这是我自己"接住。
　　她一直以为糊的是那本书。
　　后来才知道糊的是日子。
　　再后来才知道，糊的是脸。
　　"是我。"她说。
　　禾苗"哦"了一声，没完全懂，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盯了一眼，忽然补了句：
　　"娘娘这边……头发是拿一根皮筋扎的。"
　　沈昭笑了一下。
　　"是。"
　　"这边没有。"
　　"这边没有。"
　　她把《秦始皇本纪》从席子底下抽出来。
　　竹简卷着，六片写满了，背面挤着七行极小的字：
　　二十九年夏，上计始记无地。史无此笔。
　　是日，白署先记白署。禾苗，无地。石，无田。
　　又：用纸三千一十四张，记名三千一十四。副本不进宫。
　　史当无数，亦当无名。名在此。
　　又：图误十郡，划之。长公子扶苏入白署，署中无田者添一人。
　　臣妾之《本纪》，日损一字。所损者，皆已落地。
　　又：长公子入署第一日，代麻伯书一纸，不署名。问父在何栏。答：看账者不在账中。
　　此篇他日若出，史官当疑此栏。疑便疑着。
　　又：东巡有期，而臣妾忘其日。字在，日亡。
　　又：大索十日，史当止于"十日"二字。臣妾添一栏：所系八十九人，名在白署，不在史。
　　苇东遗履一只，存。此人往后尚有半本书，臣妾不追。
　　她把竹简摊开，翻到第六片。
　　然后把那张过塑照片，平平整整地，夹进第五片和第六片之间。
　　卷起来。
　　竹片"咯"地轻响了一声，塑膜被压得服帖，一点没翘。
　　塞回席子底下，压好。
　　——两份《本纪》：一份在竹上，一份在 A4 纸上，中间隔着两千年。
　　——现在竹简里，多了一张脸。
　　两千年后要是有人把它展开，会看见一篇秦篆的《秦始皇本纪》，背面挤满简体小字，简缝里还夹着一张过塑的、塑料不腐的六寸照片：一个穿卫衣的女人，举着《秦之骤亡：制度张力与继承危机》的封面，笑得眼睛弯弯。
　　她不知道自己该被谁认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得留在那儿。
　　六
　　案角那只漆盒，她掀开一条缝看了。
　　三张纸。
　　一张留咸阳。
　　一张送南郡——它跟着车驾走了一趟博浪沙，回来边角皱了，没破。
　　第三张还压在盒底，边角已经有点发脆了。
　　南海还不是秦的。
　　盒盖上，那只麻履挨着盒子放着，左足，麻编，底磨偏了。
　　她把盒盖合上，没动。
　　然后摸出手机。
　　按亮。
　　电量：百分之四十四。
　　她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新建一条。
　　"记：第九次。二十三时十一分开，四十七分，二十二趟，一百三十八公斤。全过。"
　　"记：种薯袋口散了，滚了几颗。我没捡。陈曦在那头一颗一颗捡回来，扎了三圈绳，说'这是能留种的'。第一回撒了五百张纸，我一张没要。这回她替我捡了。"
　　"记：回货三样——白署纸一张、辣椒干一袋、石自己削的竹尺一把。加第四样：扶苏让禾苗放下的一张空白纸，没署名。他说'放下的，不算抱着的'。"
　　"记：陛下什么也没放。只捎了一句：上回朕搜了一个月，这回朕不搜了。"
　　"记：纸库门框上吊了一个月的是竹尺。真卷尺到了，石换上去，系了死结，喊'谁都不许碰'。竹的他自己揣怀里，说'这个是俺自己造的'。两年前他说'这个俺造不出来'。"
　　"记：照片过界了。火把一照，反了一道白，禾苗说是镜子。我说不是镜子，是我。他问我这边头发怎么拿一根皮筋扎的。"
　　"记：我把它夹进《本纪》第五片和第六片中间了。竹简里多了一张脸。"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
　　又打了一行，打得很慢：
　　"记：上个月，我在。这个月，我在那边了。"
　　打完，她把手机按灭，扣在案上。
　　窗外，白署的纸槽还在响。石带着人码完种薯，正蹲在院里跟人比那把竹尺；禾苗抱着辣椒干不肯撒手，被骂了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送去烘房。
　　廊房里只剩灯芯。
　　她坐在席上，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十五，她背对着门坐在秦地的地头上，朝客厅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手。
　　那一回，她选择留下。
　　这一回，她选择回来。
　　两回都是同一个人。
　　七
　　第二天卯时，白署照常开工。
　　扶苏准时到，素色深衣，袖口拢着，走到第七排纸槽前蹲下去。
　　蹲得比一个月前像多了。两膝收得拢，脚跟压得下去，第一张就抄成了。
　　石站在门框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不锈钢卷尺，又低头，从怀里摸出竹尺，在掌心里掂了掂，才蹲回自己那排。
　　禾苗在门框上画今天第一道，画完喊："一张！"
　　沈昭从廊房出来，站在阶上。
　　她没说昨晚门开过，没说七袋东西，没说照片，没说竹尺，没说"上回朕不搜了"。
　　白署没人问。
　　——这一个月她不在，纸照出；这个月她回来了，纸也照出。
　　娘娘在不在，都不是这院子转不转的理由。
　　这比任何迎接都让她安心。
　　日头爬上宫墙的时候，内侍从章台宫过来，站在院门口，垂着手，没进门。
　　"娘娘。"
　　"何事。"
　　"陛下口谕。"
　　沈昭走过去。
　　内侍一字一句地复述：
　　"陛下问——"
　　"白署今日，几张。"
　　沈昭抬头，看了一眼院子。
　　一百多个纸槽，浆水泛着白，木架一排一排，扶苏蹲在第七排，石蹲在第一排，禾苗抱着炭笔蹲在纸库门口。
　　"回陛下，"她说，"卯时刚过，三张。"
　　内侍退下了。
　　她站在院门口，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数。
　　上回她走，他"嗯"了一声，不搜。
　　这回她回，他不问"去了哪"，不问"带回什么"，不问那四十七分钟里有没有谁能证明。
　　他只问：今日几张。
　　——因为纸会照出。
　　——纸照出，她就回来了。
　　八
　　同一夜，北京。
　　陈曦把铁盒推回书架最里层，又把那三样回货摆在了茶几上。
　　一张米白、边缘毛糙的纸。
　　一小袋深红发皱的辣椒干。
　　一张折起来的、什么都没写的纸。
　　还有那把竹尺——不对，竹尺没过来。石揣走了。过来的是禾苗顺手塞进袋角的一小截竹片，边上还留着刻坏的一寸，是削尺时崩下来的废料。
　　陈曦捏着那截竹片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拿无酸纸袋装了，写上日期。
　　她没敢把那张白署纸直接拿去博物馆。
　　先拿手机拍了照，放大，看纤维。
　　楮皮，麻，掺得极匀，抄得薄，边缘是竹帘捞出来的毛边，没有任何一处像机制纸。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扣下。
　　"第二句。"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这回得想第三句了。"
　　——第一句谁都会说。
　　——第二句是"我朋友留下的，她没回来，我替她捐"。
　　——第三句，得是有人拿着一张两千年前的纸，问她"这纤维怎么是这个配比"的时候，她能答上来的那一句。
　　她想不出。
　　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铁盒，合上盖，推回书架。
　　墙上的表格还在。前259，前247，前221，前213，前210，前207。最底下那行红笔，亡个屁。
　　她走到阳台，拉开一点推拉门。
　　十一月的月亮瘦了一圈，还亮着，挂在楼顶上。
　　离下个十五，还有二十九天。
　　"疯婆子。"她扶着栏杆，很轻地说，"你那边，今日几张？"
　　风从楼缝里卷上来，没答。
　　她也没等答，把门合上，回屋关了灯。
　　客厅暗下来。
　　书架最里层，铁盒压着一张回执、一截竹片、一袋辣椒干，和两张纸。
　　一张写着字，一张什么都没写。
　　两张都没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