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26、第二十六章 十五 七回月圆，

　　一
　　大索止后的第六日，白署恢复了卯时开工。
　　扶苏照旧卯时整到，照旧蹲第七排纸槽，照旧抄到日头升高，坏三张，成八张，一张都不署名。
　　石照旧在门框上画道。禾苗照旧蹲在纸库门口数纸。烘墙东头那道裂缝补完了，新泥和旧泥接在一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道结了痂的疤。
　　靠墙那三千一百零三张纸，草帘一放，安安静静。
　　沈昭是在这天早上，把石叫进廊房的。
　　"石。"
　　"在。"
　　"今夜十五。"
　　石手里的竹丝"啪"地断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抬头。
　　"娘娘……要走了？"
　　"还没定。"沈昭说。
　　石更不懂了："十五不就是走的日子吗？"
　　沈昭没答。
　　她低头看案上那两只漆盒。
　　一只是西苑地头那只，装针线用的，黑漆，盖上一朵很丑的云。里面四样东西：半两钱，铜带钩，一片写着简体字的竹简，一小块夯土——从她穿过来第二个月起，就一直压在石头底下，没动过。
　　另一只是廊房案角那只，装三张纸的。一张留咸阳，一张送南郡（跟车驾走了一趟博浪沙，回来边角皱了，没破），一张寄南海，还压在盒底，边角已经发脆。盒盖上搁着一只麻履，麻编，左足，底磨偏了，帮上还沾着苇荡的泥。
　　"石，"她说，"今夜若我不在，白署照旧。"
　　"照旧？"
　　"卯时开工，日产照报，纸照入库。长公子来了，照工师待他，别站队，别跪门口。"
　　"那……娘娘几时回？"
　　沈昭看着那只装三张纸的盒子。
　　"一个月。"
　　石的脸慢慢白了。
　　"娘娘上回……"他咽了口唾沫，"上回娘娘也是一个月没在。"
　　"是。"
　　"那回宫里搜了一个月。"
　　"我知道。"
　　石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竹丝，绞得指节发白。
　　"娘娘，"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不拦。俺就是……想问一声，俺们这一个月，报数报给谁看？"
　　沈昭抬起头。
　　"报给长公子。"
　　石愣住了。
　　"他每日抄的那几张，"她说，"烘完别入库，单独摞着。等我一回来，我一张一张看。"
　　石"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娘娘。"
　　"嗯。"
　　"那俺今日……多抄两张吧。"
　　禾苗是晌午知道的。
　　他蹲在地头，正给那丛辣椒摘第三茬红果，听沈昭说完，手一抖，一颗红辣椒掉进垄沟里，滚了半圈，停住。
　　"娘娘要走？"
　　"还没定。"
　　"那……"禾苗把那颗辣椒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捧着，"那漆盒俺看着？"
　　"你看着。"
　　"里头的东西呢？"
　　"别动。"沈昭说，"今夜门开的时候，我要往里头放几样。放完，你替我压上石头。"
　　禾苗点头，点得很用力。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娘娘，俺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娘娘上回……上回七个十五，都没走。"禾苗说，"俺数的。"
　　沈昭站在地头，风从玉米地里刮过来，一垄一垄地倒。
　　七个十五。
　　从她抱着一百四十九公斤落在咸阳起，到今天，月亮圆过七回。
　　每一回，她都走到这只漆盒旁边，站一会儿，然后背过身，坐回地头。门在她背后开了四十七分钟，又关上。禾苗趴在垄沟里，一回一回数着，没敢出声。
　　她一次都没往那边走。
　　"你数着呢。"她说。
　　"嗯。"禾苗低着头，"俺怕娘娘哪回走了，俺没看见。"
　　沈昭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现在会写三百多个字了，会在纸尾歪歪扭扭添一行"禾苗，无地"，会在苇荡边上蹲七天，把八十九个被绳子串着走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不喊，不追，不交。
　　"禾苗。"
　　"在。"
　　"今夜我可能走。"
　　"哎。"
　　"也可能不走。"
　　"哎。"
　　"不管走不走，"她说，"你都别喊。"
　　禾苗把那颗红辣椒捧在手里，咧嘴笑了一下。
　　"俺早就不喊了。"
　　二
　　申时，她去了章台宫。
　　嬴政在看大索的末报。八十九张白署纸的抄本压在案角，用铜镇压着，最上面一张写着"老妪，年六十余，其子前年征戍未归，问：汝子何在，答不知，系"。
　　他没批，也没翻。
　　沈昭跪下去。
　　"陛下。"
　　"嗯。"
　　"臣妾今夜……可能不在。"
　　殿里安静了一瞬。
　　内侍把头埋得极低。李斯不在——他今日去廷尉核狱牒了。殿里只剩他们两个，和一堆火把。
　　嬴政没有抬头。
　　"朕记着日子。"他说。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上回她消失，是月圆。搜到天亮，什么都没搜到。他照常批简，照常上朝，照常吃饭，一个月里没提过"西苑"两个字。只在她回来的那天，坐在野地里，说了一句"她什么都没带走"，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上回朕搜了一个月。"嬴政说。
　　"臣妾知道。"
　　"这回朕不搜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爆了一声。
　　沈昭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顶了一下。不是感动。是那种她已经领教过好几次的、被人一声不响算准了的后背发凉——
　　他连"不搜"都算过了。
　　因为搜没有用。
　　因为她上回回来了，这回也会回来，或者不会回来，跟搜不搜一点关系都没有。
　　"陛下。"她抬起头。
　　"嗯。"
　　"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跟陛下说过。"
　　"说。"
　　"那边，"沈昭说，"也有人在等。"
　　嬴政这才抬起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看人还是像看东西，可这一回，看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等了几回。"
　　沈昭的喉咙紧了。
　　"七回。"
　　殿里死一样安静。
　　"七回。"嬴政重复了一遍。
　　"是。"
　　"每回月亮圆，那个人就等。"
　　"是。"
　　"每回都没等着。"
　　"是。"
　　嬴政把手里那卷末报放下。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没叫她起来。
　　"沈昭。"
　　"臣妾在。"
　　"上回你背对着门坐下，"他说，"朕没问你为什么。"
　　"是。"
　　"朕今日也不问。"
　　他低头看着她。
　　"朕只问一句。"
　　"陛下请讲。"
　　"那七回，"嬴政说，"你没走，是因为这边有人等，还是因为那边没有人接。"
　　沈昭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来，是因为这边有白署，有扶苏，有禾苗，有一千二百个纸槽，有一个会在第二日早上问"娘娘今日还来否"的人。
　　——她从没往另一头想过。
　　——那头是四十平的公寓，是墙上那行红笔"亡个屁"，是一个抱着铁盒坐在阳台上、连"第二句怎么说"都想了七天没想出来的人。
　　——她七次背过身，不是因为那边轻。
　　是因为那边太重了，她不敢回去看。
　　"回陛下，"她说，"臣妾不知道。"
　　嬴政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御阶下面，他停住了。
　　"朕不写诏。"他说。
　　"是。"
　　"朕也不给你带东西。"他说，"你上回连个盒子都没带过去。"
　　沈昭跪在地上，没敢接。
　　"朕只给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嬴政看着窗外。
　　天还没黑，西边的宫墙上一线残光，月亮还没升。
　　"你到了那边，"他说，"替朕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边的月亮，"他说，"是不是这一个。"
　　殿里安静了很久。
　　沈昭伏下身，额头贴着地。
　　"臣妾记下了。"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沈昭。"
　　"臣妾在。"
　　"这回，"嬴政说，"什么都不带走，也不要紧。"
　　"上回朕说'她什么都没带走'，"他顿了一下，"说错了。"
　　"你带走了朕一个月。"
　　三
　　月亮是戌时末升起来的。
　　从宫墙东边，先一点边，再半个，再整个。
　　圆得不像真的。
　　沈昭一个人走到西苑地头，蹲在漆盒旁边，把石头搬开，掀了盖。
　　四样东西还在。半两钱，铜带钩，那片写着"我来自2026年。若有人见此，请相信"的竹简（011章被她自己踩裂过，后来禾苗用麻绳缠好了），一小块夯土。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盒盖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今夜要放进去的东西。
　　一枚半两钱——不是盒里那枚，是她从白署记名那三千张纸底下翻出来的，石收着的，说是去年翻地翻出来的。
　　一枚铜带钩，禾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那枚，她一直没舍得用。
　　一片秦简，是白署最早的四十一次试错记录里，写坏的一张。上面歪歪扭扭记着："第一试：榆皮。沤五日。水黑。不成。"
　　一小包辣椒种，用麻布裹了三层。
　　还有一张纸。
　　不是白署纸，是她从现代带来的 A4，只剩最后几张了。上面用简体字写了一行：
　　"陈曦：这回我放下，不抱着。你那边也放一样东西。试试。"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008章那次，她抱着漆盒过门，落回客厅时手是空的。四样东西一样都没跟过来。
　　——她当时跪在瓷砖上摸了三遍，什么都没有，陈曦说"那就是有限制"。
　　——后来她想了七个月，才想明白限制在哪儿。
　　抱着不算。放下才算。
　　她把那张 A4 压在几样东西最上面，合上盖，把石头重新压好。
　　然后她站起身，背对着漆盒，往东走了三步，站定。
　　风从洼地里刮上来。
　　月亮升到宫墙檐角的时候，那阵风来了。
　　不是从西边，也不是从东边。
　　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像有人很轻地推了一下。
　　她没有背过身坐下。
　　这一回，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
　　四
　　陈曦是坐在客厅地上等的。
　　不是沙发，是地。正对着玄关那扇门，盘着腿，面前摆着两只杯子，一杯热水，一杯凉透的。
　　凉的那杯是给沈昭的。
　　七个月了，每个十五她都这么摆。热水现烧，凉的那杯倒好，摆在门正对着的地板上，等四十七分钟，等不到，第二天早上端去倒了，杯子洗好，扣在架子上。
　　下个月再摆。
　　墙上的表格还在，红笔"亡个屁"还在。书架那个空位还空着，《秦简牍合集》插回去了，扉页里夹着那张纸条。
　　茶几上摊着个铁盒，饼干盒，锈了边。半两钱，陶片，瓦当，一样裹在软布里。盒底压着一张银行回单——八万块，花到只剩一万一千三，她上个月把最后一笔换了三包种子、两箱 A4、一盒净水片，全堆在阳台角落，用旧床单盖着。
　　老周没再来。
　　拍卖行那个小姑娘也没再发微信。
　　倒是她妈又打过一个电话，第三个月的时候。陈曦这回接了，那头没哭，只问了一句："曦曦，昭昭那孩子……是不是不在了？"
　　陈曦说："没有。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头静了很久，说："哦。那你替我告诉她，腊肉我还留着。"
　　挂了。
　　陈曦坐在阳台上，抱着铁盒，坐到天亮。
　　"第二句怎么说"，她想了七天，没想出来。老师傅那句话像根刺："第一句谁都会说。"
　　祖传的。谁都会说。
　　可她连"祖传"都说不圆了——沈昭是独生女，她妈还在，家里没有祖上传下秦瓦当的道理。
　　光灭的时候，陈曦没动。
　　她先看见的是地上那杯凉水，被风推得晃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沈昭站在玄关那儿，穿着那件深青色曲裾，下摆全是泥，头发里夹着一片草叶，手里什么都没抱。
　　手是空的。
　　陈曦看着那双手，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没站起来，没喊，没打，没哭。
　　她只是伸手，把地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往前推了半尺，推到沈昭脚边。
　　"水凉了。"她说。
　　"我再烧。"
　　沈昭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七个月。
　　七次月亮圆，七杯倒掉的水，七回"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陈曦没问一句"你去哪了"。
　　她只说水凉了。
　　"陈曦。"沈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这回……"
　　"别说。"陈曦撑着地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先别说。"
　　她走到厨房，重新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客厅，问了一句：
　　"这回待多久？"
　　沈昭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一个月。"
　　水壶"咔"地跳了。
　　陈曦没回头。
　　"哦。"她说，"那够。"
　　五
　　23:11。
　　手机亮了。
　　沈昭低头看。
　　23:11。
　　从23:47走到00:34那四十七分钟，又要开始走了。
　　"门开了。"她说。
　　陈曦把水壶拎过来，没倒，先蹲到茶几边，把那个铁盒"咚"地放在客厅正中央。
　　"上回你抱着的？"她问。
　　"抱着。"
　　"这回呢？"
　　"放下了。"沈昭说，"放在那边一只漆盒里，压了石头。"
　　陈曦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起身，从阳台角落拽过一包东西——三包种子里的一包，玉米，农家常规种，塑料袋上还贴着王老板手写的标签——"啪"地放在铁盒旁边。
　　"我也放。"她说。
　　"不抱。"
　　"不抱。"
　　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看着地上那两样东西：一个锈铁盒，一包玉米种。
　　"怎么试？"陈曦问。
　　"我过去一趟，回来一趟。"沈昭说，"一分半。"
　　"那快。"
　　沈昭闭上眼，再睁开——
　　脚下是土。松的，翻过的，一道一道的垄。
　　漆盒在左边半步，石头压着。
　　她没掀盖，先把自己带来的那一包——不，她这趟是空手过来的。她伸手，把石头搬开，掀盖。
　　盒里那张 A4 不见了。
　　半两钱、铜带钩、那片写坏的秦简、那包辣椒种，都还在。
　　最上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玉米种。
　　塑料袋，王老板手写的标签，农家黄玉米，留种十年。
　　沈昭蹲在地头，捏着那包种子，手指抖了一下。
　　——过来了。
　　——不是她抱过来的。是陈曦"放"在那边，它自己"落"在这边了。
　　她把那包种子拿出来，放进自己袖子，然后从盒里抓起那枚禾拆下来的铜带钩、那片写坏的秦简、那一小包辣椒种，一样一样，摆回盒底。
　　摆完，合盖，压石头。
　　站起来，往回走。
　　23:13。
　　客厅。
　　陈曦还蹲在茶几边，手按在铁盒盖上，抬头看她。
　　"怎么样？"
　　沈昭没答。
　　她伸手，把铁盒盖掀开。
　　软布上，半两钱、陶片、瓦当，一样没少。
　　旁边，多了一枚铜带钩。
　　绿锈，钩首作兽形，磨得发亮，断口是旧的。
　　多了一片竹简，巴掌长，上面歪歪扭扭几行秦篆，陈曦一个字不认得，但看得出是记废了的账。
　　多了一小包麻布裹的东西，打开，是十几粒干瘪的、红得发暗的辣椒种。
　　陈曦盯着那三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上回是抱着。"她说。
　　"是。"
　　"这回是放下。"
　　"是。"
　　"就这么点区别。"
　　"就这么点。"沈昭说。
　　陈曦慢慢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天花板那道裂缝。
　　"七个月。"她说。
　　"嗯。"
　　"我七回摆水，七回倒掉。"
　　"我知道。"
　　"你七回背过身坐下。"
　　沈昭的手停住了。
　　"禾苗跟我说的。"陈曦说，"不，他没跟我说。是我猜的。"
　　她转过头，看着沈昭。
　　"沈昭，你要是这回还不肯过来，"她说，"我下个月就不摆那杯凉的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余温在响。
　　"我不是不等你。"陈曦说，"我是怕我哪天摆不动了，你还以为我一直在。"
　　沈昭蹲下去，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她喝完了。
　　"摆着。"她说。
　　六
　　四十七分钟，她们跑了十九趟。
　　比011章那二十四趟少，因为这一回不用搬一百多公斤，两边都有人接，东西一放一取，一分半一趟。
　　陈曦这头往里放的：三包种子里剩下的两包、一叠 A4（最后八张）、一支圆珠笔、一小瓶维生素、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字：
　　"八万剩一万一。别省着。我下个月去捐一件。"
　　沈昭那头往回放的：半两钱两枚、铜带钩、秦简三片（一片记废了的试错，一片是白署记名副本的边角，一片 blank）、一小块夯土、一小包辣椒种、一小包干番茄籽、还有禾苗今早摘的那颗红辣椒——用麻布裹了，压在最上头。
　　00:34。
　　手机跳到00:34，停了。
　　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两堆东西。
　　一堆是"那边过来的"，绿锈的、带土的、麻布裹的、竹片磨得发亮的。
　　一堆是"要过去那边的"，塑料袋的、印着字的、A4 白得刺眼的。
　　陈曦伸手，拿起那枚铜带钩，对着灯看。
　　"这玩意儿，"她说，"真的？"
　　"真的。"
　　"哪年的？"
　　"公元前二百一十八年往上。"沈昭说，"再往前也说不准。禾从旧衣裳上拆的。"
　　陈曦"哦"了一声，把带钩翻过来，用指腹蹭了蹭钩首那只小兽。
　　"老师傅说，"她慢慢开口，"下回拿东西来，先想好第二句怎么说。第一句谁都会说。"
　　"想出来了吗。"
　　"想了七天。"陈曦说，"没想出来。"
　　她把带钩放回软布上。
　　"今天想出来了。"
　　沈昭看着她。
　　陈曦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把《秦简牍合集》抽出来，翻到扉页。
　　纸条还在。
　　上面一行沈昭的字："研二，西安。王先生让。瓦当，咸阳宫遗址采集片。发票夹在《秦简牍合集》里，别丢。"
　　下面一行陈曦的字："发票丢了。别丢。"
　　再下面一行，是上个月添的："第二句也没想好。先不出。"
　　陈曦拿笔，把那一行划了。
　　在旁边写：
　　"第二句：我朋友留下的。她没回来。我替她捐。"
　　写完，她把书合上，插回那个空位。
　　"不卖了。"她说。
　　"不卖？"
　　"不卖。"陈曦转过身，抱着胳膊，"我拿去捐一件。捐给博物馆。他们要问来源，我就说这一句。"
　　"他们要是不信呢？"
　　"不信就查。"陈曦说，"秦陵没发掘，咸阳宫没出过完整当面的官瓦，他们查到天亮也查不出哪座墓被盗了。"
　　她顿了一下。
　　"查不出墓，总得给我个说法。给不了说法，就得给我个身份。"
　　沈昭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用户设定里那条"闺蜜为了使以后的交换更加合理，决定与博物馆合作"，在这一刻落地了。
　　——不是因为聪明，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她没回来"这四个字，得有个地方替她收着。
　　"陈曦。"
　　"嗯。"
　　"我回来了啊。"沈昭说，声音很轻。
　　陈曦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把沈昭散在脸前的那绺头发别到耳后。
　　"对外没有。"她说。
　　"对内，"她拍了拍那杯空了的水杯，"一直在。"
　　七
　　那天夜里，沈昭没睡。
　　陈曦睡了，蜷在沙发那头，抱着那个铁盒，睡得像七个月里头一回真的睡着。
　　沈昭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按亮。
　　电量：百分之四十六。
　　从四十七掉到四十六。
　　她盯着看了一秒，打开备忘录。
　　翻到最底下，上一条还是七天前写的：
　　记：我原以为，知道结局是最厉害的事。今天才知道，知道结局，最难的是闭嘴。
　　她新建一条。
　　"记：第八个十五。我走过去了。"
　　"记：七回背过身，她七回摆一杯凉水，七回倒掉。她没问我去哪了，只说水凉了，我再烧。"
　　"记：规则补上了——抱着不算，放下才算。两边都放，四十七分钟里能换十九趟。上回漆盒没跟过来，不是带不动，是我抱着。"
　　"记：换回来半两钱两枚、带钩、秦简三片、夯土、辣椒种、番茄籽、禾苗那颗红辣椒。换过去种子两包、A4 八张、圆珠笔、维生素、一张纸条。"
　　"记：八万剩一万一。她说别省着，下个月去捐一件。"
　　"记：第二句想好了——'我朋友留下的。她没回来。我替她捐。'"
　　"记：我明明坐在她对面。可对外，我得是个没回来的人。"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
　　她抬头看窗外。
　　十一月的北京，天快亮了。楼下早点摊开始冒烟，路灯还亮着，梧桐叶一片一片贴着地面跑。
　　月亮已经落了。
　　可她忽然想起嬴政在章台宫说的那句话。
　　"你到了那边，替朕看一眼。看那边的月亮，是不是这一个。"
　　沈昭扶着栏杆，往东边看。
　　楼与楼之间那道缝里，最后一点月白，正沉下去。
　　跟咸阳宫墙檐角上那一轮，是同一个。
　　她低下头，又打了一行。
　　"记：是同一个。"
　　打完，把手机按灭，扣在膝上。
　　阳台角落，三包种子剩一包了，A4 只剩八张，旧床单掀着一角。下个月十五，她得再搬一趟。而这一整个月，她得跟陈曦一起，把"一万一"和"捐一件"这两件事办完。
　　她这一个月，留在现代。
　　同一时刻，咸阳，西苑地头。
　　天刚亮。
　　禾苗抱着那包玉米种，蹲在漆盒旁边，一夜没敢合眼。石从白署那头跑过来，鞋都没穿好。
　　"长公子呢？"
　　"卯时到的。"禾苗说，"在第七排。"
　　"报数了没？"
　　"报了。九十四张，破二十九，好六十五。烘墙那道缝没再裂。"
　　石松了口气，蹲下去，伸手要搬石头，手停在半空。
　　"娘娘……走啦？"
　　"嗯。"
　　"那盒里——"
　　"少了四样。"禾苗说，"多了三样。"
　　他掀开一条缝，给石看。
　　一包玉米种，一叠白得不像话的纸，一支从没见过的细笔，还有一张纸条。禾苗不认得简体，但那张纸他认得——是娘娘的字。
　　石盯着那包玉米种，看了很久。
　　"娘娘上回走，啥都没带回来。"他说。
　　"这回带回来了。"
　　"咋带回来的？"
　　禾苗想了想。
　　"放下的。"他说，"不是抱着的。"
　　石"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石头重新压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开工吧。"
　　"开工。"
　　章台宫，辰时。
　　内侍跪在阶下，头贴着地。
　　"陛下，西苑……娘娘不在。"
　　殿里批简的声音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知道了。"嬴政说。
　　内侍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见陛下伸手，把案角那只漆盒打开了一条缝。
　　盒里三张纸。
　　一张留咸阳，一张送南郡（边角皱着），一张寄南海（压在盒底，发脆了）。
　　盒盖上，那只麻履还搁着，往里挪了半寸，挨着盒子。
　　嬴政看了一眼，把盒盖合上。
　　"今日的简，"他说，"照批。"
　　"……是。"
　　内侍退到殿门口，又听见一句。
　　很低，像是说给空殿听的。
　　"这回没搜。"
　　白署，第七排纸槽。
　　扶苏蹲在那儿，两手平端竹帘，腕子一沉，一寸一寸地提。
　　日头从宫墙后头爬上来，照进纸槽里。
　　一张整的。
　　石接过去，贴到烘墙上，拿棕刷压平，回头要报数，想起什么，把话咽回去了。
　　扶苏没抬头。
　　"今日第几张。"
　　"回长公子，九十五。"
　　"记上。"
　　禾苗在门框上画了一道，回头喊："九十五！"
　　扶苏把帘子重新浸进浆水里。
　　"那再来一张。"
　　他没署名。
　　跟昨天一样。
　　跟娘娘在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