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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万 周六楚禾让 ...

  •   周二早自习,陈星燃走进教室的时候,窗台上那支气球菊不见了。

      他扫了一眼。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斜进来,落在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连压痕都没留下。

      那支气球菊是上周三楚禾带来的。用矿泉水瓶插着,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勿碰"。她放在窗台最里面的角落,谁也没说。

      今天早上就没了。

      他没问。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到位子上。

      楚禾已经坐好了。笔袋拉得严严实实,搁在桌子左上角,跟她开学第一天那个位置一模一样。她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嘴唇在动,背单词。

      "早。"他说。

      "早。"她没抬头。

      陈星燃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数学书。他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眼角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在单词本边缘摩挲,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同一页,翻了两次。

      姜早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丢在他桌角。

      他展开。

      "高二5班那个女的,今早被班主任叫了。帖子不是她删的,是她室友看不过去,替她删的。"

      陈星燃把纸条揉了,塞进桌洞。

      他偏头看楚禾。她在背单词,嘴唇动得很轻。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冷,是昨晚没睡好。

      "林屿早上跟我说了。"他压低声音。

      "嗯。"

      "论坛那个帖,删了又冒出来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

      她合上书。书皮上有一道折痕,是她用指甲掐出来的。那道折痕很深,快把书皮掐穿了。

      "担心有什么用。"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她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点墨水——昨天写作业蹭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抛物线。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白了一片。陈星燃抄了两道题,抄到一半,眼角余光看见楚禾在桌肚里摸手机。

      她看了一眼,锁屏。

      三秒后又亮了。

      她看了一眼,锁屏。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扣的时候用力了一点,桌面震了一下。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一滴,落在她的练习册上。

      她拿纸巾擦了。擦的时候手在抖。

      陈星燃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一半。纸上画着坐标系,原点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10001。

      楚禾看见了。

      她没转头,没接。

      但她的手在桌肚里攥了一下校服裤子。面料发出很轻的声音。

      老师在讲台上问:"这道题谁上来做?"

      没人举手。

      全班安静了三秒。

      楚禾举了。

      全班都愣了一下。她从来不举手。

      老师也愣了:"楚禾,你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她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粉笔。粉笔是断的,她在黑板上磕了两下,把断的那头磕掉。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写对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不是那种很响的,是那种"她居然会举手"的惊讶。

      老师点点头:"好,回去吧。"

      她下来的时候,经过陈星燃的桌子。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昨晚没干透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薄荷纸巾的凉。

      她坐回位子。她的手还在抖。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用力夹了一下。

      陈星燃把自己的草稿纸又推过去一点。这次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她看了一眼。

      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还好。"

      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都印到纸背面了。

      陈星燃把草稿纸收回来,折好,塞进桌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今天举手。但他知道——她昨天晚上一定想了很久。

      下课铃响。

      老师刚走出教室,林屿就从后排窜过来了。

      "燃哥。"他把手机举到陈星燃眼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论坛的截图。

      发帖人是周萌。标题是:"三楼东头那个是不是她?"

      下面有一条回复,发了一张照片——藏蓝色围巾,搭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上。角度是从楼梯口拍的,只拍到围巾和半只手。围巾旁边放着一个粉色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只小熊。

      评论区已经盖了三十多楼。

      "这不是楚禾吗?"
      "楚禾是谁?"
      "就那个不怎么说话的。"
      "她还有这个号?"
      "那个保温杯我见过,她天天带。"
      "小熊那个?我也见过!"
      "我就说嘛,看起来挺乖的,原来在网上写这个。"

      陈星燃把手机还给林屿。

      "删了吗?"

      "删了。"林屿说,"又发了。"

      "IP查得到吗?"

      "查不到。"林屿压低声音,"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谁?"

      "周萌室友。"

      陈星燃愣了。

      "周萌室友发的?"

      "嗯。"林屿说,"她跟周萌不是一路人。她看不惯周萌干这事,但她也在扒——她不是为了周萌,她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这个号到底是谁。"林屿顿了一下,"燃哥,这个号写的东西,我看过。"

      "你看过?"

      "嗯。"林屿的声音更低了,"写得挺好的。就是那种……你看完会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她写的那个男生,"林屿说,"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喝热牛奶,知道她怕冷,知道她今天不开心。但他什么都不说。"

      陈星燃没接话。

      他回头看楚禾。

      她正在倒水。保温杯是粉色的,杯盖上有一只小熊。她拧开杯盖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她拿纸巾擦了。

      "楚禾。"

      她抬头。

      "你那个号,关注数多少了?"

      她看了他两秒。

      "你怎么知道我有号?"

      "我瞎猜的。"

      她把保温杯盖拧上。小熊冲着外面。

      "一万。"她说。

      "昨天还九千八。"

      "嗯。"

      "破万了。"

      "嗯。"

      "怕吗?"

      她没回答。她把保温杯放回桌角,用手指推了推,让小熊对准陈星燃的方向。

      "周六下午。"她说,"你陪我去个地方。"

      周三一整天,楚禾没再看手机。

      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她都在记笔记。字写得很小,一行挤一行。陈星燃瞥了一眼,不是笔记——是草稿。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

      写了划,划了写。一整页纸,划得乱七八糟。

      中午食堂,她端着托盘坐到他对面。

      今天她打的是青菜豆腐,没有排骨。

      "你不吃排骨了?"他问。

      "腻了。"

      "你上周连吃了三天。"

      "今天不想吃。"

      他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给她。

      她看了一眼,没拒绝,也没说谢谢。她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青菜。

      姜早端着托盘过来,坐到旁边。她看了看楚禾的盘子,又看了看陈星燃的盘子,什么都没说。

      她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楚禾。

      "你今天怎么了?"姜早问。

      "没怎么。"

      "你昨天也没怎么,前天也没怎么。"姜早说,"你到底怎么了?"

      楚禾吃了一口青菜。

      "周萌在群里发我名字了。"她说。

      姜早愣了。

      "有人认出来吗?"

      "还没有。"楚禾说,"但有人在猜。"

      "猜什么?"

      "猜我是不是那个号。"

      姜早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楚禾说,"下周六线下活动,她也要去。"

      "她去干什么?"

      "认人。"

      姜早看着她。

      "你怕吗?"

      楚禾没回答。她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青菜。

      "我怕。"姜早说,"我怕她在现场把你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那个号。"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她没有证据。"楚禾说,"她只是猜。"

      "猜就够了。"姜早说,"你知道的,女生一旦认定了,就不需要证据。"

      陈星燃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把自己餐盘里的番茄蛋汤推到楚禾面前。

      "喝点汤。"他说。

      她喝了一口。

      吃完饭,楚禾先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姜早凑过来:"她怎么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早看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她那个号,"陈星燃说,"破万了。"

      姜早愣了一下。

      "破万是好事啊。"

      "好事?"

      "一万个人看她写的东西,"姜早说,"怎么不是好事。"

      陈星燃没接话。他想起评论区那句"这不是楚禾吗"。

      周四,论坛那个帖又被删了。

      林屿说,这次是版主删的,不是室友。但截图已经流到别的地方了。

      "流到哪了?"陈星燃问。

      "微信群。"林屿说,"高二的微信群。"

      "多少人?"

      "两百多。"

      陈星燃没说话。

      他回头看楚禾。她在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操。她的侧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手指在课本上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陈星燃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椅背上。

      她没抬头。但她伸手把外套拉过去,盖在身上。

      周五放学,楚禾在校门口被拦住了。

      不是周萌。是周萌的室友。

      那个女生叫王珂,戴眼镜,扎马尾,高二5班的。她拦住楚禾的时候,手在书包带上攥着。

      "楚禾。"

      楚禾停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王珂的声音不大,"关于那个号。"

      陈星燃在五米外。他停下脚步,没走过去。

      楚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别动。

      他站住了。

      王珂把楚禾拉到路边,说了大概两分钟。楚禾听着,没说话。陈星燃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书包带子在她手里勒出一道印子。

      两分钟后,王珂走了。

      楚禾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

      经过陈星燃的时候,她没看他。

      "周六下午两点。"她说,声音很轻,"来我家。"

      "你家在哪?"

      "后面那栋。302。"

      周六下午两点,陈星燃站在302门口。

      门没锁。他推开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土干了。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这座城市的地图,上面画了好几个圈。

      楚禾坐在桌子旁边。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进来。"她说,"关门。"

      他关上门。

      她把电脑转过来,让他看屏幕。

      后台界面。

      粉丝数:10000。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三行字:"今天数学小测考了62。比上次高5分。老师说我进步了。"

      下面有四百多条评论。

      他翻了一下。

      "作者今天更新好早。"
      "62也值得开心!加油!"
      "这个语气好熟悉……"
      "楼上的,你也觉得像咱们学校的?"
      "我觉得像三楼那个。"
      "我也觉得!那个保温杯!"

      陈星燃把电脑推回去。

      "评论区已经开始猜了。"

      "我知道。"

      "你那个号叫什么?"

      "不告诉你。"

      "我都看见后台了。"

      "看见也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私信有一条未读。

      发信人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没有名字。

      内容:"周六下午四点,天台见面。我不是来威胁你的。"

      陈星燃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四十。

      "谁?"

      楚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胳膊。他没动。

      "不知道。"

      "去吗?"

      "去。"

      "我陪你。"

      "不用。"

      "楚禾——"

      "你答应过我的。"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别出头。"

      他没说话。

      "你就在楼下等我。"她穿鞋,"如果我五点没下来,你再上来。"

      "如果我现在就想上来呢?"

      "那你现在就走。"

      他走了。

      下楼数了一下台阶。十二级。

      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三点五十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他不抽烟,烟是从他爸书桌上顺的,薄荷味。他点了,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三点五十八。

      他把烟掐了,踩灭。

      四点零五。

      楼上有脚步声。

      四点十分。

      门开了。

      楚禾下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

      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他问:"谁?"

      "王珂。"

      "周萌室友?"

      "嗯。"

      "她找你干什么?"

      "周萌不知道我住这儿。"楚禾说,"王珂知道。"

      "……"

      "王珂说,周萌发的那个帖,她看不过去。"楚禾顿了一下,"她让我小心点。"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为什么帮你?"

      "她没帮我。"楚禾说,"她只是不想让周萌把事搞大。"

      "搞大了对她有什么不好?"

      "周萌是她室友。"楚禾说,"周萌被处分了,她也得搬。"

      "她跟你说了什么?"

      楚禾停了一下。

      "她说,下周六线下活动,周萌在群里拉了七个人。"

      "七个人?"

      "嗯。"楚禾说,"要在现场认人。"

      "她们怎么认?"

      "看保温杯。"楚禾说,"看围巾。"

      "你下周六不带保温杯。"

      "我带。"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带。"楚禾说,"我突然不带了,她们反而起疑。"

      陈星燃没说话。

      他们往公交站走。

      秋天了,风吹在胳膊上有点凉。楚禾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那个号,"陈星燃说,"破万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被更多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看见就会有人认出来。"

      他没接话。

      "认出来就完了。"她说。

      "完了是什么意思?"

      "完了就是——"她停了一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号是我。"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写东西的地方。"她说,"不是我在学校里那个样子。"

      他明白了。

      在学校里,楚禾是那个不说话的、独来独往的、连打喷嚏都捂着手背的女生。

      在号里,她是那个写"今天小测考了62,老师说我进步了"的人。

      两副面孔。

      公交车来了。

      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楚禾坐里面,他坐外面。

      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她闭了一下眼。

      "陈星燃。"

      "嗯。"

      "下周六,书城那个活动,你还去吗?"

      "去。"

      "你穿灰色那件。"

      "好。"

      "坐台下。"

      "好。"

      "别说话。"

      "好。"

      她睁开眼,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你说的都对。"

      她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他以为是看错了。

      车开了两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楼下等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没让她看见。

      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

      楚禾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绿萝,黄叶子被摘掉了,土里插了一根筷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周六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这五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谢什么。"

      她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那件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下周六要穿。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

      他想,她在那个小房间里,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手机里有一万个关注者,评论区在猜她是谁。

      她谁也没告诉。

      只告诉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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