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排骨 年级群传开 ...
-
上午第二节课是英语。
老师让大家背单词。教室里嗡嗡的,全是背书的声音。
楚禾在念单词。声音很轻,嘴唇动得很快。陈星燃坐在旁边,听见她念到"ambitious"的时候,卡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他没转头。但他把自己的单词本翻到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个音标,推过去。
楚禾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把单词本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推回来。本子上那个音标旁边,多画了一只很小的兔子。
陈星燃看着那只兔子,把自己的笔盖拧开又拧上。
兔子画得很丑。耳朵一边长一边短,眼睛是两个黑点。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给人画过兔子。也没有人给他画过。
他把单词本合上,压在课本下面。压的时候,纸角折了一下,他用指尖抹平。
抹平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只兔子。纸上有铅芯的痕迹,摸起来有点糙。
他没把那只兔子擦掉。也没给别人看。
他只是把单词本放在书包最里面那层,跟物理练习册放在一起。
周三中午食堂,人满为患。
陈星燃端着托盘找位子,扫了一圈。楚禾坐在靠窗那桌,一个人,面前是青菜豆腐和米饭。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她没抬头。
他把餐盘放下,里面是糖醋排骨、番茄蛋汤、一碗白米饭。
"今天怎么不吃排骨?"他问。
"腻了。"
"你上周连吃了三天。"
"今天不想吃。"
他没接话。他用筷子夹了两块排骨,放到她餐盘里。
她看了一眼。
没拒绝。也没说谢谢。她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青菜。
姜早端着托盘坐过来。
她看了看楚禾的盘子——两块排骨拨在一边没动——又看了看陈星燃的盘子,什么都没说。
她把自己餐盘里的卤蛋夹给楚禾。
"你不吃?"楚禾问。
"我减肥。"姜早说。
"你上周说要增肥。"
"这周减。"
楚禾没说话。她把卤蛋放到米饭上,用筷子戳了一下。
食堂很吵。勺子碰碗的声音,前排有人笑,电视墙上放着午间新闻。陈星燃咬了一口排骨,糖醋汁在嘴里化开。
他余光看见楚禾的保温杯放在桌角。粉色的,杯盖上有一只小熊。
顾临风从过道走过来。
他端着餐盘,身边跟着两个男生。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口露出一点白T恤。经过他们这桌的时候,他冲姜早点了一下头。
姜早没理他。
顾临风的目光扫过楚禾的空盘子,又扫过陈星燃餐盘里的排骨。他没停,走了。
"他看什么呢。"姜早说。
"没看什么。"陈星燃说。
"他每次路过都看楚禾。"
"那是他的事。"
姜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顾临风走到对面那桌,跟他的朋友坐下来。他的朋友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个笑陈星燃见过——对谁都那样。对老师十五度,对女生十五度,对朋友也是十五度。像刻在脸上的。
楚禾从来不对人笑。不是不会笑,是她觉得没必要。她的笑只给过一个人——那天在302,她看绿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他以为是看错了。
但他没看错。
他见过她在纸上写字的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匀,像她走路的样子。她写东西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跟在学校里不一样。
在学校里,她的眉头一直是微蹙的。像在想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有人路过他们这桌。
高二5班的两个女生,端着餐盘,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楚禾的保温杯。
另一个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笑了一下,走了。
楚禾没抬头。但她握筷子的手停了一秒。
陈星燃看见了。
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楚禾那一侧的椅背上。外套很长,垂下来,正好挡住了从过道那边看过来的视线——挡住了她的手,也挡住了那个保温杯。
楚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
"那你挡什么。"
"挡阳光。"
窗外是阴天。
她没再说话。但她把保温杯往外套后面推了推。
推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外套的袖口。袖口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她上次趴在桌上睡觉时蹭上去的。
她没说破。他也没说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姜早全程看着。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没说。她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拨到楚禾那边,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等那两个女生走远了,她才开口:"她们是不是看那个杯子?"
"嗯。"陈星燃说。
"群里发的那张照片,"姜早压低声音,"保温杯就是证据。"
楚禾放下筷子。
"我知道。"
"你知道?"
"王珂跟我说了。"楚禾说,"周萌要在论坛发第二弹。"
"第二弹是什么?"陈星燃问。
"教室位置。"
姜早愣了。
"她怎么知道你教室位置?"
"她不知道。"楚禾说,"但她知道三楼东头。三楼东头有三个班。她挨个认。"
"认到你怎么办?"姜早问。
"认到就认到。"
"你不怕?"
楚禾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怕有什么用。"
吃完饭,楚禾先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外套还给陈星燃。
"谢了。"
"嗯。"
她端着托盘走了。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姜早凑过来。
"她那个号,"姜早说,"到底写的什么?"
"你看过?"
"林屿给我看过。"姜早说,"写的就是咱们学校的事。食堂的排骨、操场的跑操、早读课偷吃东西……"
"那不是很正常。"
"正常的是,"姜早看他,"她写的每一件事,旁边都有一个男生。"
陈星燃没接话。
"那个男生不写名字。"姜早说,"但读者都在猜。"
"猜什么?"
"猜那个男生是谁。"姜早顿了一下,"燃哥,她们猜的是你。"
他把汤喝完了。
"猜就猜。"
姜早看着他。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她们猜中了。"
"猜中了就猜中了。"
姜早没再说话。她端着托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燃哥,"她说,"我不是催你。我是说——她那个号要是被扒出来,受影响的不只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躲远一点?"
他没回答。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自习。
老师在讲台上改作业。教室里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林屿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
陈星燃展开。
"第二弹已经发了。三楼东头三个班的座位表都贴出来了。周萌在找粉色保温杯。"
他把纸条揉了。
过了两分钟,林屿又传过来一张。
"还有。她在评论区问,有没有人见过那个保温杯的女生,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穿校服还是外套。"
陈星燃把纸条塞进桌洞。
偏头看楚禾。她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匀。她的保温杯放在桌角,小熊冲着外面。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一半。纸上没写坐标系,写了一行字:"要不要我把杯子收了。"
楚禾看了一眼。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把纸推回来:"不用。"
他又写:"她们认到你怎么办。"
她写:"认到我就关号。"
他看着那四个字,笔停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行:"但不是今天。"
他看着"不是今天"四个字,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今天"是什么意思。她还在写。她还想写。她还舍不得关掉那个号。
那个号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不用装的地方。
他想起她在学校里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说话很短,连打喷嚏都捂着手背。
原来她回到这个小房间里,是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她写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男生。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知道她妈为什么不让她用电脑。不知道她写了三百多篇。
但他在旁边。
她写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她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她怕的时候,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
"楚禾,这道题你上来做。"
楚禾站起来。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公式。
老师看了一眼。"对。"
她下来的时候,陈星燃闻到她袖口有薄荷纸巾的味道。她经过他桌子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笔记本摊开——不是物理笔记,是另一个本子,封面上没有字。
她把那个本子合上了。
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封面上没有字,但陈星燃知道——那是她写东西的本子。
她在学校里不写。她只在晚上写。写在纸上,再打到手机里。
他见过一次。那天她趴在桌上睡觉,本子摊开着,上面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他没看。他把本子给她合上了。
放学的时候,楚禾走得很快。
陈星燃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到校门口,她停了。
她回头。
"陈星燃。"
"嗯。"
"下周六,书城那个活动。"
"我知道。"
"你别去了。"
他愣了。
"为什么?"
"周萌要去。"楚禾说,"她要在现场认人。"
"认就认。"
"你跟我站在一起,她就会把你也认进去。"
"认进去就认进去。"
楚禾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跟我是一对。"
他想了一下。
"本来就是。"
楚禾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穿灰色那件。"她说,没回头,"坐台下。别站前面。"
"好。"
"别说话。"
"好。"
"别出头。"
"好。"
她走了。
姜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你真要去?"
"嗯。"
"下周六。"
"嗯。"
"周萌在那儿。"
"我知道。"
姜早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没回答。
"燃哥,"姜早说,"我不是催你。我是说,那个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
"她那个号要是被扒出来,"姜早压低声音,"不是关号就完了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他把肩膀上的树叶拍掉。
"因为她让我去。"
公交站。
楚禾在等车。陈星燃站在十米外的梧桐树下。
王珂从校门口出来,经过楚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萌第二弹发了。"王珂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她明天还要发。"
"发什么?"
"发你的照片。"王珂说,"从走廊监控截的。"
楚禾没说话。
"我拦不住她。"王珂说,"我只能跟你说一声。"
"谢谢。"
王珂走了。
公交车来了。楚禾上了车。陈星燃看着车开走,尾气在秋天的空气里散掉。
他站在原地,站了五分钟。
风把梧桐叶吹到他脚边。他踢了一脚,叶子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手机震了。林屿发的微信。
"燃哥,周萌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走廊监控截的,一个女生背对着镜头,穿藏蓝围巾。"
他回:"清楚吗?"
"不清楚。但她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出是谁。"
"有人认吗?"
"还没有。但有人说像三楼东头的。"
陈星燃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往家走。经过楚禾住的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的窗户黑着。
她还没回来。
他站在楼下,数了一下三楼的灯。左边那户亮着,右边那户——她那户——黑着。
他又站了两分钟。
他在想她刚才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你别去了。"不是赶他走,是怕他被扯进去。
她怕的不是自己被认出来。是怕他被认出来。
三楼的灯亮了。
窗帘被拉开一角。她在窗口站了一秒,又拉上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上了,看不见人。
但他知道她在。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
灰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摸了摸袖口。
袖口上有一点印子——不是脏的,是楚禾上次趴在桌上睡觉时,脸颊压出来的口红印。她不涂口红,是保温杯盖子上的粉色颜料蹭上去的。
他把外套挂好。
手机震了。
楚禾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
食堂的糖醋排骨,拍得很糊。
下面一行字:"明天别给我夹了。"
他回:"为什么。"
过了三分钟。
"别人看。"
他回:"看就看。"
她没再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王珂说,周萌明天发我照片。"
他看着这句话,打了又删。
最后回:"我陪你。"
过了很久。
"不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来。
他点开那个树洞号——楚禾不知道他看过。是林屿给他的链接。
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中午发的,三行字:
"食堂的排骨今天有点酸。旁边那个人给我夹了两块。我没吃。"
下面有两百多条评论。
"又开始了。"
"那个旁边的人到底是谁!"
"我赌五毛是男主。"
"男主是什么鬼,楼主快交代!"
"我就说有情况!这暧昧的语气!"
陈星燃看着"男主"两个字,把手机锁屏了。
窗外有虫叫。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下周六。
他翻了个身。
灰色外套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搭着。
门敲了两下。
"还没睡?"他爸的声音。
"马上。"
"最近怎么了?回来就关房门。"
"没怎么。"
他爸没再问。脚步声远去了。
陈星燃翻了个身。
他想起楚禾说的那句话:"认到我就关号。"
她写了那么多东西,一万个人在看,她随时可以关掉。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