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热牛奶 周三早自习 ...
-
周四早自习,陈星燃走进教室的时候,楚禾已经坐好了。
她的桌角放着一袋热牛奶。
不是学校订的那种——是便利店那种袋装的,还冒着热气。袋子上有一个小熊图案,跟她保温杯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
"你买的?"
"不是。"
"那谁买的?"
"不知道。"楚禾翻开英语书,"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陈星燃看了一眼那袋牛奶。袋子的温度透过纸封面传过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还热。
"有人放的。"他说。
"我知道。"
"谁?"
"不知道。"
他没再问。但他把牛奶拿起来,看了一眼保质期。今天的。
他把牛奶放回去。放的时候,他注意到牛奶袋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很小,折成方块,压在袋子下面,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冷,喝点热的。"
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揉了,塞进桌洞。
楚禾看了他一眼。
"你扔了?"
"嗯。"
"那是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扔?"
"字不好看。"
楚禾没说话。她把牛奶拿起来,摸了一下温度。
"还热。"她说。
"嗯。"
"你喝吗?"
"我不喝牛奶。"
"为什么?"
"我不喜欢甜的。"
楚禾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她喝牛奶的样子很安静,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品什么。她从来不在学校里吃东西。但今天她喝了。
因为这袋牛奶是热的。因为它不是学校订的那种温吞水。因为有人在便利店买了,还冒着热气,放到她桌角。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喝了。
早自习上到一半,林屿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
陈星燃展开。
"周萌第二弹发了。走廊监控截的图,一个女生背对着镜头,穿藏蓝围巾。"
他把纸条揉了。
过了两分钟,林屿又传过来一张。
"群里已经有人在猜了。三楼东头,戴藏蓝围巾,粉色保温杯。"
他把纸条塞进桌洞。
偏头看楚禾。她在念单词,嘴唇动得很轻。她的脖子上围着那条藏蓝围巾——今天她围着。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放到她桌上。
"你干什么?"她低声问。
"换一下。"
"为什么?"
"你围着这个,照片里就是你。"
楚禾看着他那条灰色围巾。
"你给我了,你围什么?"
"我不冷。"
十月的早上,温度十度。
她没接。
他把围巾放到她桌角,压在那袋热牛奶下面。
楚禾看了一眼那条灰色围巾。
她没说话。但她把自己脖子上的藏蓝围巾解下来,放到他桌上。
"你围这个。"她说。
"我不冷。"
"你围这个。"
他没拒绝。他把藏蓝围巾拿起来,围到脖子上。
围巾上有她的味道。很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点她的体温。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楚禾看着他。
"你闻什么。"
"没闻。"
"你把围巾拉那么高干什么。"
"挡风。"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他以为是看错了。
"谁放的牛奶?"他问。
"不知道。"
"你昨晚说什么了吗?"
"什么?"
"你昨晚发微信说'今天谢谢你'。"他说,"谢什么。"
楚禾翻开英语书。
"谢你昨天给我挡阳光。"
"那不是挡阳光。"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但她把那袋热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喝。"她说。
"我不喝。"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
他拿起那袋牛奶,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
他想起那张纸条。"今天冷,喝点热的。"
不是他放的。也不是他买的。那是谁放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琵琶行》。楚禾在记笔记。陈星燃在旁边转笔。
转了三圈,笔掉了。他弯腰去捡,看见楚禾的桌洞里——那本《青年文摘》不见了。
他抬头看她。她在记笔记,字写得很小。
下课后,他问:"你桌洞里那本杂志呢?"
"收起来了。"
"收哪了?"
"家里。"
"为什么?"
楚禾放下笔。
"周萌在找我的教室。"她说,"我不能再把东西放在桌洞里了。"
陈星燃没说话。
"她第二弹发了。"楚禾说,"走廊监控。"
"我知道。"
"你知道?"
"林屿跟我说了。"
楚禾看着他。
"你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找的是我。"楚禾说,"不是你。"
"她找你,我就能不管?"
"你管了,她就把你也扯进去。"
"扯进去就扯进去。"
楚禾没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胳膊下面。
中午食堂。
陈星燃端着餐盘找位子。楚禾坐在靠窗那桌,一个人。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她今天点的是热牛奶——食堂的那种,不是便利店的。她面前还有一个包子,没动。
"你不吃包子?"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
"不饿。"
他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给她。
她看了一眼,没拒绝。
她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喝牛奶。但她的眼睛一直在那个包子上。
"你不吃包子就给我。"陈星燃说。
楚禾把包子推过来。
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有点凉了。
"你为什么不吃?"他问。
"我不饿。"
"你不饿你点包子干什么?"
"我以为我饿。"
他没说话。他把自己餐盘里的番茄蛋汤推过去。
"喝这个。"
楚禾看了一眼那碗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她的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有一点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姜早端着托盘坐过来。她今天没说减肥,直接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楚禾。
"你今天怎么了?"姜早问。
"没怎么。"
"你昨天也没怎么,前天也没怎么。"姜早说,"你到底怎么了?"
楚禾咬了一口排骨。
"周萌发了照片。"她说,"走廊监控。"
姜早愣了。
"有人认出来吗?"
"还没有。"楚禾说,"但有人在猜。"
"猜什么?"
"猜那个围巾是谁的。"
姜早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楚禾说,"下周六线下活动,她也要去。"
"她去干什么?"
"认人。"
姜早看了陈星燃一眼。
"你真要陪她去?"
"嗯。"
"周萌在那儿。"
"我知道。"
姜早没再说。她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拨到楚禾那边。
"你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楚禾没说话。她把青菜拨到自己餐盘里,慢慢吃。
姜早看了陈星燃一眼。
"燃哥。"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没回答。
"我不是催你。"姜早说,"我是说,那个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
"她那个号要是被扒出来,"姜早压低声音,"不是关号就完了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他把肩膀上的树叶拍掉。
"因为她让我去。"
姜早看着他。
"你知道周萌那个人。"姜早说,"她要是认出来,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跟她是一对。"
他想了一下。
"本来就是。"
姜早没再说话。她把自己餐盘里的汤推到楚禾面前。
"喝汤。"她说。
吃完饭,楚禾先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陈星燃那条灰色围巾还给了他。
"还你。"
"你围着吧。"
"我不围了。"
"为什么?"
"我围什么,她们就猜什么。"楚禾说,"我什么都不围,她们就猜不到。"
陈星燃没接围巾。
"那你冻着?"
"我不冷。"
十月的中午,太阳晒着,确实不冷。但下午放学就冷了。
他把围巾塞进自己书包。
塞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围巾上她的味道。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
楚禾已经走了。她走得很快,像在逃什么。
他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你不用跟着我。"她说。
"我没跟着你。"
"你跟着我。"
"我顺路。"
"你不顺路。"
他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等他先走。
他没走。
最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星燃。"
"嗯。"
"下周六,你真的要去?"
"嗯。"
"周萌认识你。"
"我知道。"
"她会把你扯进去。"
"扯进去就扯进去。"
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星燃。"
"嗯。"
"你那个号,"楚禾说,"你真的看过全部?"
"嗯。"
"你觉得我写的怎么样?"
"写得很好。"
"哪里好?"
他想了一下。
"你写的那个男生,"他说,"什么都知道。"
"嗯。"
"但什么都知道的男生,"他说,"不是真的。"
楚禾转头看他。
"为什么不是真的?"
"因为真的男生,"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
"他只是在旁边。"陈星燃说,"你写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你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你怕的时候,他在旁边。"
"他在旁边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陈星燃说,"就是在旁边。"
楚禾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每天给她夹排骨,每天给她挡阳光,每天在她旁边坐着。
那不是他是谁。
"她那个号,"姜早压低声音,"要是被扒出来,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怕别人说你跟她是一对?"
"本来就是。"
姜早愣了。
"你承认了?"
"我没承认。"
"那你说什么本来就是。"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
"我说的是事实。"
姜早看着他,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
自由活动。楚禾坐在看台上,裹着校服外套。陈星燃在跑道上跑圈。
跑了三圈,他停下来,走到看台上。
"你不跑?"
"不跑。"
"冷吗?"
"不冷。"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台的水泥地很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顾临风在场上投三分,进了,场边有女生叫。
楚禾没看。她在看自己的鞋尖。
"顾临风。"陈星燃说。
"嗯。"
"他今天穿白袜子。"
"你看他干什么。"
"我没看他。"陈星燃说,"场边有人在看。"
楚禾抬头看了一眼。场边站着三个女生,拿着手机。
"她们在拍他。"
"嗯。"
"你不拍?"
"我拍他干什么。"
陈星燃笑了一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草皮的味道。顾临风又投进一个,场边又叫了。
陈星燃没看顾临风。他在看楚禾。
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投在眼睑上一小片影子。她的嘴唇抿着,像在想什么。
他想起她在纸上写字的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匀,像她走路的样子。
他想起她喝牛奶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品什么。
他想起她被他围围巾时,耳朵红了的样子。
这些他都记住了。但他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就破了。
"陈星燃。"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愣了。
"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想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同桌。"
"就因为这个?"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没说出来。
他看着操场。顾临风又投进一个,场边又叫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楚禾问。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围巾不在,她的脖子露着,校服领子翻起来。
"因为你写的东西,"他说,"我看过。"
楚禾愣了。
"你看过?"
"林屿给我看的。"
"你看了多少?"
"全部。"
她没说话。
"写得很好。"他说。
"……"
"但你写的那个男生,"他顿了一下,"不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那个男生,什么都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禾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每天给她夹排骨,每天给她挡阳光,每天在她旁边坐着。
那不是他是谁。
放学的时候,楚禾走得很快。
陈星燃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到校门口,王珂拦住了楚禾。
"周萌明天要发第三弹。"王珂说,声音很轻。
"第三弹是什么?"
"她要在群里发你的名字。"
楚禾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
"她知道我名字了?"
"还不确定。"王珂说,"但她在群里问了。"
王珂走了。
楚禾站在原地,站了十秒。
陈星燃走过去。
"楚禾。"
她没回头。
"楚禾。"
她转身。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说。
"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怕了。"
她没说话。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围到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
"那你给我围。"
"因为我看着冷。"
她没再拒绝。
围巾围上来的时候,她的下巴碰到了围巾的毛边。很软。
那是他的围巾。她围过一次。上次是在食堂,他搭在她椅背上。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围上来的。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很凉。她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他没说破。她也没说破。
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冻的——是那种从里往外红的。红到耳尖。
他假装没看见。他把围巾的边角理了理,让毛边朝外。
"好了。"他说。
"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公交站。
楚禾站在风里。陈星燃站在她旁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星燃。"
"嗯。"
"下周六。"
"我知道。"
"你真的要去?"
"嗯。"
她上了车。车门关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
车开了两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围巾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想起今天早自习那袋热牛奶。不知道是谁放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喝了。
她想起陈星燃把纸条揉了塞进桌洞的样子。他说"字不好看"。
她想起他把围巾围到她脖子上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温度。很凉。但她的耳朵红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在那个号上写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那个给她夹排骨的男生,那个给她挡阳光的男生,那个给她围围巾的男生。
都是他。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
手机震了。
楚禾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灰色围巾,围在她脖子上,拍得很糊。
下面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他回:"谢什么。"
过了五分钟。
"你说你看过我写的东西。"
"嗯。"
"你觉得那个男生是谁?"
他看着这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她没再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今天为什么把纸条扔了?"
他看着这句话。
"字不好看。"
"那是我写的。"
他愣了。
"你写的?"
"嗯。"
他盯着屏幕。那袋热牛奶,那张纸条,都是她放的。
"你为什么放牛奶?"
"我以为是别人。"
"那是你自己放的?"
"我放了两袋。"她说,"一袋给你,一袋给我。"
他没说话。
他想起那袋热牛奶。那个小熊图案,跟她保温杯上那个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给我放?"
"因为你昨天没吃早饭。"
他没说话。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张照片。灰色围巾,围在她脖子上,拍得很糊。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他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她的桌角有一袋热牛奶,不是他放的。每天中午她餐盘里有两块排骨,是他夹的。每天放学她站在公交站,他站在十米外。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周萌把她从这个位置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