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流浪猫的一天

2、第 2 章 那夜

　　那夜的僵局，一直僵持到天光微亮。
　　谢阳带着一身未尽的酒气倒在外侧床铺，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酒后的燥热混着心底莫名的烦躁，让他频频蹙眉。余光里，身侧的人一夜未动，脊背绷得笔直，隔着窄窄的床距，硬生生隔出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四年了，季羡林从来没有这样冷过他。以往哪怕吵得再凶，夜里睡觉也会下意识朝他靠拢，会在他翻身时轻轻掖好被角。可这一晚，季羡林安分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慌。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谢阳先醒了。宿醉带来的头痛一阵阵碾着太阳穴，喉咙干涩发疼。他偏头看去，身旁的位置早已凉透，被褥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人起身许久。
　　客厅传来轻微的水声。
　　谢阳撑着身子坐起来，心口闷闷的。他其实后半夜就醒了大半，酒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昨晚的蛮横、不耐烦，记得自己那句伤人的“小题大做”。
　　他知道，是他过分了。
　　四年，无数次争吵，永远是季羡林弯腰、妥协、主动找台阶给他下。他被这个人宠坏了，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包容，却从来没有想过，再温柔的人，真心也会累，迁就也会有尽头。
　　谢阳磨磨蹭蹭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探头。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凉风吹进来，拂动季羡林额前的碎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身形清瘦，正安静地站在灶台前煮粥，动作平缓，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摔东西，没有冷脸发泄，甚至连一点怨怼的样子都没有。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最让谢阳心慌。
　　往常吵架过后，季羡林哪怕生气，也会轻声跟他说话，会软着语气劝他。可今天，他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
　　早餐摆在餐桌上，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一如既往是谢阳爱吃的口味。
　　季羡林默默坐下，拿起勺子安静喝粥，全程沉默，安静得近乎疏离。
　　谢阳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紧，喉咙发堵，别扭又愧疚。他向来骄傲，从小到大从不擅长低头认错，哪怕知道是自己错了，也拉不下脸说一句软话。
　　一顿早饭，吃得鸦雀无声。
　　吃完饭后，季羡林照常收拾碗筷，洗碗、擦桌、打扫客厅卫生，把家里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和平时没有两样。唯独不同的是，他不再主动和谢阳说话，不再随口叮嘱他记得喝水、别熬夜，甚至路过他身边时，都会轻轻错开半步。
　　半步的距离，却生生拉开了四年朝夕相处的亲昵。
　　冷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延续着。
　　白天两人各自干各自的事，全程零交流。谢阳正式成了市队的短跑运动员，大部分日子泡在田径场。清晨天还没亮就要出操，午后顶着烈日练起跑、练加速。性子照旧热烈张扬，惯于被周遭的人捧着，骨子里那份骄傲，半点没磨掉。
　　他习惯了赛场之上赢，习惯所有人顺着自己。唯独忘了，感情里没有胜负。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台阶，全是季羡林亲手递过来的。那个日日面对学生、脾气温和的语文老师，包容了他一次又一次任性。可再柔软的性子，也经不起一回又一回地消耗。
　　季羡林刚毕业不久，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每日要备课、改堆积如山的作文本，说话的语调总是温和沉静。回到家，多半安安静静，会泡一杯清茶，坐在灯下翻书卷。四年同居，柴米消磨，争执在所难免。从前每一回闹别扭，最后率先软下来、主动和解的，永远都是季羡林。回到出租屋，各做各的事。季羡林看书、整理课件笔记，谢阳坐在一旁玩手机、发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夜里入睡，依旧是隔着遥远的距离。
　　床上明明足够宽敞，两人却固执地贴着床的两边睡。中间空出大大的一片位置，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坎。
　　谢阳整夜整夜睡不踏实。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吵架、拌嘴，不是互相争执赌气，而是季羡林这种彻底的沉默。吵架还有声响，还有缓和的余地，可他不说话、不迁就、不主动、不哄他的时候，谢阳才真切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把人惹伤心了。
　　第三天夜里，深夜降温，窗外刮起了冷风。
　　谢阳睡着睡着，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四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冷战赌气，身体也记得谁是能依靠的温度。
　　他迷迷糊糊蹭过去，鼻尖抵着季羡林温热的后背，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
　　下一秒，身前的人身体骤然一僵。
　　季羡林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顺势抱住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就是这一瞬的僵硬，瞬间戳破了谢阳所有的伪装。
　　黑暗里，谢阳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终于撑不住了。
　　四年，一直都是季羡林在主动、在迁就、在低头。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谢阳微微抬起头，脸颊贴着对方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没褪去的别扭，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和歉意，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开口：
　　“季羡林……你别不理我。”
　　身前的人依旧没动，呼吸却悄然乱了节拍。
　　谢阳咬了咬下唇，难得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声音软软的，带着细碎的鼻音：
　　“我错了。”
　　“那天聚会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不该说你小题大做。”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了很久，久到谢阳以为他还是不会理自己，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
　　身侧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暗朦胧，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季羡林微微垂着的眼眸，听见他沙哑疲惫的嗓音，带着积压了整整四年的委屈，轻轻落在寂静的夜里。
　　“谢阳，”
　　“我可以永远低头。”
　　“但我也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