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流浪猫的一天

3、第 3 章

　　短短两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谢阳心口，砸得他瞬间呼吸滞涩。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季羡林所有的温柔与迁就。吵架赌气，永远有人先低头；任性妄为，永远有人默默包容；晚归胡闹，永远有人点灯等候。他总觉得，这个人脾气好、性子软，是天生就该让着他、陪着他的人，从没想过，那份次次主动的和解、毫无底线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他忘了季羡林也是普通人，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有脾气，他也希望有人能包容他，哄他，偏爱他。
　　他不是天生温柔，不是天生没有脾气，不是天生就该无休止包容他。他白天站在讲台上耐心包容几十个吵闹的学生，耗尽所有温柔和耐心，回到家，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会疲惫、会委屈、会偷偷难过的年轻人。
　　他也会累。
　　他也会受了委屈睡不着。
　　他吵架之后也会赌气、会心酸、会悄悄掉眼泪。
　　他也和所有人一样，渴望被人哄、被人偏爱、被人稳稳放在心尖上。
　　只是这四年，他把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委屈、所有想要被包容的渴求，全部压下去了。
　　他把唯一的偏爱，全部给了谢阳。
　　而谢阳，全盘接收，心安理得，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
　　少年胸腔骤然酸涩得发疼，喉咙死死哽住，眼眶热得一发烫。
　　“我们分手吧”季羡林说。
　　不是冲动赌气，不是试探挽留。是深思熟虑，是权衡利弊，是彻底通透后的及时止损，是最标准、最清醒的成年人逻辑。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一遍遍扫过空荡的客厅。
　　今年他们二十五岁。
　　从十八岁心动相恋，再到二十五岁的筋疲力尽，这七年，明明是他们最好、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年纪。
　　少年热烈的爱意撑过了青涩校园，却没能扛住长大之后的琐碎消耗。成年人的喜欢不再是一腔热血，一次次攒下的失望、常年不对等的付出、始终无法同频的磨合，无声无息耗空了季羡林所有的耐心和喜欢。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分手？”
　　“是”
　　“能不能不分手？”
　　“不能”
　　三句问答，斩断了所有迂回的余地。
　　谢阳僵坐在床上，四肢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他张着嘴，喉咙干涩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来覆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他想挽留，前所未有地想，可指尖发颤，脑子一片空白，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他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的慌张。
　　谢阳心里乱得发颤，迫切地想要看清季羡林的眼睛，想要伸手碰碰他的脸。他下意识往前倾过身子，胳膊抬起来，可指尖悬在半空，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个人。
　　分不清到底是眼底涌上来的泪水糊住了视线，朦胧了眼前的轮廓，还是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日积月累的隔阂，隔出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人和人的情感，是脆弱的羁绊。

　　那一夜，之后便再无半句交谈。
　　天光大亮的时候，季羡林简单收拾好教案，照常出门去往学校。
　　心底翻涌的情绪还没有平复，昨夜那些对话一遍遍在脑海里来回盘旋，挥之不去。纵然他已经下定了分开的决心，可七年的感情、四年同居的点滴，哪里能够说斩断就立刻斩断。
　　站在讲台之上，神思却总是飘向别处。
　　目光落在底下一排排学生的面孔，脑子却是空空荡荡，思绪不受控制地游离。一堂课下来，心神恍惚，好几次讲错题目。
　　台下的学生彼此悄悄交换着眼色。下课之后，几个胆大的孩子上前，一脸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季羡林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的疲惫，扯出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打发完学生，他回到教师办公室。一屁股落进椅子里，把教案摊在桌面上，可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手机搁在教案旁边，页面悄悄停留在租房软件，一条条浏览房源。搬出去这件事，要尽快办妥。
　　周遭同事说话的声响、打印机运作的嗡鸣，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通通隔在了外面。他就那样坐着，手肘轻轻抵在桌边，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大三租下第一套房子的那天夜里，两个人是多么的开心，说终于拥有属于我们的家了，谢阳抱着他吻的难舍难分，说一辈子也不分开，他笑的说“好”。
　　“季老师？季羡林？”
　　身旁女老师叫了他两声，没有回应。
　　又试着提高音量唤了两声，他依旧纹丝不动，目光虚虚落在桌面上，全然没有听见。
　　女老师便微微倾过身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季羡林才猛地一个回神，骤然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抬眼望向对方，眼神还有片刻的茫然，仿佛刚刚才从很远的地方归来。
　　“啊……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季羡林不好意思的地说。
　　“季老师，你是不是有事啊，看你一直心情不好，叫你都不应我。”女老师眉头微蹙，目光带着真切的担忧，“一整上午都恍恍惚惚的，上课的时候我路过教室，都看见你好几次停顿。要是难受，实在撑不住就请半天假歇歇，别硬扛着。”
　　办公室的光线柔和，落在季羡林的脸上。
　　他眼底藏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意，眼下淡淡的青黑，是昨夜通宵无眠留下的痕迹。他下意识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教案纸的边缘，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闷堵，又往上涌了几分。
　　他不能说。
　　关于七年的爱恋，昨夜的分手，那些辗转煎熬的心事，无从向旁人诉说。所有的难过、怅然，只能全部自己兜住。
　　片刻之后，他又扬起那副惯常温和的模样，淡淡笑了一笑，那笑意很浅，浮在表面，并没有抵达眼底。
　　“没什么大事。”他声音放得很轻，略带沙哑，“就是昨天夜里失眠，几乎一整晚没睡，脑子有点昏沉。不碍事的，一会儿喝点热水缓一缓就好了。”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失恋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怪让人担心的。”
　　季羡林心里酸涩，但嘴上说着：“哪有，好着呢。”
　　虽然这样应答着，但手悄悄滑到桌下，指尖点亮手机屏幕。
　　租房软件的页面还停留在原处。一排排房源照片安静罗列。
　　离开，是他已经选好的路。只是真要一步一步去落实的时候，心口还是会一阵阵隐隐发疼。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可他心底，却落着化不开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