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流浪猫的一天

1、第 1 章 毕业

　　毕业那天，季羡林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布料被经年的清洗磨得柔软，后背、衣袖、领口密密麻麻画满了同班同学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字迹攒满了整个青春的热闹。唯独左胸口的位置，他特意干干净净空了出来，是他偷偷藏了一整个高三的小心思。
　　他攥着衣角，微微踮脚凑到谢阳面前，眼底盛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轻轻把胸口的位置对着他，安安静静等着他落笔。
　　谢阳垂眸看着少年澄澈发亮的眼睛，眼底涌出笑意，低头乖乖签。他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季羡林的胸口稳住他微微绷紧的身子，另一只手捏着黑色水笔，笔尖轻抵在校服布料上。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贴合上来的瞬间，季羡林的心跳骤然失控。
　　砰砰、砰砰——
　　清脆急促的心跳声密密麻麻撞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像盛夏乱撞的晚风，慌乱又热烈。温热的触感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脊背微微发僵，耳根飞速染上绯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身边的人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没过几秒，“咔哒”一声轻响，谢阳利落合上笔帽。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季羡林的耳廓，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低声调笑：“季同学，你的心跳好快啊，震得我手疼。”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季羡林所有的镇定。
　　少年整张脸唰地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滚烫得像是烧了起来。他慌忙偏过头，不敢再对上谢阳含笑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他不敢接话，只能故作平静地转过身，任由围过来的同学们在自己的校服空余位置签名，努力掩饰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欢喜。
　　同学们热热闹闹，嬉笑打闹着互相留念签名，有人看着季羡林胸口干干净净、唯独写着谢阳名字的位置，打趣地笑着凑过来：“羡林，你胸口这块位置最好看了，让我也签一个呗？”说着就拿起笔想要凑上前。
　　可不等季羡林反应，身侧的谢阳已经微微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挡住了那块专属的位置。
　　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与独占欲：“不行，这里归我了，别人不能签。”
　　季羡林心更乱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一个浅浅、细碎的弧度。阳光穿过教学楼的梧桐枝叶，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校服胸口那个潇洒飘逸的名字上。
　　风掠过操场的塑胶跑道，卷起满地盛夏的燥热与温柔。
　　季羡林垂着眼，看着胸口那个清晰的名字，心底盛满了青涩又纯粹的欢喜。
　　这是他滚烫青春里，最盛大、最干净、最独一无二的心动。
　　就是那天，季羡林跟他表白了，谢阳同意了。
　　高考结束了，季羡林以不错的成绩考到了北城一所一本学校，而谢阳则是报了他旁边的三本学校。谢阳在学习上没什么天赋，但有极强的运动细胞，他高考就是靠体育考上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大学吧，但总归有学上，家里人都恨不得供上。
　　他们同居四年，始于大三那年，谢阳厌倦了宿舍的拥挤拘束，是季羡林先提的租房提议。没有过多犹豫，两人收拾了简单行李，搬进了这间不大却温馨的出租屋，自此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四年朝夕，烟火琐碎，难免有争执摩擦。大大小小的争吵从未断过，却从来没有一次冷场到底。每一次别扭、每一场赌气，最后低头让步、主动求和的，永远是季羡林。
　　他好像天生就愿意让着谢阳，舍不得让对方沉郁难过，舍不得僵持的冷漠耗着彼此。久而久之，和解成了他的习惯，包容成了他藏在爱意里的本能。谢阳性子张扬随性，被他宠得肆无忌惮，从没想过，这份次次低头的温柔，也会有攒满委屈的一天。
　　那是无数次争吵里，最严重的一次。
　　那天傍晚，谢阳临时被朋友喊去聚会，全程没给季羡林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报备去向，没有说明归期，像是全然忘了家里还有一个等着他的人。
　　季羡林照常结束课业，买好了两人爱吃的晚饭，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出租屋安安静静，灯光暖得孤单，时钟的指针一圈圈游走，从傍晚熬到深夜。饭菜渐渐凉透，温热的屋子慢慢褪去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打电话催促，也没有发消息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习惯了迁就，便下意识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小聚，再晚，谢阳总会回来。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十二点。
　　门锁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谢阳推门进来，满身凛冽的夜风混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他脚步虚浮，脸颊泛红，眉眼间带着酒后的慵懒散漫，看见坐在黑暗里的季羡林，也只随意挑了挑眉，像个无事人。
　　“还没睡？”
　　轻飘飘三个字，漫不经心，消解了季羡林整晚的等候。
　　积压了整夜的情绪骤然崩塌。四年里所有的包容、所有主动的低头、所有悄悄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以往无论吵得多凶，季羡林永远会先软声哄他，可这一次，他抬着眼，眼底没有往日的温柔迁就，只剩沉沉的疲惫和压不住的酸涩。
　　“谢阳，”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你出去聚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阳酒后本就心绪浮躁，被他直白质问，瞬间来了脾气，甩开手里的钥匙，语气带着不耐：“都是熟人临时约的，忘了说而已，多大点事？你至于大半夜摆脸色？”
　　“多大点事？”季羡林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痛，“我热了三遍饭菜，坐在这里等了你四个小时。我不是要管着你，我只是怕你出事，怕我联系不上你。”
　　四年，整整四年。
　　他次次退让，次次和解，把谢阳宠得随心所欲，可这份真心，好像从来都没被对方真正放在心上。
　　谢阳被他眼底的落寞刺得心头一滞，酒意醒了几分，却依旧拉不下面子道歉。少年骄傲的性子作祟，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甚至刻意冷了语气：“我都是成年人了，出去聚个餐还要事事报备？季羡林，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这么小题大做？”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季羡林最后的坚持。
　　他静静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看着这个自己迁就了四年、偏爱了四年的人，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泛起淡淡的红。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
　　“原来在你眼里，我所有的等候和担心，都只是小题大做。”
　　这一晚，没有往常的和解，没有季羡林的低头哄劝。
　　冰冷的气氛僵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人各占一隅，再无一言。
　　四年次次低头的偏爱，终于在这个酒气漫天的深夜，第一次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