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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二   警校两 ...

  •   警校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梧桐落了又生,训练场的塑胶跑道被盛夏日头晒得发烫,宿舍楼阳台晾晒的藏蓝色作训服随风哗哗翻飞。转眼就到结业离校这一日。
      寝室里乱糟糟的,纸箱背包堆得满地都是,少年人声吵吵嚷嚷,混着对前路的忐忑与憧憬。
      陆扬半蹲在地,胡乱把私人物品往帆布包里塞,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往沈屹身上瞟。
      沈屹收拾东西素来干净利落。叠得方方正正的作训服,磨出薄痕的战术手套,还有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包侧夹层常年搁着一板胃药,两年来从未断过。
      那是专门替温知予备下的。
      自十四岁那个深秋的夜晚,霖市老街昏黄路灯底下,他撞见那个疼得几乎晕厥的姑娘起,这份心事便在沈屹心底生根,沉沉埋了整整四年。
      四年之间,他无数次绕远路,只为街角远远望她一眼;胸腔里翻涌滚烫的情意,又次次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再过不久他就要奔赴刑侦一线,刀口讨生活,生死无常。他太怕自己这份心动,到头来只会变成套在温知予身上的枷锁。故而只敢藏,只敢守,半步也不肯往前跨。
      这件心事,偌大警校,唯有陆扬一人知晓。
      陆扬天性热络跳脱,嘴贫爱闹,最爱自称是沈屹的“爹”,张口闭口就拿“儿媳妇”打趣他,整整两年就没歇过。
      这会儿行李收拾到一半,他干脆把背包一扔,蹭到沈屹桌边,胳膊大大咧咧搭上沈屹肩膀,眉眼扬着促狭的笑。
      “我说儿子,”陆扬语调吊儿郎当,一副长辈看晚辈的模样,“咱们马上就要结业分配,以后就不是受校规管束的学员了。”
      “什么时候带兄弟瞅一眼我那儿媳妇?就远远站街角看一眼,绝不上去搭话打扰人家。”
      沈屹叠衣服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淡淡睨他,眉峰蹙起:“别胡闹。”
      “怎么叫胡闹。”陆扬半点不怕他这副冷脸,晃了晃搭在他肩头的手臂,虎牙浅浅露出来,“听你说了那么多回,当年路灯底下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搁你心头上搁了四年。爹到现在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好歹让我开开眼。”
      “就远远瞥一眼,看完我立马走人,半分不乱来。”
      他往沈屹耳边凑了凑,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露面,实在不行爹替你上前搭话也行。”
      沈屹抬手,不动声色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肩头拨落,神色清冷:“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
      “瞧瞧你,怂成这副样子。”陆扬啧了一声,满眼恨铁不成钢,“心里头惦记人家四年,连让兄弟远远看一眼我那儿媳妇都畏畏缩缩。等分配回霖市,同在一座城,你还打算继续躲在暗处观望?”
      “我跟你说,过了今天咱们就是正式民警。往后出警,什么凶险都有可能撞上。”陆扬脸上玩笑淡了几分,眼底浮起真切忧虑,“别等到世事无常,想见一面都再无机会。”
      沈屹垂眸,指尖摩挲帆布包夹层里那板胃药冰凉的外壳。
      他何尝不想。
      想堂堂正正站到温知予面前,告诉她当年送她去医院的少年就是自己;想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原生家庭施加的所有委屈磨难。
      可只要一想起刑侦世界刀光剑影、生离死别的卷宗案例,那点跃跃欲试的冲动,瞬间就被冷水浇熄。
      他赌不起,更不能拿姑娘的一生去赌。
      “陆扬,你不懂。”沈屹嗓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我们往后要面对什么,课堂卷宗已经看得足够多。”
      “倘若给不了她安稳太平,维持现状便是最好。”
      陆扬听完长长吐了一口气,嬉皮笑脸尽数敛去,他定定望着沈屹,眼神坦荡:“沈屹,安稳从来不是凭空等来的。难道就因为前路有风险,就连靠近的资格都要直接否定?”
      “行,爹不逼你现在就冲上去告白。”陆扬摊了摊手,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是,等咱们回霖市站稳脚跟,你必须得带兄弟远远瞧一眼我那儿媳妇。”
      “爹就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把咱们警校大名鼎鼎的冷脸尖子,勾得心心念念四年放不下。”
      “这事说定了,不许赖账。”
      沈屹望着他满眼亮晶晶的期待,拒绝的话堵在喉咙,末了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敷衍的应允。
      那时他只当这是少年之间随口的玩笑约定。总以为来日方长,晨昏漫漫,总有机会带陆扬远远见一见那个藏于心底的姑娘。
      万万没有想到,这句随口应下的承诺,到最后,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
      离校分配调令很快下达。
      沈屹同陆扬一道被分回霖市市局刑侦支队。
      褪下学员作训服,换上笔挺正式的警服,沉甸甸的肩章压上肩头。昔日嬉笑打闹的少年,自此要直面这座城市阴影之下的罪恶与凶险。
      日子流水般飞逝,一桩桩案子接踵而至。走访蹲点,连夜审讯,跨省追逃,忙起来连踏实睡一觉都成了奢侈。
      陆扬依旧改不掉老习惯,只要得空就晃到沈屹办公桌旁,旧事重提。
      “儿子,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带兄弟瞅一眼我那儿媳妇?”
      “就街角远远望一下,爹保证绝不蹦出去吓到人家姑娘。”
      每每这时,沈屹要么埋首卷宗,淡淡岔开话题,要么干脆装作听不见。
      陆扬也不恼,只是叹口气走开。
      他看得通透,沈屹心底那道自我禁锢的坎,始终没能跨过去。
      直到那场特大涉黑抓捕任务骤然压了下来。
      经过漫长线索摸排,团伙骨干藏匿在城郊废弃建材市场,手中持有管制刀具与土制□□,穷途末路,凶悍至极。
      行动前夜,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所有人一遍一遍推演抓捕方案。
      散会之后,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色沉沉,廊灯冷白,把地面映得一片惨白。
      陆扬后背靠着墙壁,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侧头看向身侧的沈屹,半是玩笑,半是珍重。
      “等这趟任务结束,咱们俩都平平安安回来。你就带兄弟瞅一眼我那儿媳妇,好不好?”
      “就看一眼。看完之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你的心意。”
      沈屹抬眼望向陆扬明亮坦荡的眉眼。这么多年,陆扬始终守在他身侧,吵吵闹闹推着他往前走,是他压抑灰暗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任务就在眼前,没有人能笃定明天会发生什么。
      沈屹心底微动,终于不再回避,极轻地点头:“好。任务结束,如果我们都平安归来。我带你去。”
      陆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抬手重重拍一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开阔:“这才像话!爹可把你这句话牢牢记下了。”
      他满心憧憬,以为这场任务会和过往无数行动一样,风波落定,便是归队的曙光。
      以为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亲眼见一见那位被沈屹放在心尖多年的儿媳妇。
      以为他们还有大把岁月,可以继续插科打诨,可以看着沈屹冲破心防,握住属于他的那份圆满。
      可命运向来偏爱破碎无常。
      第二日深夜。
      城郊废弃建材市场。
      夜色浓得如同泼墨,荒草在冷风之中簌簌摇曳。
      抓捕行动正式打响。
      预先推演完备的方案突发巨大变故。团伙头目早有埋伏,暗处藏了不少人手。黑暗之中枪声骤然炸响,金属碰撞、嘶吼、爆破的巨响撕裂沉沉夜幕。
      硝烟滚滚,尘土漫天飞扬。
      穷途末路的凶徒四散逃窜,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沈屹反应迅疾,沉着指挥队员分割围堵,枪火间隙目光如鹰,死死锁定逃窜的主犯。
      可暗处潜藏的危机永远防不胜防。
      一名漏网歹徒绕至侧面,手中攥着一枚已经拉开保险的□□,引线滋滋冒着猩红火花。歹徒红着眼,径直朝着包围圈里两名年轻警员猛冲过去。
      一旦爆炸,周遭数人尽数难以活命。
      距离太短,已经来不及开枪拦截。
      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道身影奋不顾身猛扑而出。
      是陆扬。
      他原本处在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完全可以后撤避险。可瞥见那枚滋滋冒烟的炸弹,他没有半分迟疑,奋力冲上前,用肩膀狠狠将那两名警员撞飞出去。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彻夜空。
      火光冲天而起,滚烫热浪裹挟碎石尘土四下飞溅。
      “陆扬!”
      沈屹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寒的手狠狠攥住。周遭所有喧嚣刹那间离他远去。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冲破漫天硝烟,踉跄奔到爆炸落点。
      陆扬倒在满目狼藉的废墟之间,警服被炸得支离破碎,大片刺目的猩红浸透布料,浑身遍布碎石划开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沈屹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掌心触到滚烫黏腻的热血,指尖不受控制剧烈颤抖。
      素来冷静自持,就算直面穷凶极恶的罪犯也神色不改的男人,此刻嗓音绷得破碎沙哑,压着抑制不住的慌乱:“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陆扬,看着我,别睡。”
      陆扬浑身剧痛,意识不断涣散。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拼尽全力将目光聚焦在沈屹脸上。
      骨头仿佛尽数碎裂,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撕裂般的剧痛。
      他颤抖抬起手,从制服内侧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卡片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这是他参加工作之后全部积蓄,工资、岗位补贴,一分一毫尽数存下,平日里半点都舍不得挥霍。
      陆扬耗尽残存力气,硬把卡塞进沈屹掌心,又合拢沈屹的手指,逼着他紧紧攥住。
      气息微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竭他余下全部力气,嗓音嘶哑破碎。
      “儿子……爹保护不了你一辈子了。”
      警校两年,之后又并肩在刑侦支队出生入死。他总爱自称爹,爱打趣他,盼他得偿所愿。
      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陪沈屹继续往前走了。
      “这辈子……最后再宠你一回。”
      “这里面是爹全部的钱……就这么多,别嫌少。”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呼吸越来越浅。可脑海之中,依旧牢牢记挂那个没能实现的约定。
      记挂那个他始终没能见上一面的、沈屹的儿媳妇。
      他不甘心。
      不甘心连那姑娘一面都无缘得见;不甘心沈屹沉淀多年的深情,依旧困在自我筑起的牢笼里面。
      陆扬死死凝望着沈屹,眼底光亮一点点消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字一顿艰难吐字。
      “还记得……答应爹的那件事吗。”
      “敢不敢……把那姑娘给爹追到手。”
      “别怂。”
      “千万不能给别人钻了空子。”
      “要是让旁人抢走了……爹在底下,都瞧不起你。”
      话音彻底落尽。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攥着沈屹手掌的手指骤然松开,重重垂落,再无动静。
      警笛尖啸由远及近呼啸而来,周遭人声鼎沸。
      任务圆满成功,所有歹徒尽数落网。
      沈屹活下来了。
      他赢下这场凶险万分的抓捕,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天天吵着闹着,念叨着带兄弟瞅一眼我那儿媳妇的少年。
      冷风卷着硝烟吹过废墟,扑在沈屹的脸上。
      他跪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怀抱着渐渐失温的陆扬,掌心死死捏着那张还带着故人余温的银行卡。
      曾经说好,任务结束,便带陆扬远远看一眼温知予。
      那个约定,再也无法兑现。
      往后霖市的大街小巷,岁岁朝朝。
      只剩沈屹一个人。
      背负着一条性命,背负着故人临终滚烫的嘱托继续活着。
      从前他不敢奔赴,是惧怕刑警的凶险,怕自己给不了安稳,拖累那个姑娘。
      而在亲眼见证过这场生死别离之后,那份怯懦又重重叠加了一层。
      他见过鲜活热烈的人,如何在一瞬之间化为永别。
      陆扬以性命为代价换他平安,临终盼他圆满。
      可恰恰是陆扬的死亡,成了困住沈屹一生的枷锁。
      他不敢再贪心求相守。
      生怕自己一旦交付心意,命运便会再一次夺走身边重要之人。
      于是,往后十一年。
      他依旧守在温知予的身侧。
      默默周全,暗中庇护,把满腔汹涌的爱意死死封藏心底。
      陆扬没能见到的那一面,终究是永远的遗憾。
      那个少年停在了最好的年岁,带着未曾得见的期许长眠。
      而沈屹带着故人的遗愿,活在了人间。
      一生守护,终生不敢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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