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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 霖市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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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市老城区的秋夜来得早,暮色沉落之后,晚风裹着凉意钻遍街巷。街边路灯年久,光晕昏黄朦胧,一圈圈铺在坑洼的柏油路上,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夜里九点多,街上商铺大半已经打烊,只剩街角的社区药店还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沈屹十六岁,高一在读。今晚去城郊给亲戚送东西,返程赶得晚,骑着家里那辆旧电瓶车往回赶。黑色的电瓶车在夜里悄无声息,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他本是顺着大路往家走,途经这条老旧街巷,视线不经意扫过药店门口的路灯底下,脚步不由得顿住。
路灯杆下蜷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十三四岁的温知予。
她穿着洗得褪色的薄外套,身上衣服抵挡不住夜里的冷风,肩膀缩得紧紧的。刚刚从药店里走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几张零钱,指尖把纸币捏得发皱。
胃又疼起来了。
老毛病,饿出来的慢性胃炎。晚饭没有吃上,胃里像是有钝刀子来回绞磨,一阵阵绞痛往上翻,额头上浸出一层一层的冷汗。
她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特地趁着晚上药店还开门,过来想买胃药。
可柜台药师报出价钱,她把兜里所有钱全部掏出来,数了一遍,还是差了一截。
她窘迫得耳根发烫,鼓起很小的勇气,抬头望着柜台里的药师,声音细弱,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堪。
“医生……钱不太够,能不能,就开几片就好?不用一整盒。”
药师神色平淡,摇了摇头:“药片拆开不卖,就算单拿几片,成本钱也不够。小姑娘,要不你明天凑够钱再来吧。”
几句话,堵死了她仅有的希望。
温知予攥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钱,只能默默退出药店。
她不敢回家。
回去跟家里说胃疼要买药,只会换来父亲温建国一顿数落。说她身子娇气,没事就爱折腾,女孩子净会乱花钱,半分医药费都不会给她。
无处可去,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能挪到路灯杆子底下,顺着冰冷的墙根缓缓蹲坐下去。
双手死死抵着胃脘,身子弯得很低。绞痛一阵比一阵凶,寒意顺着四肢往骨头缝里钻。没有药,只能就这么硬扛。昏黄路灯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细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褪成淡淡的青白色。
周遭行人寥寥,偶尔路过一两个路人,也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便径直走开,无人停下过问。
沈屹骑着电瓶车转过拐角,远远就看见了路灯下的她。
夜里光线昏暗,远远望去,一个小姑娘孤零零蹲在墙下,孤身一人,看着格外落寞凄惶。
少年心底第一反应——是离家出走的孩子。
这一片老小区,时常会有和家里吵架跑出来的少年少女。
沈屹捏紧车闸,电瓶车缓缓减速,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稳。他支好车撑,长腿落地。
夜晚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少年身形已经抽得很高,眉眼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神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审慎。
他缓步走上前。
“你怎么蹲在这里?”
男声清冽,打破夜里的寂静。
温知予浑身微微一颤,艰难地抬起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胃里的剧痛持续消耗她仅存的力气,视线都开始一阵阵发虚晃动。
她看向面前陌生的少年,眼皮沉甸甸的,说话气息不稳:“没……没什么。”
她不想和陌生人诉苦,也不愿展露自己的窘迫难堪,本能地想要掩饰。
沈屹见她脸色差得吓人,孤零零大半夜滞留街边,越发笃定猜想。
“和家里吵架跑出来的?”他放轻了语调,尽量不吓到她,“这么晚,蹲在这里很危险。”
“不是的……”温知予轻轻摇头,胃部骤然袭来一阵猛烈的绞痛,那股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力气被彻底抽空,意识猛地断开。
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歪倒下去。
“喂!”
沈屹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女孩的身子冰凉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完全不是闹脾气离家出走的样子,是身体出了问题。
少年心里瞬间慌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发烧。可整个人浑身发软,完全失去意识。
沈屹低头看向她依旧紧紧捂在胃部的手,才恍然反应过来——是胃疼,疼得晕厥过去了。
四下张望,附近没有熟人,路上也叫不到出租车。不能把她丢在路灯底下。
他当机立断,半扶半揽住她,小心将人扶到电瓶车后座。
“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他低声对昏迷的人说了一句,伸手扯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盖在她单薄的身上,替她抵御夜晚刺骨冷风。
确认她在后座坐稳,沈屹跨上电瓶车,双手握紧车把。
夜里街巷空旷,电瓶车车灯破开沉沉夜色。他骑得很稳,不敢颠簸,刻意放慢车速。晚风呼啸掠过耳畔,后座的少女意识昏沉,时不时无意识地往他后背轻轻靠过去。
一路直奔就近的社区医院急诊。
停下车,沈屹来不及锁车,直接抱起虚弱无力的温知予快步冲进急诊大厅。
“医生!麻烦快来看看!”
急诊室的灯光雪白刺眼。
挂号,问诊,开单。
少年跑前跑后,掏出口袋里自己攒下的零花钱,替她缴了检查和输液的全部费用。
温知予被安置在输液椅上,护士扎上吊针。冰凉的药水顺着细管缓缓流入血管,胃解痉的药物慢慢起效,那股撕绞般的疼痛,才一点点缓缓退下去。
过了许久,她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独有的味道。
手臂上还扎着点滴。
她脑子昏沉沉,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回想起来——药店钱不够,蹲在路灯下胃疼,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视线挪开,她看见旁边椅子上坐着的少年。
沈屹就坐在不远处,校服外套已经盖回了她的身上。他微微垂着眼,正在看急诊室墙上挂着的时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察觉到她醒过来,沈屹抬眸望过来,松了一口气。
“醒了?”
温知予怔怔看着他,脸颊泛起窘迫的绯红。她终于明白,是这个陌生少年救了晕倒在路灯下的自己。
“是你……送我过来的?”她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沙哑。
“嗯。”沈屹点头,“夜里在路灯底下看见你,一开始以为你是跟家里吵架跑出来。走近才发现你身体不对劲,直接晕过去了。”
温知予攥紧手心,心里又难堪又酸涩。
“医药费……多少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她咬着下唇,就算身处窘境,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恩惠。
沈屹看着她明明脆弱到晕倒,却依旧要强倔强的模样,心底轻轻一沉。
夜色急诊室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水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和她提钱的事,只是叮嘱:“先别想还钱,把液输完再说。你是老胃病?”
“嗯,经常会疼。”温知予低声回答,“今晚想买药,钱不够,药店拆零也不卖,就只能蹲在路边扛着……没想到直接晕过去了。”
寥寥几句话,轻描淡写,道尽年少的窘迫。
大半夜,生了病,没钱买药,有家难回,只能在路灯下硬熬病痛。
沈屹安静听着,没有追问她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去撕开她不愿意示人的伤疤。
少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陪她吊完整瓶点滴。
药水一点点滴尽,胃部的绞痛彻底平息,身上慢慢回暖。
输液结束,护士拔下针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更深。街边路灯依旧昏黄,晚风依旧寒凉。
沈屹重新骑上那辆旧电瓶车。
“我送你回去。”
温知予坐在后座,身上裹着他残留淡淡少年气息的校服外套。
电瓶车重新驶入沉沉夜幕。
她依旧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而前面骑车的少年,背影挺拔。
昏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退。
那个夜晚,路灯下蹲倒的小姑娘,就这样,牢牢刻进了沈屹的心底。
往后很多年,他总记得这个秋夜。
记得昏黄路灯,记得女孩惨白疼痛的脸,记得她连几片胃药都买不起的窘迫,记得那份藏在倔强之下,无人疼惜的脆弱。
这是比盛夏巷口更早的相遇。
是十一年漫长暗恋真正的开端。
只是彼时的他们,萍水相逢。
他不知她名,她不知他姓。
只一场寒夜相救,埋下往后十余年剪不断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