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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海相亲,暗赎尘枷 霖市入秋之 ...

  •   霖市入秋之后总爱落绵密冷雨。
      一连下了两晚,到温知予动身回老家赴相亲饭局这天,雨丝依旧没有停歇,灰蒙蒙裹住整座小城,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桂花香,闻着却让人胸闷。
      出发前一天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胃病断断续续地隐痛,像是一根细丝线,时不时轻轻拉扯胃壁,提醒她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沈屹那日在公寓玄关的回答——你是专案组的法医,是我的队友。
      简简单单一句话,冷静、克制,滴水不漏,把她心底那点不该冒头的悸动,封得严严实实。
      温知予苦笑一声,抬手按住胃部。
      也是,沈屹那样的人,冷静自持,永远分得清公私,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生出别的心思。是她连日来被他细碎的关照迷了眼,才会生出荒唐的妄想。
      第二日清晨,温知予拖着简单的行李箱下楼。沈屹的车停在单元门口,黑色轿车静静泊在雨幕里。
      她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沈队?你怎么在这?”
      “顺路送你去高铁站。”沈屹目视前方发动车子,侧脸浸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冷硬,听不出情绪,“家里那边如果有什么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知予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她低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就是走个过场,见一面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案子破译U盘那边要是忙不过来……”
      “不用操心队里。”沈屹打断她,侧头飞快看了她一眼,视线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好好应付,照顾好胃,不准空腹硬扛。药我放你包里侧袋了。”
      温知予一怔,慌忙伸手拉开随身帆布包的侧袋,果然看见一盒未拆封的胃药,旁边还塞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心底猛地一震。
      明明前几天还那样疏离,说出那样划清界限的话,可转头,又默默把养胃的东西塞进她包里。
      温知予垂眸盯着那盒药,鼻尖微微发酸,小声道:“谢谢沈队。”
      沈屹没有接话,车厢里陷入安静,只剩下雨珠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
      他昨天下午已经和温父见过一面。
      就在温父赶来霖市,准备去市局闹事的前一天。两人约在城郊一家偏僻茶馆,包厢密闭,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二十八万,是沈屹工作多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存款余额数字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温父眼睛都直了。
      沈屹的条件很简单。
      这笔钱,当做了结。拿了钱,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用亲情、养育恩情逼迫温知予相亲结婚,不能再索要大额钱财补贴儿子,不可以跑到她单位去闹事,不能随意干涉温知予的工作、定居、婚恋所有选择。
      温父一开始还有些犹豫。
      原本打着如意算盘,相亲彩礼二十八万,既可以拿到钱,还能攀上体制内女婿,两全其美。可眼前沈屹一次性现款结清,而且身份是重案队长,他不敢轻易得罪。权衡利弊许久,温父最终点头应下。
      只是两人约定,这件事,必须瞒着温知予,半字都不能透露。
      沈屹很清楚温知予的性子,骨子里骄傲又执拗,如果知道他拿出二十八万买断她父亲的逼迫,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钱还回来,甚至会因为这份沉重的亏欠,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他。
      他不需要她还钱,不需要她感恩。
      他只想要她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往后人生,能为自己而活。
      至于他自己未来会是什么下场,顾明山背后那群人会使出何等阴狠的报复手段,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他能给她,最后的庇护。
      高铁站很快到了。
      沈屹停稳车子,温知予推门下车,撑开一把浅灰色雨伞。雨丝落在伞面,沙沙作响。她弯腰看向车里的男人。
      “沈队,我走了。”
      “路上小心,饭局结束第一时间回霖市,不要在老家多逗留。”沈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她,目光很深,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叮嘱,“有事打电话,无论几点。”
      “好。”
      温知予转身,拎着行李箱,慢慢走进高铁站人流里。
      沈屹坐在车里,坐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很久很久,才重新发动车子。
      他调转车头,开往隔壁小城。
      温知予相亲约定的那家咖啡馆,就在她老家县城中心。
      沈屹提前一步抵达,预定了相亲包厢隔壁那一间。
      包厢不大,落地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隔壁包厢人影轮廓,却听不清完整对话,只有模糊的声响穿透墙壁传过来。他点了一杯冷掉也没有动一口,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待饭局开始。
      十一点半。
      隔壁包厢门被推开,温知予和温父,还有相亲的男生一同走了进去。
      男生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眼镜,看着斯文,可坐下之后,眼神打量温知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沈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磨砂玻璃,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上。
      温知予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没有刻意打扮,眉眼清浅,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沈屹一眼就认出,是胃部不舒服时她惯有的小动作。
      温父坐在主位,热情地和相亲男生寒暄,言谈之间,不住推销自己女儿,时不时侧头示意温知予多说几句话。
      相亲男生笑了笑,开口说话,声音隔着墙壁断断续续飘过来。
      “温小姐,我听媒人说,你在霖市做法医?”
      “是。”温知予声音淡淡的。
      “法医啊……”男生顿了顿,语气里毫不掩饰嫌弃,“天天跟尸体打交道,总归不太体面,家里长辈都挺介意的。要是我们以后在一起,最好还是辞职,找一份轻松坐办公室的工作,安安心心顾家。女孩子嘛,打拼事业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温知予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早就猜到对方会介意她的职业,可真听见这番话,心底还是泛起一股压抑的烦闷。
      “我很喜欢法医这份工作,暂时没有辞职打算。”
      温父在桌子底下狠狠扯了扯她的衣袖,不停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顶撞。
      男生脸色微微沉了几分,依旧耐着性子劝说:“知予,不是我为难你,主要是以后要生孩子,做这份工作,说出去邻居闲话都多。彩礼二十八万我家是愿意出的,条件就是婚后离职,安心打理家里。”
      二十八万。
      轻飘飘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温知予肩头。
      原来,她的价值,在父亲和相亲男生眼里,就只是二十八万彩礼。
      胸口闷堵,情绪翻涌上来,空腹一上午,紧绷压抑之下,胃部熟悉的绞痛轰然爆发。
      尖锐的痛感狠狠绞住胃腑,从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额角渗出细密水珠。温知予指尖死死按住胃脘,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唇色迅速褪成惨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不想在父亲和陌生人面前失态。
      温父还在一旁不停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工作的事情好商量,以后结了婚自然就想通了……知予,你说是不是?”
      温知予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勉强集中精神,哑着嗓子低声回应:“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包厢。
      隔壁包厢里,沈屹清清楚楚看见了她起身时踉跄的那一下。
      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出去,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给她递温水和胃药。
      可指尖落在包厢门把手上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出去。
      一旦露面,温知予立刻就会察觉不对劲,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温父私下交易二十八万的事情。
      所有苦心隐瞒,全部白费。
      沈屹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隔着玻璃,焦灼等待她回来。
      几分钟之后,温知予回来了。
      洗了冷水脸,稍微压下几分剧痛,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她重新落座,已经下定决心,不管父亲怎么逼迫,这场相亲,都不可能答应。
      “不好意思,刚刚身体不舒服。”温知予坐直身体,平静看向对面男生,“关于工作,我不会辞职。如果这是结婚必要条件,那我们不合适,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男生脸色彻底冷下来,温父又急又气,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着温知予。
      饭局不欢而散。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温知予没有跟温父回家,直接拖着行李箱,准备打车去往县城高铁站,提前返回霖市。
      走出咖啡馆大门,冷雨还在下。
      她站在街边抬手拦车,胃部的绞痛没有缓解,一阵一阵抽痛,她不得不弯腰,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上腹,呼吸急促。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冰凉地落在脸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温知予猛地抬头,瞳孔微微一震。
      沈屹。
      他居然在这里。
      沈屹推开车门下车,大步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苍白流汗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疼得很厉害?”
      温知予愣住,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沈队……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过来这边办事。”沈屹随口扯了一句谎话,弯腰,不容拒绝地扶稳她的胳膊,把人半扶着带进车里,“先上车,不能在雨里站着。”
      车门关上,隔绝外面冰冷雨丝。
      车厢里温暖干燥。沈屹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温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又取出胃药。
      “吃药。”
      温知予呆呆接过药片和水杯,吞下去之后,才慢慢回过神,疑惑地看向他:“你说顺路送我去高铁站,原来是骗我的?你根本不是回市局,是来这边?”
      沈屹没有否认,沉默几秒,淡淡开口:“放心不下。”
      简简单单三个字,砸进温知予心底。
      她心口狠狠一颤,胃里的疼痛仿佛都淡了几分。
      “可是,案子那边……”
      “技术部破译U盘卡住了,暂停一段时间。”沈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咖啡馆门口,“我跟队里请假了。”
      温知予侧头看向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多。
      沈屹好像,总是能在她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可每当她想要靠近一点,他又会立刻拉开距离,划清上下级的界限。
      矛盾,又让人捉摸不透。
      “饭局……顺利吗?”沈屹目视前方,轻声询问。
      温知予扯了扯唇角,带着疲惫的苦笑:“不顺利,对方要求我婚后辞职,我拒绝了。我爸肯定要生气,回去之后免不了一通争吵。”
      沈屹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温父已经收了他的二十八万,按照约定,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拿婚事逼迫她。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说出口。
      “不用太担心。”他低声道,“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相亲。”
      温知予以为他只是安慰,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我爸不会死心的。”
      沈屹没有再接话。
      车子一路开往高铁站,路上温知予困意涌上来,胃病发作之后浑身乏力,不知不觉靠在副驾座椅上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一只手还下意识护着胃部。
      沈屹瞥见,缓缓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侧过头,安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目光温柔得近乎贪婪。
      这么多年,他只能远远看着她,守护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看过她。
      他很想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的脸颊。
      可手抬到半空,又克制地落回膝盖。
      不能。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
      顾明山背后那群人已经开始疯狂布局报复,死亡的阴影一步步朝专案组笼罩而来,他早已看清结局,自己很难平安熬过这一场风波。
      他能做的,就是在彻底消失之前,把她人生路上所有沉重的枷锁,一一清除干净。
      二十八万,买断原生家庭的束缚。
      往后天高海阔,她可以安心做法医,不必被彩礼、婚姻绑架,自由自在,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哪怕余生,他无法陪在她身边。
      等温知予醒来,车子已经停在高铁站停车场。
      身上盖着沈屹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外套,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她茫然眨眨眼,才发现自己睡了一路。
      “醒了?”沈屹转头看她,“到高铁站了,我送你进站。”
      温知予拿起外套递给他,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你,沈队。”
      “进去吧,回到霖市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沈屹接过外套,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跟着下车,坐在车里看着她推开车门,拎着行李箱走向进站口。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
      在她身影拐进大厅的瞬间,沈屹拿出手机,点开和温父的聊天页面。
      昨天转账截图发送之后,温父回了一句:放心,我说话算数,以后再也不逼知予相亲。
      沈屹看完,直接删除了和温父的全部聊天记录,删掉转账凭证,不留一丝一毫证据。
      他要把这个秘密,永远藏起来。
      永远,不要让温知予发现。
      高铁站大厅里,温知予排队检票,口袋里手机震动,是温父发来一条消息。
      【知予,之前相亲的事,是爸不对,以后不会再逼你了,你安心在霖市上班,不用操心家里。】
      温知予盯着屏幕,整个人愣住。
      她完全没有料到,一场不欢而散的饭局之后,固执的父亲会突然松口,态度转变如此彻底。
      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胃里依旧残留淡淡的隐痛,她抬手按住上腹,望向高铁站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知道,刚刚离开的那辆黑色轿车里,那个沉默隐忍的男人,掏空全部积蓄,替她砸碎了束缚多年的枷锁。
      大雨停歇,云层散开一缕微光。
      可没有人知道,那场席卷而来的致命风暴,正在无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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