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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债叠峰,明暗殊途 回城的警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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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警车里一路安静。
温知予坐在后座,车窗半降,深秋夜里凉风吹进来,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药劲未起的滞闷。胃部那阵尖锐的绞痛已经退下去大半,只剩下绵绵不绝的沉坠钝痛,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沉沉压在腹腔里。
她微微侧头,看向前排副驾的沈屹。
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侧脸隐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光影里,下颌线冷硬分明,指尖捏着手机,低声和留在仓库现场的副手交代后续取证与人员押送事项,语调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方才烂尾楼上那短暂的、带着几分失态的关切,仿佛只是她胃痛眩晕时生出的错觉。
温知予悄悄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胃脘,心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共事这么久,沈屹永远是这样。
永远隔着一层泾渭分明的上下级分寸,平日里挑她报告里疏漏的时候半点不留情面,开会时也总最先点她的名字勘验物证,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可偏偏在她看不见的缝隙里,又会落下细碎的暖意。
就像今天,他会随身备着一份胃药,在她疼得撑不住的时候,不动声色递过来温水和药片。
她分不清这份关照,仅仅是重案队长对下属的体恤,还是藏着别的什么。
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这一行,刀尖舔血,性命悬在每一次出任务的瞬间。情爱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更何况,沈屹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淡,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要越界。
“温法医还好吗?”开车的年轻小警员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小声关切,“刚才沈队急急忙忙往烂尾楼跑,我们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温知予扯了扯唇角,淡淡应了一句:“老胃病犯了,不碍事。”
“那可得好好养着啊,法医室经常熬夜解剖,三餐不定时最伤胃。”小警员叹了口气,“上次加班到凌晨三点,我去法医室送材料,看见你趴在操作台边揉肚子,还以为你只是累了。”
这话落下,前排沈屹敲手机的指尖微不可察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过来:“回去之后直接回家休息,明天上午的案情讨论会不用到场,尸检记录交给林姐接手。”
温知予一怔,下意识坐直身子:“不用,我可以……”
“服从安排。”沈屹打断她,语气是惯常不容置喙的强势,“顾明山落网只是第一步,后续审讯、证据固定工作量很大,你身体垮了,反而拖慢专案组进度。”
话语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方才心底那点微妙的悸动,瞬间被浇灭大半。
温知予抿了抿唇,轻轻应下:“知道了,沈队。”
警车驶入市区,分别把两人送到单元楼下。
下车的时候,沈屹叫住她。
温知予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路灯落在沈屹肩头,拉长他的影子,男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她,夜色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藏得严实。
“药记得按时吃,三餐定点,不准随便啃面包应付。”
“嗯。”
“家里那边……”沈屹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淡淡道,“有难处可以和队里说。”
温知予心头一跳。
她前几天午休的时候,在茶水间接家里电话,吵得声音没有压低,想来是被他听见了。
是温父逼她相亲的事情。
她垂了垂眼,长睫掩住眼底疲惫:“谢谢沈队,我自己能处理。”
沈屹看着她苍白安静的脸,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
“上楼吧。”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
因为他已经有了打算,只是这份打算,注定不能让温知予知晓分毫。
回到公寓,温知予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吞了第二粒胃药,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是温父打来的视频通话,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还是划开接通。
屏幕里温父的脸占据大半画面,背景是老家客厅熟悉的陈设,他眉头紧紧皱着,一开口就是压抑不住的催促。
“知予,上次跟你说相亲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人家男方那边已经托媒人来问了,说只要你愿意回去见面,彩礼好商量,能给到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温知予心口轻轻一沉。
她太清楚父亲心里打的算盘。弟弟准备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这笔彩礼,就是为了填家里的窟窿。在温父眼里,她这个女儿,从来都是一份可以待价而沽的筹码。
“爸,我不想相亲。”温知予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拉扯后的疲惫,“我现在案子到了关键阶段,根本抽不开身,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随便找人结婚。”
“随便找人?”温父瞬间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悦,“温知予,你不要不知好歹!人家男孩子在体制内上班,安稳体面,不嫌弃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就不错了!女孩子做什么法医,又苦又危险,早点辞职回老家结婚过日子才是正途。”
“我喜欢这份工作,不想辞职。”
“喜欢能当饭吃?”温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开始打感情牌,“知予,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霖市打拼,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爸爸夜里都睡不好。再说家里难处摆在这,你弟弟买房……”
又来了。
永远是养育之恩,家里难处,弟弟需要帮扶。
每一次争执,最后都要落到她必须牺牲自己成全家里。
胃里的钝痛因为情绪激动又隐隐翻涌上来,温知予抬手按住上腹,指尖微微发抖。
“爸,弟弟买房是他自己的责任,不能一直压在我身上。”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难道这点忙你都不肯帮?”温父脸色沉下来,语气带着威胁,“你要是不肯回来相亲,那下周我就亲自坐车去霖市,到你们市局门口找你们领导说说,看看你们单位能不能管管自家员工,不孝忤逆,连父亲的话都不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下来。
温知予浑身一僵。
她太了解温父的性子,他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出来。一旦闹到市局,流言蜚语四起,她辛苦打拼下来的工作、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心口堵得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她强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我知道了。”温知予声音沙哑,“我跟队里申请调休,抽空回去一趟,见一面。”
屏幕那头温父脸色立刻缓和下来,露出满意的神色,还不忘叮嘱:“这就对了,好好打扮一下,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彩礼的事我来谈,你不用操心。”
通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温知予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万家灯火,无数人家透出温暖的光,可她的家,永远是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胃一阵阵抽痛,她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尖。
第二天一早,温知予按照沈屹的命令在家休息,可根本静不下心,打开笔记本翻看仓库案的笔录,一页一页仔细核对。手机弹出专案组群消息,铺天盖地都是顾明山落网后的连锁反应。
顾明山在位多年,根深蒂固,牵扯出来的人脉盘根错节。
清晨六点,两名曾经受过顾明山庇护的基层干部主动投案自首;八点,财务部门查到顾明山名下多处不明房产与巨额流水;九点半,传来消息,顾明山被关押进看守所之后,有人暗中试图传递纸条进去,被值班民警当场截获。
是残余势力开始动作了。
温知予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心头沉甸甸的。
顾明山只是最顶端那一个,藏在他身后、拿过他好处、和他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顾明山落网,等于斩断他们长久以来的利益链条,反扑与报复,是迟早的事。
她下意识点开沈屹的对话框,输入框打了好几行字,想问问审讯的进展,停顿许久,又全部删掉。
她有什么立场去主动找他。
犹豫间,敲门声响起。
温知予愣了愣,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沈屹。
男人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姿挺拔,站在走廊光影里。
温知予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些慌乱:“沈队?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沈屹淡淡开口,抬了抬手里保温桶,“楼下粥铺买的小米粥,清淡养胃,想着你胃病刚好,家里应该没准备吃的。”
温知予怔怔看着那个保温桶,心口猛地一跳。
他特意绕路过来的,哪里是路过。
她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坐一会吧。”
沈屹颔首,迈步进门。公寓不大,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法医专业书籍,桌面整齐摆放着解剖刀、放大镜和厚厚的卷宗,处处都是属于温知予的痕迹。
他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小米粥温热的香气漫开,还搭配了一小份蒸南瓜。
“趁热吃。”
温知予拿起勺子,小口喝粥,温热软糯的粥滑进胃里,那处持续了一整晚的闷痛仿佛都被抚平不少。她抬眼,看见沈屹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目光落在楼下街道,背影安静。
“顾明山那边审讯顺利吗?”温知予轻声开口,打破房间里的沉默。
“嘴很硬。”沈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只承认渎职包庇仓库命案,其余受贿、插手其他案件的事情全部闭口不谈,还咬死苏砚手里那份加密U盘证据是伪造的。”
“那怎么办?”
“苏砚已经提交U盘原件,技术部正在连夜破译加密文件,里面记录的名单一旦完整提取出来,整根利益链条就能彻底扯出来。”沈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风险也在这里。U盘破译完成之前,那些人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甚至……不惜伤人。”
温知予心里一紧。
“他们敢在警局动手?”
“明的不敢,暗的难说。”沈屹走到餐桌边停下,视线沉沉锁着她,“知予,接下来一段时间,上下班尽量不要独自走夜路,出门随时和队里报备位置。”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轻轻落在耳尖,惹得她耳后微微发烫。
“我知道,我会小心。”温知予低下头,勺子无意识搅动碗底剩下的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昨天晚上,我爸打电话来,还是相亲那件事,我已经答应回去一趟。”
沈屹眸色微深。
他昨夜回去之后,查了那个相亲男方的资料。对方确实在本地事业单位上班,条件看着体面,骨子里却十分大男子主义,已经不止一次和媒人提起,婚后希望妻子辞职在家,不要继续做法医这种“不吉利”的工作。
温父眼里只看得见二十八万彩礼,根本没有认真考量过男方人品,只想着尽快把这笔钱拿到手填补儿子的窟窿。
沈屹沉默几秒:“你真的想去?”
“不想。”温知予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疲惫,“可我爸说,我要是不去,他就来市局闹。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回去应付一面,想着见过之后,对方不满意,这件事或许就能作罢。”
她以为,仅仅只是应付一场饭局,就能打发温父无休止的逼迫。
可她不知道,沈屹早已看清,温父贪的从来不是那一次见面,是实打实的二十八万彩礼。只要男方松口愿意出钱,温父不会管她愿不愿意,会想尽一切办法逼她点头同意婚事。
沈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无力,心底某处像是被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护了温知予整整十几年。
少年时,她家境困难,学费凑不齐,是他打两份工熬夜加班,把钱匿名送到学校教务处;每一年她的生日,他都会悄悄准备礼物,不留姓名送到她宿舍;她刚进市局被老法医刁难、被同事排挤,也是他暗中出手摆平,她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只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他从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不能被原生家庭当做商品,打包卖给一个并不值得的人。
“需要多少钱,才能让你父亲打消逼婚的念头。”沈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温知予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他:“沈队,你……你说什么?”
“男方许诺的彩礼是二十八万。”沈屹直直看着她,眼底情绪很深,“你父亲想要的,无非就是这笔钱。”
温知予浑身一震,慌忙摇头:“不行,沈队,这绝对不可以!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不能拿你的钱,而且就算给钱,我也不能……”
“我不是给你。”沈屹打断她,语气淡然,“我不会把钱交到你的手上,也不会让你知情。”
温知予愣住,一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沈屹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这件事,本就不需要她懂。
他会私下联系温父,把二十八万打到温父账户,和温父签下口头约定,拿钱之后,永远不能再拿婚姻逼迫温知予,不能再用亲情绑架她索取钱财,不再干涉她的工作与人生选择。
代价是掏空他多年积攒下的全部积蓄。
可他心甘情愿。
只是他不会告诉温知予半分。以她的性子,如果知晓这件事,一定会执拗地非要还钱,甚至会因为亏欠感和他拉开更远的距离。
他不想看见那样的局面。
也不需要她的感激。
只要她往后,不必再被原生家庭捆绑,不必被迫去和不喜欢的人相亲结婚,安安稳稳地活着,平平安安走完这一生,就足够。
哪怕这份安稳余生里,不会有他的位置。
沈屹心底掠过那层沉甸甸的预感。
顾明山背后的势力穷凶极恶,这盘棋走到最后,注定要有人站出来挡下所有危机,那个人,只能是他。
他本来就给不了她未来,能在离开之前,替她斩断身上最沉重的枷锁,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后的事。
“不用多想。”沈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日里的冷淡,像是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只是随口问问,你好好休息,队里还有审讯,我要回去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处,温知予忽然站起来,轻声叫住他。
“沈队。”
沈屹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阳光从客厅落地窗落进来,落在温知予单薄的肩头,女孩眼底带着一层茫然,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问出口的瞬间,温知予自己都慌了。
这句话太过逾矩,带着不该有的期许。
她垂下眼睫,脸颊微微发烫,等着沈屹用一句“关心下属”来驳回她所有不该有的妄想。
沈屹静静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她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压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想要告诉她全部真相。
告诉她少年时代的学费,每一年匿名的生日礼物,无数次暗中为她挡下的麻烦,还有藏在心底十几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喜欢。
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所有的守护都会变成枷锁,等到他出事的那一天,她会痛不欲生。
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疏离的弧度。
“你是专案组的法医,是我的队友。”
一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掐灭所有暧昧的火苗。
温知予心口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
是啊,队友而已。
是她自作多情了。
胃部又是一阵淡淡的抽痛,她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了,沈队,路上小心。”
沈屹转身走出公寓大门。
关上房门的刹那,他脸上那层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淡,一点点瓦解。
电梯下行,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拿出手机,翻出存下的、温父的电话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很久,最终按下拨通。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温父疑惑的声音。
沈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温知予的父亲吗,我是霖市重案组沈屹,关于你女儿相亲彩礼的事情,我想和你谈一谈。”
走廊窗外,乌云慢慢聚拢,遮住整片日光。
风暴将至,明暗殊途。
他们两个人,从这一刻起,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